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溫脈驚變,恨對華妃
窗外的梧桐樹才抽出些許嫩芽,春風裡還夾著幾分寒意,透過窗欞悄悄滲進來。
殿內熏著淡淡的鬆煙香,卻壓不住產後的滯澀氣息。
甄嬛半倚拔步床的軟緞錦墊上,鬢邊隻簪一支素銀通花簪,愈顯人虛弱,卻愈添幾分病中美韻。
她側頭看了眼搖籃裡熟睡的格格,繈褓是用上好的雲錦裁的,可孩子那張小臉依舊瘦削,呼吸也帶著幾分微弱的滯澀。
甄嬛輕輕歎了口氣,指尖撫過孩子溫熱的小繈褓,心中愈發篤定了要請溫實初來看看的念頭——
江太醫雖說是太醫院的老人,診脈時也隻說她是產後氣虛,格格是先天不足。
可她總覺得心口發悶,夜裡也總睡不安穩,不叫溫實初來瞧瞧,終究是不放心。
“主子,溫太醫到了。”流珠輕手輕腳地進來回話,聲音壓得極低。
甄嬛點點頭,示意浣碧去打發殿內伺候的宮人:“你們都先下去吧,守在殿外,不許旁人進來打擾。”
宮人們齊齊應了“是”,斂聲屏氣地退了出去,殿內隻留了流珠和浣碧在兩側伺候。
門簾被輕輕打起,溫實初一身石青色常服,頭戴小帽,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進門便躬身行禮:“臣溫實初,參見莞貴人。”
“貴人鳳體違和,臣來遲了。”
甄嬛看著他熟悉的身影,往日裡青梅竹馬的記憶湧上心頭,鼻尖微微發酸。
“溫太醫多勞費心了。”那句藏在心底多年的“實初哥哥”,到了嘴邊終究是嚥了回去——
如今她是皇上的妃嬪,他是宮中的太醫,身份懸殊,那聲親昵的稱呼,早已不合時宜。
溫實初抬眼望去,見甄嬛斜倚在榻上,鬢髮散亂,麵色蒼白,往日裡那雙靈動的杏眼此刻也失了神采,隻剩滿眼的疲憊與虛弱。
他心中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澀,卻隻能將那份私念壓在心底,躬身道:“貴人產後身子虛弱,理當仔細調養,臣這就為貴人診脈。”
浣碧連忙上前,將甄嬛的手腕輕輕搭在鋪著白綾的脈枕上。
溫實初在榻邊的圓凳上坐下,指尖搭上她的脈搏,目光專注而凝重。
殿內靜極了,隻聽得見窗外的風聲和搖籃裡格格均勻的呼吸聲。
溫實初的指尖感受著甄嬛脈搏的跳動,起初隻覺脈象虛浮無力,確是產後氣虛的征兆,心中正盤算著該用何方子補氣養血,卻漸漸皺起了眉頭——
那脈象之中,除了虛弱,還隱隱透著一絲陰寒之氣,細辨之下,竟像是接觸過某種寒性藥物的痕跡,那藥物性子烈,對產婦身子極具損耗,連帶著繈褓中的格格許也受了牽連。
他心中猛地一驚,指尖微微一頓。
這宮裡人心叵測,莞貴人一向謹小慎微,怎會接觸到這類陰寒藥物?是有人無心之失,還是……
溫實初眉頭緊鎖,沉思良久,指尖依舊停留在甄嬛的腕上,神色愈發凝重。
甄嬛瞧著他的模樣,原本就懸著的心頓時提了起來,手心沁出冷汗來。
江太醫前些日診脈時明明說她隻是氣虛,調理幾日便好,怎麼溫實初診了這麼久,神色還這般難看?
難道是自己的身子出了什麼大問題?連帶著格格……
她忍不住輕聲問道:“溫太醫,可是我的身子……有什麼不妥?”
溫實初回過神,見甄嬛眼底滿是慌亂與不安,心中暗道不妥,連忙收斂神色,斟酌著語氣回道:“貴人莫慌。”
“您產後氣血虧虛,脈象虛浮是常理,臣稍後便開幾副補氣養血的方子,按方服用,不出半月,身子便能漸有起色。”
甄嬛聞言,稍稍鬆了口氣,可瞧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又覺不安:“隻是什麼?”
“溫太醫有話不妨直說,我能受得住。”
溫實初沉吟片刻,知道這事瞞不住,也不能瞞——那陰寒藥物若不及時調理,日後怕是會落下病根,甚至影響生育。
他起身躬身,語氣鄭重:“隻是臣方纔診脈,察覺貴人脈象之中,除了產後虛弱,還帶著一絲陰寒之氣。”
“似是……似是近期接觸過某種寒性藥物,那藥物對產婦損耗極大,連帶著格格也受了些影響,這才身子嬌弱,不易養。”
“什麼?”甄嬛臉色驟變,猛地坐起身,牽動了產後的傷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怎麼會?”
榻上的甄嬛聽完溫實初的話,周身的氣息驟然冷了下來。
方纔還帶著幾分虛弱的眼底,猛地燃起一簇寒火,那火舌舔舐著心底的隱忍,燒得她渾身發顫。
她冇有立刻出聲,隻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道暗影,指節死死攥著身下的錦被,將那流雲暗紋捏得皺成一團,指腹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碎玉軒的日子曆曆在目——溫實初每隔三日便來診脈,飲食有浣碧和流珠親自打理。
熏香是皇上特賜的安神香,連窗外的花草都是仔細挑選過的溫性品種,素來安穩無虞。
可自那日被華妃以“宮規”相逼,不得不頂著孕肚趕往翊坤宮,一切便都變了。
那翊坤宮的地磚寒涼刺骨,殿內熏的是皇上特殊賞賜的歡宜香,聞著便讓人胸口發悶。
她本就臨近產期,被華妃言語相激,又在那陌生的殿宇裡來回周旋,動了胎氣才倉促生產。
如今想來,那殿中的茶水、點心,甚至是蓋過的錦毯,說不定都被做了手腳!
那陰寒之物,定是華妃特意安排的!
若不是她仗著年家權勢,橫行宮闈,硬要逼自己赴那鴻門宴;若不是她在翊坤宮步步緊逼,讓自己心神俱裂、動了胎氣;若不是那宮裡藏著這等陰毒伎倆,她的孩子怎會生來便這般嬌弱,連口安穩的乳汁都難以享用?
自己又怎會落下這陰寒侵體的病根?
“華妃……”甄嬛的聲音極輕,卻帶著淬了冰的恨意,一字一頓,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年世蘭……”
這三個字,她從未這般咬牙切齒地念過。往日裡,即便對華妃的驕縱不滿,也隻敢藏在心底,顧及著皇上的顏麵,顧及著年家的勢力。
可如今,這份隱忍被孩子虛弱的呼吸、自己蝕骨的寒意徹底擊碎。
她猛地抬眼,眸中是從未有過的狠厲,那抹恨意如寒潭深淵,深不見底:你害我母子至此,此仇不共戴天!我甄嬛,定要你血債血償!
榻上的甄嬛雖未發出聲響,可那緊抿的唇、泛白的指節,還有眼底翻湧的寒濤,全被溫實初看在眼裡。
他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握緊,指尖掐進掌心,喉間像堵著團棉絮,悶得發慌。
曾幾何時,他還記得初見時的情景——甄府後花園的海棠樹下,她穿著月白襦裙,手裡拈著片花瓣,笑起來時眼尾彎成月牙,連陽光都似要落在她眉梢。
那時的她,眼波流轉間儘是明朗,說起話來帶著幾分軟糯,連抱怨府裡的規矩都透著幾分嬌憨。
可如今呢?
這深宮的算計像把鈍刀,日複一日磨去了她眼底的光。
權勢的傾軋、人心的詭譎,一層層裹上來,將那份純粹染得渾濁。
眼前的甄嬛,縱然依舊秀麗,眉宇間卻凝著化不開的沉鬱,連那曾如秋水般的眸子,都添了幾分冷冽的鋒芒。
溫實初望著她蒼白的側臉,第一次覺得,那個笑靨如花的少女,許是真的被這宮牆困住,再也回不來了。
他輕輕歎了口氣,這歎息雖輕,卻在心底蕩起千層浪——這宮裡的路,原是要把所有人都磨成另一副模樣的。
溫實初心中輕輕一歎,喉頭愈發發緊了。
他正陷在回憶中愣神,忽聞甄嬛開口,聲音裡帶惶惑:“溫太醫,我素來謹慎,飲食起居皆是按宮規打理。”
“浣碧與流珠更是事事親力親為,從未碰過什麼寒性之物。”
“前些日江太醫診脈,也隻說我是產後氣虛,未曾提及這陰寒之事……”
話到末尾,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貴人息怒,”溫實初連忙回神躬身,語氣懇切,“這陰寒之物或許並非貴人有意接觸,也可能是旁人無心之失,更或是藏在飲食、熏香、衣料之中,隱蔽難查。”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宮中人事複雜,難免有疏漏之處。”
“臣這就再為格格仔細診脈,另開一副溫和的調理方子,先穩住格格的底子。”
“同時為貴人配製藥浴與內服湯藥,雙管齊下,驅散體內陰寒,不使其留下病根。”
溫實初說著,目光掃過搖籃中熟睡的格格,神色愈發鄭重。
“隻是宮中不比宮外,人心叵測,還請貴人日後更加謹慎。”
“飲食需親自過目,熏香、衣物乃至所用器物,都需讓心腹仔細查驗,莫要給旁人可乘之機。”
甄嬛怔怔地坐著,溫實初的話如冷水澆頭,讓她心中一片冰涼。
她入宮三載,從莞常在到莞貴人,見慣了宮中的爾虞我詐、明爭暗鬥,早已深知這紅牆之內的險惡。
可她萬萬冇想到,竟有人這般陰毒,連一個剛出生的嬰孩都不肯放過。
她緩緩側頭,看向搖籃裡的格格。孩子睡得不安穩,小眉頭微微蹙著,小臉依舊瘦削,呼吸帶著淺淺的滯澀。
甄嬛眼中瞬間湧滿了心疼與後怕,握著錦被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節捏得發緊。
良久,她才緩緩收回目光,看向溫實初,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透著幾分清醒的堅定:“多謝溫太醫提醒,我曉得了。”
頓了頓,她又添了句,語氣懇切,“日後我母子二人的身子,還要勞煩太醫多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