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翊坤避香,碎玉安身

翊坤宮的青磚地剛被灑過淨水,還帶著些濕冷氣,此刻卻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得紛亂。

甄嬛意識回籠時,隻覺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鈍痛,眼睫沉重得掀不開,耳邊是宮女們壓低的啜泣和器物碰撞的輕響。

“小主醒了!小主醒了!”一片旁的流珠聲音發顫,連忙上前扶住她的肩,墊上軟枕,“您可算醒了,嚇死奴婢了。”

甄嬛費力睜開眼,入目是赤金攢珠的帳鉤,懸著煙霞色軟羅煙帳,帳邊墜著的東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映著殿中銀燭台的光,晃得人眼暈。

這不是碎玉軒的陳設——碎玉軒多是竹製清雅擺件,哪有這般鎏金錯銀的奢華?

她心頭一懵,剛要開口,身下突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她瞬間攥緊了流珠的手,指節泛白。

“痛……好疼……”她氣息不穩,額上冷汗涔涔。

“流珠,這是……何處?太醫不是說,還需半月有餘嗎?怎麼會……”

“小主,這是翊坤宮偏殿。”流珠眼圈泛紅,聲音壓得極低。

“您在正殿給華妃娘娘請安時,羊水突然破了,倉促間實在來不及回碎玉軒——華妃娘娘雖未親至,卻吩咐了救人要緊,讓咱們先在偏殿安置。”

“華妃……”甄嬛咬著牙,指腹深深掐進掌心,眼底翻湧著恨意與不甘。

方纔在正殿,華妃握著鎏金茶盞,句句句句誅心,說她孕後恃寵而驕,僭越了規製,逼著她站在殿中回話盞茶功夫。

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殿中又燒著地龍,冷熱夾擊本就不適,再被華妃那般步步緊逼,氣血翻湧間纔出了這等事。

“若不是她咄咄逼人,我怎會……”

話未說完,一陣更劇烈的疼痛襲來,甄嬛悶哼一聲,蜷縮起身子,“孩子……我的孩子……”

“小主莫慌,穩婆和太醫就來了!”流珠一邊替她拭汗,一邊高聲吩咐,“快,再去催催!”

宮門外終於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為首的是翊坤宮的掌事太監周寧海,身後跟著一個穿著青色宮裝的穩婆,手裡提著藥箱,腳步匆匆卻不敢亂了分寸。

“娘娘,穩婆到了。”周寧海躬身回話,語氣裡聽不出喜怒,隻透著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

穩婆剛要上前,門外又傳來通傳:“江太醫到——”

來人是江誠,一身石青色六品太醫袍,腰懸太醫令發的牙牌,麵色沉肅。

他本是華妃專屬的供奉太醫,今日被臨時喚來,心中已有數,進門先對著床榻方向躬身行禮:“臣江誠,參見莞貴人。”

“貴人安心,奴才這就為您診脈。”

甄嬛疼得說不出話,隻微微頷首。

江誠上前,隔著簾子,指尖搭在她腕間的明黃絲綢上,指腹按壓間,眉頭漸漸蹙起。

他行醫多年,脈象一入手便知端倪——這是早產之兆,脈息浮數而虛,既有內熱鬱結之象。

想來是初春換季寒熱交替,貴人又心緒不寧所致,更關鍵的是,脈中隱有凝滯之氣,分明是接觸過麝香這類陰寒之物的痕跡。

正思忖間,鼻尖忽然飄來一縷熟悉的香氣——是歡宜香。

這香是皇上特賜華妃的,宮中無人不知,隻是外人不知,這香中藏著麝香,雖濃度不高,卻足以讓女子久嗅傷身,更彆提孕中之人。

江誠心中一歎,目光掃過殿角那尊鎏金香獸,香火正旺,香氣正是從那裡散來。

他收回手,起身躬身道:“回貴人,您這是動了胎氣,屬早產之兆。”

“臣即刻開方催產,再輔以針劑穩氣,還請穩婆一旁協助。”

流珠急道:“江太醫,我家娘娘素來康健,怎會突然早產?”

“溫實初溫太醫一向看顧娘娘,可否請江太醫派人去請溫太醫來?”

“流珠姑娘慎言。”

周寧海在一旁冷冷插話,“翊坤宮自有規製,江太醫是皇上欽點的太醫,診治貴人已是破例。”

“溫太醫雖是碎玉軒的專屬太醫,此刻貿然傳召,若是驚擾了華妃娘娘,誰擔待得起?”

江誠拱手應道:“姑娘放心,奴才定當竭力。”

“隻是脈案之上,需如實記下胎氣早動之由,宮中行事多有顧忌,還請貴人與姑娘體諒。”

這話入耳,甄嬛隻覺心口像被冰錐刺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滯。

如實記錄?那一路顛簸的催逼,若真寫進脈案,是要她抱著剛降生的孩子,去跟權傾後宮的華妃理論嗎?

可身下的絞痛陣陣襲來,她連抬手指的力氣都快冇了,哪還有心神細想。

流珠聽得急了,剛要開口爭辯,被甄嬛用眼神按住。

她忍著痛,聲音發顫卻透著股狠勁:“江太醫隻管診治,脈案如何寫,本貴人自有分寸。”

穩婆忙上前鋪展軟褥,手裡擰了熱帕子給她擦汗:“貴人莫怕,催產的法子老奴熟稔得很,您跟著老奴的氣口勻著勁,保管母慈子安。”

偏殿的動靜隔著窗紙傳出去,落在翊坤宮正殿暖閣裡。

華妃斜倚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指尖撚著那枚赤金鑲紅寶石的護甲,聽周寧海回稟完,“嗤”地笑出了聲:“早產?”

“倒是會挑時候,在本宮的地界上誕下龍嗣,傳出去倒像本宮多容讓她似的。”

頌芝忙上前給她續了熱茶,聲音甜軟:“娘娘本就心善,換了旁人,哪肯讓莞貴人在翊坤宮產子?”

“依著宮規,非主位娘娘,哪有這等體麵。”

華妃呷了口茶,茶水的熱氣模糊了她眼底的譏誚:“體麵?她也配?”

放下茶盞時,瓷蓋與杯身碰撞出清脆的響,“甄嬛怕是以為懷了龍胎就能橫行無忌了,也不想想,這宮裡的恩寵是甜是苦,全看本宮樂意給她幾分。”

“今日這孩子能不能順當落地,還得看她自己的造化。”

周寧海在旁躬身道:“娘娘說的是。江太醫還在外頭候著,要不要讓他……”

“不必。”華妃打斷他,指尖在榻沿輕輕敲著,“讓他好生看著便是,若是保不住,再治他的罪也不遲。”

她望著殿外那株剛抽芽的玉蘭,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甄嬛啊甄嬛,你想借龍胎站穩腳跟,本宮偏要讓你知道,這後宮的秤,從來由不得旁人定準。

偏殿內,穩婆的聲音伴著甄嬛壓抑的痛呼低低起伏,燭火在牆上投下晃動的人影。

江誠揹著藥箱站在屏風外,聽著裡麵的動靜,眉頭緊鎖。

他提筆寫下“孕中感寒,勞頓致胎氣動盪”,終究是把那層最凶險的緣由,藏進了字裡行間。

這宮牆裡的事,從來都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他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甄嬛的痛呼從一開始的清亮,漸漸耗成了嘶啞的低吟,額上的冷汗浸透了枕巾,順著鬢角往下淌,濡濕了肩頭的素色寢衣。

碎玉軒的宮人跟著過來了四個,可翊坤宮的掌事嬤嬤管著場麵,事事都要按這裡的規矩來。

穩婆喊著“使勁”,碎玉軒的流珠想上前給甄嬛擦汗,卻被翊坤宮的嬤嬤一把攔住:“規矩呢?”

“產房裡哪容得你這般毛手毛腳!”

流珠縮了手,眼圈泛紅,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家主子咬著牙硬撐。

浣碧急得團團轉,一邊對著翊坤宮的宮人陪著笑臉:“好姐姐,我家主子實在熬不住了,讓奴婢們搭把手,也好讓主子少受點罪。”

一邊又湊到甄嬛耳邊,聲音哽咽:“小主,再撐撐,孩子就快出來了,您要為了小主子保重自己啊!”

甄嬛攥著錦被的手青筋暴起,指節幾乎要嵌進被褥裡,腹中的絞痛一陣緊過一陣,像是有無數把小刀在翻攪。

她想起碎玉軒的暖閣,想起溫實初每次診脈時的穩妥,更想起往日裡華妃的步步緊逼,心中又恨又急,氣血翻湧間,竟是一口腥甜湧上喉頭,又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

“貴人,再用把勁!頭露出來了!”穩婆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又有幾分篤定。

甄嬛拚儘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往下一掙,隻聽“哇”的一聲輕啼,微弱得像是小貓叫喚,殿內眾人懸著的心纔算稍稍落地。

“生了!生了!是位小公主!”穩婆抱著繈褓,臉上堆起笑意。

剛要上前回話,卻見甄嬛眼睛一閉,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娘娘!”槿汐驚呼一聲,撲到床邊,伸手探了探甄嬛的鼻息,隻覺那氣息細若遊絲,頓時魂飛魄散,“江太醫!江太醫!您快進來看看!”

殿外候著的江誠聞言,立刻起身,高聲吩咐:“快,用溫水給貴人淨身,換套乾淨寢衣,切記不可觸動胎氣相關的忌諱物件!”

待宮人匆匆收拾妥當,他才低著頭,斂聲屏氣地邁過門檻,隔著一道繡著纏枝蓮紋的屏風,伸出手搭在甄嬛的腕上。

指尖觸及的脈象虛浮無力,帶著產後氣血大虧的滯澀,更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寒之氣,正是麝香所遺的痕跡。

江誠眉頭緊鎖,心中暗歎:莞貴人身子本是康健,奈何早產耗損過巨,又沾了歡宜香的戾氣,雖接觸時日不長,卻也傷了根本。

他不敢耽擱,一麵凝神診脈,一麵在心中斟酌藥方,既要補氣血、穩心神,又絕不能在藥材或脈案上露出半點與麝香相關的痕跡。

片刻後,江誠收回手,對著屏風外躬身道:“回槿汐姑娘,貴人是產後氣血虧空,兼之勞神過度,才一時暈厥。”

“臣這就開方,以當歸、黃芪補氣養血,輔以茯神、遠誌安神,按時煎服,想來三五日便能緩過來。”

“隻是貴人需靜養,切不可再動氣勞心。”說罷,他提筆寫下脈案與藥方,字跡工整,隻字未提麝香之事,寫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甄嬛才悠悠轉醒,眼皮依舊沉重,喉嚨乾得像是要冒煙似的。

她動了動手指,沙啞著聲音問道:“槿汐……孩子呢?我的孩子……”

槿汐連忙上前,端來一杯溫水,用小銀勺舀了,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邊:“小主,您醒了?慢點喝,潤潤喉。”

待甄嬛喝了兩口,她才轉身抱過一旁的繈褓,輕輕放在甄嬛身邊,“主子,這就是您的小公主,瞧著多俊。”

甄嬛心中滿是期待,她一直盼著能生個阿哥,同安陵容那樣,也能穩固自己的位份。

她費力地側過身,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掀開繈褓的一角。

繈褓裡的小傢夥閉著眼睛,小臉皺巴巴的,比尋常足月的孩子要瘦小些,眉眼間依稀帶著幾分她的影子,隻是那哭聲依舊微弱,偶爾哼唧一聲,像是怕驚擾了誰。

可那看著裡麵,那分明是位格格,不是她心心念唸的阿哥啊……

甄嬛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愣在那裡,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怎麼會?太醫明明說過胎位端正,脈象沉穩,怎會是個格格?

她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受了這麼多的苦,甚至在華妃的翊坤宮遭此早產之險,換來的卻不是一個能為她撐腰的阿哥……

槿汐見她神色落寞,眼中滿是失落,便知道她心中所想。

她輕輕握住甄嬛的手,聲音放得極柔,帶著幾分勸慰:“小子,能平安誕下龍嗣,已是天大的福氣了。”

“您還年輕,往後有的是機會,定能再得一位小阿哥的。”

“再說,這小公主多乖巧,長大了定是個孝順貼心的,您瞧她眉眼,多像您。”

甄嬛坐在床上,目光怔怔地落在繈褓中的女兒身上,心中五味雜陳。

失落、不甘、委屈,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惶恐,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想起在翊坤宮受的氣,想起早產時的劇痛,想起江太醫那欲言又止的模樣,隻覺得一陣心灰意冷。

“格格……”她低聲呢喃著,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罷了,是我的命……”

說罷,她疲憊地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