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甄嬛回宮,心憂子女
儲秀宮養和殿的晨光透過糊著蟬翼紗的窗欞,灑在鋪著明黃色錦緞的床榻上,暖融融的。
安陵容悠悠轉醒時,隻覺渾身舒泰,自誕下六阿哥後,腹中重物落地,往日裡的沉滯感一掃而空,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她側了側身,身下的褥子鋪得極厚,墊著曬乾的艾草,帶著淡淡的清香,驅寒又安神。
“娘娘醒了?”守在榻邊的錦繡眼尖,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安陵容的肩,墊上一個繡著纏枝蓮的軟枕,“仔細著些,莫要抻著傷口。”
說著,又轉身端過旁邊小幾上的溫茶,茶盞是白瓷描金的,握著不涼不燙,“這是太醫吩咐的桂圓紅棗茶,娘娘喝兩口潤潤喉。”
安陵容就著錦繡的手抿了兩口,茶水清甜,順著喉嚨滑下,暖了脾胃。
她靠在軟枕上,看著殿內熟悉的陳設——紫檀木的多寶閣上擺著禦賜的玉如意,牆角的銅鶴香爐燃著淡淡的安神香,一切都妥帖周全。
六阿哥有乳母日夜照料,還有雪鬆帶著小宮女們打理瑣事,她身為額娘,倒落得個清淨,不用費心勞神,每日隻管靜養,竟是自打入宮以來最自在的時日。
“外頭冇什麼動靜吧?”安陵容輕聲問道,聲音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軟糯。
錦繡一邊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髮,一邊回話:“回娘娘,宮裡頭都安生著呢。”
“六阿哥一早醒了,乳母剛餵過奶,正睡著呢,乖得很。”
說著,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壓低了聲音,“對了娘娘,昨兒個翊坤宮那邊傳了信來——莞貴人生了位格格。”
“哦?”安陵容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她作日便聽雪鬆說,甄嬛去翊坤宮給華妃請安,不知怎的動了胎氣,竟在那邊住了下來。
隻是冇想到,竟是這般快就生了。
“可是足月的?”她追問了一句,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繡著的蘭草紋。
“聽說是還欠著些日子,算是早產。”
錦繡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翊坤宮的小太監私下跟咱們宮的人說,那格格生下來時哭聲弱得很。”
“瞧著比尋常足月的嬰孩要瘦小些,太醫還守了大半夜呢。”
安陵容聞言,沉默了片刻。她與甄嬛雖有過嫌隙,可同為深宮女子,同為母親,聽聞這般境況,心中難免生出幾分不忍。
“怎麼會在翊坤宮生?”她輕聲呢喃,腦海中飛速思索著緣由。
華妃的翊坤宮,素來是她獨霸之地,甄嬛一個貴人,怎會破例在那裡生產?
忽地,安陵容想起那股縈繞翊坤宮的獨特香氣——皇上親賜年貴妃的“歡宜香”,六宮皆知此乃殊榮,卻鮮少人曉其中關竅。
她素日調香,自是知曉此香內摻有麝香。
量雖微,久聞亦足令女子不孕,遑論身懷六甲之人!
甄嬛在華妃宮中盤桓多時,怕是早受其侵,方纔……
“原是如此……”安陵容輕聲一歎,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侍立一旁的錦繡見主子神色淒然,忙關切道:“娘娘,您可是身子不適?”
安陵容微微搖頭,隻低語:“幸而隻在翊坤宮幾日,若再久些,莞貴人那孩子怕是……”
她嚥下後半句,心中卻為甄嬛暗幸。
那般剔透玲瓏的人兒,終究也成了這深宮權謀下的祭品麼?
一念及此,悲涼之意油然而生。
錦繡雖不解主子所思,然見安陵容容色悲慼,隻道她心善,竟為那得寵的莞貴人也如此傷懷,心下更添幾分敬重與憐惜。
她悄悄替安陵容攏了攏被子,暗道:自家娘娘如此仁厚,奴才必定更要儘心竭力,護得娘娘周全纔是!
安陵容定了定神,對著侍立一旁的錦繡道:“你去吩咐小廚房,備一份禮,送到翊坤宮偏殿給莞貴人,算是道喜。”
同為誕育皇嗣的人,這點規矩不能少,也算是一份同為母親的體恤。
錦繡躬身應道:“是,奴婢這就去辦。”轉身剛要挪步,又被安陵容叫住。
“回來。”安陵容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素銀簪,補充道,“禮物不必鋪張,揀些上好的燕窩、山參,再備幾匹杭綢細棉,給小格格做繈褓用便好。”
“還有,讓送東西的小太監嘴嚴實些,到了那兒隻說儲秀宮謹妃娘娘恭賀莞貴人喜得格格,多餘的一個字也彆多說。”
這時候最忌落人口實,她不想因這點人情惹來華妃的猜忌。
錦繡點頭應道:“奴婢省得,定不會出差錯。”說罷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養和殿內重歸寂靜,隻有簷角銅鈴被風拂過,發出細碎的聲響。
安陵容靠在軟枕上,閉目養神,耳邊卻彷彿飄來遠處隱約的嬰兒啼哭,雖細弱,卻帶著新生的執拗。
她抬手撫上自己尚顯豐腴的小腹,那裡曾孕育過一個小生命,如今六阿哥就在偏殿的搖籃裡,睡得正酣。
“這宮裡的孩子啊……”她低聲呢喃,眼底掠過一絲複雜,“是蜜糖,也是砒霜。”
甄嬛有了格格,往後在皇上跟前便多了層依仗,可也多了層牽掛;她有了六阿哥,雖穩固了位份,卻也成了旁人眼中的靶子。
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將殿內的描金梁柱映得暖融融的。
安陵容輕輕歎了口氣,眼下最重要的還是養好身子——這後宮的路長著呢,唯有自己站穩了,才能護得住懷裡的孩子。
至於那些變數,且走著瞧吧。
天壇祈福的禮樂聲還在雲端縈繞,皇上身在齋宮,心卻免不了牽掛宮中。
當翊坤宮加急遞來的摺子送到禦前時,他展開一看,得知甄嬛雖不足月誕下公主,但母女均安,緊繃的眉頭便舒展開了——
既無性命之憂,便不必打斷祈福大典,待禮成回宮再探望不遲。
轉眼三日過去,甄嬛在翊坤宮偏殿將養得氣色稍緩,雖依舊清瘦,卻已能扶著人起身。
她望著窗外的柳枝抽芽,心中隻盼著早日回到碎玉軒——那纔是她的根基之地,在翊坤宮多待一日,便多一分不自在。
“小主,華妃娘娘宮裡來人了。”流珠說道。
進來的是翊坤宮的頌芝姑姑,身後跟著幾個抬轎的太監。
頌芝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疏離:“回莞貴人,我家娘娘說,貴人剛生產完。”
“怕是住不慣這翊坤宮,特賜暖轎一頂,送貴人回碎玉軒靜養。”
甄嬛心中一動,麵上卻依舊平和,微微頷首:“有勞姑姑,也替本小主謝過華妃娘娘體恤。”
她知曉華妃此舉不過是做給外人看,既顯了寬宏,又能早日將她這個“外人”請出翊坤宮,一舉兩得。
槿汐連忙上前回話:“勞煩頌芝姑姑稍候,奴婢這就伺候主子收拾妥當。”
說著便轉身麻利地打包行李,都是這幾日用慣的物件,還有江太醫開的藥方和補氣血的藥材,一一歸置整齊。
甄嬛扶著槿汐的手,慢慢走出偏殿。
門外早已備好一頂明黃色的暖轎,轎內鋪著厚厚的軟褥,四角還放著暖爐,熱氣騰騰的。
抬轎的太監都是翊坤宮的老人,腳步沉穩,想來是得了吩咐,不敢有半分顛簸。
“小主,仔細腳下。”槿汐小心翼翼地扶著甄嬛上轎,又替她掖好轎簾,“外頭風大,轎簾可得捂嚴實了。”
甄嬛點頭,坐進轎中,暖意瞬間包裹過來。
她掀開轎簾一角,看著翊坤宮硃紅的宮牆漸漸遠去,心中暗忖:華妃今日這般體恤,往後怕是更不會輕易放過自己了。
“貴人,起轎了。”頌芝高聲吩咐。
暖轎平穩地移動起來,穿過一道道宮門禁衛,太監們一路低眉順眼,遇到巡查的侍衛,見是翊坤宮的轎輦,又聽聞是送莞貴人回碎玉軒,都紛紛避讓。
轎外的風嗚嗚地吹,帶著初春的寒意,甄嬛卻能清晰地聽到轎伕們沉穩的腳步聲,還有遠處宮人的說話聲,一切都那麼熟悉,又那麼遙遠。“主子,快到碎玉軒了。”槿汐的聲音從轎外傳來。
甄嬛收起思緒,整理了一下衣襟。
轎簾被掀開,碎玉軒熟悉的竹影映入眼簾,門口的宮人早已列隊等候,見轎到了,連忙上前躬身行禮:“恭迎莞貴人回宮!”
甄嬛扶著槿汐的手下轎,腳剛沾地,便聞到了碎玉軒特有的竹香和花香,心中頓時安定下來。
“都起來吧。”她輕聲說道,聲音雖輕,卻帶著一股歸屬感。
“主子,您可算回來了!”小允子眼眶泛紅,上前扶住甄嬛的另一隻手,“小格格的乳母已經帶著孩子在暖閣等著了,太醫也剛到,說要給您複診呢。”
甄嬛點了點頭,邁步往裡走。
暖閣裡早已燒好了地龍,暖意融融,乳母抱著小格格,正輕輕拍著哄睡。
小格格裹在柔軟的錦被裡,小臉比在翊坤宮時稍顯紅潤,呼吸均勻,睡得正香。
“主子,您先坐下歇歇。”槿汐扶著甄嬛坐在軟榻上,又端來一杯溫茶,“太醫說,您這幾日恢複得不錯,就是氣血還虧,得好好靜養,萬不能再勞心費神。”
甄嬛接過茶盞,目光落在乳母懷中的女兒身上,心中一片柔軟。“辛苦乳母了。”她輕聲說道。
乳母連忙躬身回話:“貴人客氣了,照顧格格是奴婢的本分。”
“格格今日吃了兩回奶,雖量不多,但精神頭比前兩日好多了。”
正說著,溫實初提著藥箱匆匆進來,躬身行禮:“臣溫實初,參見莞貴人。”
“聽聞貴人今日回宮,臣特來複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