第三百零五章 聖駕回宮,恩寵有彆

天壇祈福的檀香餘韻還縈繞在龍袍衣角,皇上便已擺駕回宮。

時疫經朝廷大力推行的太醫院防疫之策管控多日,京中人心漸定。

街麵也已初見往日煙火氣,禦駕行至長安街時,他掀簾瞥了眼窗外,眸中掠過一絲沉凝——這場疫疾總算冇亂了大清的根基,不出半月,該能徹底平複了。

鑾駕先入養心殿,蘇培盛躬身伺候皇上換下祭天的明黃色龍袍,換上常服。

又奉上一盞溫茶:“皇上一路勞頓,要不要先歇半個時辰?”

“翊坤宮華妃娘娘和景仁宮皇後孃娘都遣人來問過好幾次了。”

皇上呷了口茶,指尖摩挲著杯沿,淡淡道:“不必了。先去翊坤宮瞧瞧。”

華妃早已得了訊息,領著翊坤宮宮人在宮門口跪迎,一身桃紅色宮裝襯得她容色明豔,見皇上走近,連忙叩首:“臣妾年世蘭,恭迎皇上聖駕。”

“皇上祈福辛苦,臣妾已備下了安神湯。”

“起來吧。”皇上扶起她,目光掃過殿內精緻的陳設,語氣平和,“疫疾漸平,你在宮中也費心了。”

華妃順勢挽住他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嬌嗔:“皇上心繫天下,臣妾能做的,不過是在宮中為皇上祈福,盼著皇上龍體康健,大清國泰民安。”

“倒是皇上,祭天奔波,定是累著了,快坐下歇歇。”

伺候的宮人連忙奉上湯羹,華妃親自舀了一勺,吹涼了才遞到皇上唇邊:“這是臣妾特意讓人燉的燕窩蓮子羹,皇上嚐嚐。”

皇上淺嘗一口,點了點頭:“不錯。”

“年將軍在西北也辛苦了,回頭讓內務府賞些東西過去。”

華妃眼中一亮,連忙謝恩:“臣妾替兄長謝皇上隆恩。”

“兄長定當儘心竭力,為皇上鎮守邊關。”

皇上不置可否,又閒談了幾句,便起身道:“朕再去景仁宮看看皇後。”

華妃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依舊恭順地送他出門:“臣妾恭送皇上。”

皇上駕臨景仁宮時,殿內的氣氛比翊坤宮莊重了許多。

皇後身著石青色繡五穀豐登紋的正裝宮服,端坐在鋪著明黃色軟墊的寶座上,見鑾駕進門,忙撐著扶手要起身,鬢邊的東珠朝珠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坐著吧,仔細動了胎氣。”

皇上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目光落在她眼下那圈掩不住的青黑上,眉頭微蹙,“這幾日冇歇好?”

皇後欠身謝恩,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疲憊:“勞皇上掛心,許是夜裡總惦記著宮務,睡得淺了些。”

她撫著隆起的小腹,指尖輕輕摩挲著,“倒是腹中這孩子乖覺,冇怎麼折騰。”

皇上在她身旁坐下,端起蘇培盛奉上的茶盞,指尖觸到微涼的杯壁,心中暗自思忖——皇後這一胎,看得比什麼都重,日夜盼著誕下嫡子,好穩固儲位。

可他心裡清楚,立儲豈是單憑“嫡出”二字便能定的?不過是她執念太深,由著她去便是。

“宮務之事,若覺得吃力,便分些給旁人。”

皇上呷了口茶,語氣平淡,“華妃協理六宮雖勤勉,終究是急躁了些,你多提點著。”

皇後心中一動,抬眼看向皇上,見他神色如常,忙垂眸應道:“是,臣妾省得。”

“華妃妹妹年輕有乾勁,臣妾自會與她好好商酌。”

她怎會聽不出皇上話裡的深意——年羹堯在外朝權勢日盛,若內宮再讓華妃一手遮天,恐生禍端。

皇上“嗯”了一聲,目光掃過殿內懸掛的《百子圖》,緩緩道:“你安心養胎便是,其餘的事,不必太過操心。”

話雖如此,眼底卻已掠過一絲考量——是該找個由頭,收回華妃手中的部分權力了,斷不能讓年氏一族內外勾連,壞了朝局。

殿外的日光透過窗欞,在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映得皇後鬢邊的東珠愈發瑩潤。

她望著皇上的側臉,心中既有安穩,又有隱憂——這後宮的天平,終究是握在皇上掌心,半點不由人。

次日一早,皇上處理了幾件緊急政務,便想著去儲秀宮看看安陵容。

安陵容剛生產不久,還在月子裡,自是不宜見客,皇上便在正殿坐下,讓乳母把六阿哥弘禮抱了進來。

小傢夥被裹在杏黃色的繈褓裡,養得白白胖胖,小臉像塊溫潤的玉,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望過來,見了生人也不怯,反而咧開冇牙的嘴,咯咯地笑出聲來。

“這孩子,倒不認生。”皇上臉上漾開幾分難得的柔和,竟不顧內侍要上前接手。

親自小心翼翼地將弘禮抱在懷裡,指尖輕輕碰了碰他軟乎乎的臉頰,“養得好,瞧著比同齡孩子壯實些。”

乳母連忙叩首謝恩:“回皇上,都是謹妃娘娘細心,奴才們不過是儘心伺候罷了。”

內殿的安陵容聽得真切,雖心頭盼著能親自見駕,卻也知月子裡的規矩不能破,隻能讓錦繡隔著屏風回話:“臣妾身子汙穢,未能親自迎駕伺候,還請皇上恕罪。”

聲音裡雖有幾分虛弱,但卻藏不住一絲雀躍。

“無妨。”皇上逗著懷裡的孩子,語氣溫和了許多,“你為皇家誕下子嗣,是大功一件,好好將養身子纔是正經。”

“弘禮這般乖巧,可見你費了心思。”說著便抬頭對蘇培盛道,“傳旨,賞儲秀宮錦緞百匹、上等玉器十件,另賞乳母白銀五十兩,以作嘉獎。”

“謝皇上隆恩!”內殿傳來安陵容的謝恩聲,帶著幾分抑製不住的哽咽,想來是喜極了。

皇上又逗弄了弘禮片刻,見小傢夥打了個哈欠,才小心地交還乳母,吩咐道:“仔細看著,彆讓風灌著。”

隨後整了整衣襟,對蘇培盛道,“擺駕碎玉軒。”

鑾駕剛動,內殿的安陵容便扶著錦繡的手坐起身,望著窗外遠去的明黃轎頂,輕輕撫上自己尚未完全恢複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有了弘禮,她在這宮裡,總算多了幾分底氣。

暖閣裡殘留著皇上身上的龍涎香,混著嬰兒的乳香,竟生出幾分尋常人家的暖意來。

隻是這暖意裡,藏著多少算計與期盼,怕隻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說得清了。

鑾駕抵達碎玉軒時,甄嬛剛由浣碧扶著喝了半盞蔘湯,聽聞通報,便掙紮著要起身:“快扶我起來,皇上駕臨,豈能失了禮數。”

“主子快彆動!”浣碧連忙按住她,將錦被往上攏了攏,“方纔蘇培盛公公傳話,說皇上特意交代了,您產後虛弱,不必拘禮。”

皇上果然冇進內殿,隻在廊下站定,蘇培盛躬身回話:“啟稟皇上,莞貴人剛歇下,怕驚了聖駕。”

“嗯。”皇上的目光掠過緊閉的殿門,隱約能瞧見窗紙上映出的榻邊人影,聲音平淡無波,“讓她好生養著,缺什麼隻管跟內務府要,不必省著。”

“臣妾謝皇上關懷。”內殿傳來甄嬛的聲音,聲音虛弱似乎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皇上頓了頓,又道:“聽說格格身子弱,讓乳母抱來給朕瞧瞧。”

乳母忙抱著繈褓上前,小心翼翼地掀開一角。

皇上低頭看去,見那孩子比弘禮瘦小半截,小臉泛著淡淡的青,聲響跟小貓似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指尖懸在半空,終究冇敢碰,隻道:“用心照料,彆虧了孩子。”

轉頭對蘇培盛道,“賞碎玉軒上等野山參十支,東阿阿膠五斤,乳母賞白銀三十兩。”

“謝皇上隆恩!”浣碧在外間叩首,聲音清亮,掩過了內殿甄嬛那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皇上又站了片刻,廊下的風掠過,他望著殿門,終究冇再說什麼,轉身道:“擺駕養心殿。”

鑾鈴聲漸遠,甄嬛才緩緩睜開眼,望著帳頂的纏枝蓮紋,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產子本就九死一生,她拚了半條命生下格格,卻連他一麵都冇見著,連句溫言都換不來。

這深宮的恩寵,果然薄如蟬翼。

養心殿內,燭火通明。

皇上坐在禦案後,手裡捏著年羹堯的奏摺,目光卻落在窗外的夜色裡。

年羹堯在摺子裡言辭倨傲,竟連西北軍餉的調度都敢擅自做主,這等跋扈,已近尾大不掉。

他指尖在奏摺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輕響,眸中冷光漸盛——年氏一族的體麵,也該賞到頭了。

如今對華妃多幾分縱容,不過是讓她日後摔得更慘,也好讓天下人看看,恃寵而驕的下場。

蘇培盛垂手侍立在旁,見皇上指尖的力道越來越重,連奏摺的邊角都捏皺了,卻半句不敢多問。

這養心殿的靜,比翊坤宮的歡宜香更讓人膽寒,裡頭藏著的刀光劍影,能斬落多少權勢,誰也說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