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華妃發難,甄嬛待產

暖轎起初行得平穩,轎內鋪著厚厚的白狐絨墊,裹著槿汐備好的貂毛披風,甄嬛倒還覺得舒心。

可越往翊坤宮去,轎身晃動得愈發明顯,腹中胎兒似是不耐這般顛簸,輕輕踢了她幾下。

甄嬛頓時覺得心口發悶,隱隱有些頭暈噁心,隻得一手扶著轎壁,一手護住小腹,閉目凝神緩著不適。

好在碎玉軒與翊坤宮相隔不遠,不多時小太監便放緩了腳步,輕聲回話:“莞貴人,翊坤宮到了。”

浣碧連忙撩開轎簾,一股濃鬱的歡宜香撲麵而來,嗆得甄嬛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流珠上前攙扶,她定了定神,踩著羊毛皮布鞋緩緩下轎,抬頭便見翊坤宮正殿朱門敞開,殿內人影攢動,笑語隱約傳來。

進了正殿,殿內的喧囂果然頓了一瞬。

一眾妃嬪或坐或立,皆穿著綾羅綢緞,鬢邊珠翠環繞,見她進來,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譏諷。

甄嬛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在流珠的攙扶下緩步向殿中走去,路過兩側妃嬪時,隻微微頷首示意,並無多餘動作。

到了殿中丹陛之下,甄嬛依著宮規,扶著腰肢緩緩福身,聲音溫婉卻清晰:“臣妾甄嬛,參見華妃娘娘。”

“臣妾昨夜受了寒,今日險些誤了晨省,實屬失禮,還請娘娘恕罪。”說罷,便要屈膝行跪拜大禮。

上首的華妃斜倚在鋪著錦墊的寶座上,一身硃紅繡鳳穿牡丹旗裝,鬢邊插著赤金點翠步搖,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眼底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

見甄嬛要行禮,她並未立刻叫起,反而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故意晾著她。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甄嬛維持著福身的姿態,腹中不適愈發明顯,額角漸漸滲出細汗,指尖微微發顫。

下首坐著的曹貴人見狀,連忙起身福身,小聲說道:“娘娘,莞貴人如今已有九月身孕,身子沉重,這般久立怕是不妥。”

“晨省本是規矩,莞貴人既已親自前來請罪,足見心意,還請娘娘體恤龍裔,讓貴人起身吧。”

華妃瞥了曹貴人一眼,心中冷哼,這曹琴默倒是會做人。

她本想多熬甄嬛片刻,殺殺她的銳氣,可轉念一想,若是真動了胎氣,皇上回來追問起來,反倒麻煩。

遂放下茶盞,故作大度地擺了擺手,聲音帶著幾分慵懶的威嚴:“罷了,看在你懷著龍裔的份上,本宮便不與你計較了。”

“起來吧,賜座。”

“謝娘娘恩典。”甄嬛心中鬆了口氣,在流珠的攙扶下緩緩起身,額角的汗被流珠悄悄用帕子拭去。

她依言在右側下首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椅墊早已鋪了厚厚的棉墊,倒是貼心。

坐下後,甄嬛才緩過勁來。

殿內又恢複了先前的熱鬨,妃嬪們三三兩兩說著話,無非是討論新得的首飾、宮中的新鮮事,或是奉承著華妃。

她端起侍女奉上的溫水,呷了一口,隻覺得這些話題索然無味,便垂著眼簾,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暗紋,暗自出神。

可不知為何,今日的晨省卻格外漫長。

歡宜香的氣味愈發濃烈,熏得她頭暈腦脹;耳邊的喧囂也像是放大了數倍,吵得她心煩意亂。

腹中的胎兒似也感受到了她的煩躁,胎動漸漸頻繁起來。

甄嬛下意識地按住小腹,眉頭緊鎖,隻覺得每一刻都格外難熬。

她暗自盤算,皇上南巡不過還有兩三日便要回宮,隻要熬過這幾日,華妃便不敢再這般明目張膽地刁難。

可眼下這翊坤宮的氛圍,卻讓她如坐鍼氈。

這時,一旁的麗嬪笑著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莞貴人今日瞧著麵色不大好,莫不是真的病還冇好?”

“若是實在難受,不如向華妃娘娘請辭,早些回去歇息?”

這話看似關切,實則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甄嬛抬眼看向麗嬪,淡淡一笑:“多謝麗嬪關心,臣妾無礙,許是方纔路上有些顛簸,歇會兒便好。”

“華妃娘娘在此,臣妾怎敢輕易請辭,擾了娘孃的雅興。”

華妃聞言,抬了抬眼皮:“莞貴人倒是懂事。”

“既身子不適,便好生坐著歇著,不必強撐。”語氣雖平淡,卻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

甄嬛應了聲“是”,便不再說話,隻盼著這場漫長的晨省能早些結束。

不過到底是被殿內的喧囂和濃鬱的歡宜香攪得心煩意亂。

加上腹中胎動愈發頻繁,隻覺得頭暈目眩、渾身發沉,連耳邊妃嬪們的閒談都成了刺耳的聒噪。

忽聽得上首華妃清了清嗓子:“莞貴人,方纔本宮與各位妹妹商議,下月禦花園玉蘭花盛開,欲辦一場賞花宴。”

“你素來心思靈巧,可有什麼好主意?”

這一聲問話如驚雷般炸在甄嬛耳邊,她方纔心神不寧,竟半點冇聽清前頭的議論,此刻驟然被點名,頓時愣在原地,指尖下意識攥緊了帕子。

腹中一陣墜痛襲來,她臉色愈發蒼白,嘴唇動了動,卻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心中又急又慌——若是露了怯,少不得又要被華妃抓住由頭刁難。

下首坐著的沈眉莊瞧著她這副模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瞧著甄嬛額角滲著冷汗,眼神渙散,不似平日的從容鎮定,想來許是昨夜的寒氣未消,又強撐著來請安,身子實在頂不住了。

眉莊急中生智,輕輕咳嗽一聲,故意提高了些音量,對著華妃福身道:“娘娘,方纔臣妾聽您說要辦賞花宴。”

“玉蘭花開清雅不俗,雖無濃豔之色,卻自有風骨。”

沈眉莊說著,端起茶盞淺呷一口,眼角餘光不著痕跡地掃向甄嬛,語氣愈發從容,“若賞花宴時配些蓮子羹、鬆仁糕這類素色茶點。”

“再焚上一爐清雅梅香,倒能襯得花韻更幽,雅趣自生。”

可甄嬛此刻隻覺得腹中絞痛難忍,耳邊嗡嗡作響,眉莊的話聽在耳中也模糊不清,竟未能領會她的暗示,依舊僵在那裡,臉色白得像紙。

華妃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見沈眉莊這般明目張膽地為甄嬛打圓場,兩人這般“姐妹情深”,心中頓時升起一股無名火。

她本就冇指望甄嬛能說出什麼好主意,不過是故意刁難罷了。

見甄嬛遲遲不答,華妃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索性轉頭對一旁的曹貴人說道:“曹妹妹,你向來心思細,你倒說說,這賞花宴該怎麼辦才熱鬨?”

曹貴人連忙起身應道:“娘娘聖明,臣妾以為,賞花宴既可設詩詞宴,讓各位小主吟詩作對。”

“也可添些投壺、猜謎的玩意兒,再請樂師奏樂,想來定是熱鬨非凡。”

華妃聽得連連點頭,便順著曹貴人的話頭,與其他妃嬪熱絡地聊了起來,竟似全然忘了殿中還有個僵著的甄嬛。

一眾妃嬪見狀,也紛紛附和,故意將聲音抬高了些,殿內又恢複了先前的喧囂。

隻是這喧囂落在甄嬛耳中,卻成了赤裸裸的羞辱——華妃這是故意晾著她,讓她在眾人麵前難堪。

甄嬛隻能強撐著站起身,扶著一旁的桌沿,維持著得體的姿態。

起初還能咬牙堅持,可腹中的墜痛越來越烈,雙腿像灌了鉛一般沉重,漸漸開始發顫。

她能感覺到殿內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同情,有嘲諷,有看好戲的,這些目光如針一般紮在她身上,讓她渾身不自在。

額角的冷汗越滲越多,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領口的衣襟。

流珠站在甄嬛身後,看著自家小主搖搖欲墜的模樣,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卻又不敢貿然上前,隻能在心中暗暗祈禱華妃能早些讓小主坐下。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華妃才似是“突然想起”她來,瞥了一眼幾乎要站不住的甄嬛。

故作大度地擺了擺手:“罷了,瞧你這般模樣,想來是真的身子不適。”

“流珠,扶你家小主坐下歇歇吧,彆在這兒杵著,擾了大家的興致。”

“謝娘娘恩典。”流珠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住甄嬛的胳膊。

甄嬛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靠在流珠身上,才勉強穩住身形,緩緩坐下。

她此刻腦子一片空白,整個人都有些木訥,隻覺得下半身一陣溫熱襲來,順著裙襬緩緩蔓延開來。

甄嬛下意識地低頭一看,隻見素色的旗裝裙襬下,已然濕了一大片,那水漬還在不斷擴大。

她瞳孔驟縮,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不好,怕是要早產了!

流珠也很快發現了異樣,臉色瞬間煞白,聲音都帶著哭腔,湊到甄嬛耳邊低聲道:“小主,您……您羊水破了!”

這一聲低語雖輕,卻被離得不遠的沈眉莊聽了去。

沈眉莊臉色大變,猛地站起身,也顧不上禮儀,快步走到甄嬛身邊,伸手扶住她,對著上首的華妃急切地說道:“娘娘,莞貴人怕是要生了!快傳太醫!”

殿內的喧囂瞬間戛然而止,所有妃嬪的目光都聚焦在甄嬛身上,臉上滿是驚愕。

華妃也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甄嬛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要生了?

若是在她的翊坤宮出了什麼岔子,皇上回來怕是要怪罪!她不敢耽擱,當即沉聲道:“周寧海,快傳太醫!”

“再讓人去碎玉軒請穩婆,伺候莞貴人到偏殿歇息!”

周寧海也不敢怠慢,連忙應聲:“奴才這就去!”說著,便坡著腳急匆匆地往外跑。

甄嬛靠在眉莊和流珠身上,腹中的劇痛讓她渾身發抖,意識漸漸模糊,隻聽見耳邊一片慌亂的聲響,以及眉莊焦急的安撫聲:“嬛兒,彆怕,太醫馬上就來,你一定要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