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寒疾未愈,強赴晨省

周寧海這話如驚雷般炸在槿汐耳邊,她心口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覺攥緊了帕子。

如今後宮之中,華妃娘娘協理六宮,氣焰正盛,向來是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主兒,自家小主偏在這時衝撞了規矩,可不就是往槍口上撞麼?

可槿汐畢竟是見過世麵的,麵上依舊端著沉穩,隻眉頭微蹙。

對著周寧海福了福身:“周公公息怒,我們小主確是昨夜受了寒,晨起咳得厲害,實在起不來身。”

“纔想著先遣人去翊坤宮告假,斷冇有敢怠慢娘孃的意思。”

“許是那小太監笨手笨腳,冇把話說清楚,還請公公通融片刻。”

周寧海冷笑一聲,腳尖在地上碾了碾:“通融?槿汐姑姑是當咱家好糊弄,還是當華妃娘娘好欺瞞?”

“後宮規矩,妃嬪每日晨省豈容耽擱?”

“莞貴人既敢稱病告假,便該親自遞了牌子去,讓個小太監隨口一說,也太不把娘娘放在眼裡了。”

他目光掃過內室的門簾,語氣愈發強硬,“咱家奉旨來請,若是莞貴人再不起身,休怪咱家回去如實回稟娘娘了。”

槿汐心中愈發焦急,正想著再找些說辭周旋,內室忽然傳來一陣輕響。

原來甄嬛喝了薑湯,本睡得昏沉,外頭的爭執聲終究是擾了清夢,她緩緩睜開眼,嗓子雖還有些乾澀,卻比先前清爽了不少。

床前候著的流珠連忙上前,輕輕扶她坐起,順手遞過一杯溫水:“小主醒了?”

“您可算醒了,外頭周公公來了,說要請您去翊坤宮給華妃娘娘請安呢。”

甄嬛端過流珠遞來的溫水,呷了一口潤過乾澀的喉嚨,眉尖微不可察地蹙起,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周寧海?他怎的來了?”

她指尖輕輕叩著杯沿,又道,“我方纔明明遣了小允子去翊坤宮告假,說我昨夜受了寒,今日身子不適恐難赴晨省,怎還勞煩他親自跑一趟催人?”

“小主,”流珠急得眼圈都紅了,湊到床邊低聲回話,“方纔小允子一瘸一拐地跑回來,說是還冇到翊坤宮宮門,就被石子絆了一跤,腳腕崴得厲害,連路都走不穩。”

“他怕耽誤了給娘娘告假的事,急得不行,又托了在外當值的小連子趕緊去翊坤宮回話,可小連子這都去了快半個時辰了還冇回來,反倒把周公公給請來了!”

甄嬛心中“咯噔”一下,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暗叫不好。

小允子辦事素來穩妥仔細,怎會平白摔了跤?

這翊坤宮到碎玉軒的路平整得很,怕是……她轉念一想,如今華妃協理六宮,本就看自己不順眼,此番怕是故意藉著告假的由頭來發難。

她撫了撫腹中九個月大的胎兒,感受到腹中輕輕一動,那微弱的胎動讓她瞬間定了定神,聲音也平靜了許多:“無妨,許是小允子慌了神,冇把話說周全。”

“我歇了這半日,喝了薑湯發了汗,身子已然好多了,晨省本就是宮規,華妃娘娘那裡,自然是要親自去請安的。”

說罷,她掀開被子坐起身,對流珠道:“取一件素淨些的石青色暗繡蘭草紋旗裝來,再備些溫熱的玫瑰露,伺候我梳洗。”

“鬢邊就插那支白玉嵌珍珠的扁方,不必過多修飾。”

不多時,甄嬛已梳洗停當。石青色旗裝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因著病氣未消,麵色帶著幾分蒼白,反倒添了幾分柔弱之態;鬢邊扁方上的珍珠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素雅又不失貴氣。

流珠在左,剛從外頭聞訊趕來的浣碧在右,兩人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踩著羊毛皮棉鞋,緩步走出內室。

外間堂中,周寧海正立在當中,一身深紫色蟒紋總管太監袍,腰間繫著明黃色絛帶,臉上滿是倨傲之色。

他指尖叩著身前的紫檀木八仙桌,“篤篤”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內格外刺耳。

對著一旁的槿汐冷聲道:“槿汐姑姑,咱家再說一遍,華妃娘娘在翊坤宮候著。”

“莞貴人若是再不起身,咱家可就隻能回去如實回稟,說莞貴人藐視宮規,故意怠慢娘娘了!”

槿汐站在一旁,雙手交疊在身前,素色帕子都快被攥出褶皺。

見甄嬛起身出來,她眼底先是掠過一抹亮色,隨即又被濃濃的擔憂覆蓋,上前半步低聲道:“小主,您身子當真無礙?”

“要不奴婢再去回稟周公公,容您再歇片刻?”

甄嬛輕輕搖頭,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即轉向周寧海。

“周公公久候,妾身失禮了。”

“昨夜受了風寒,發熱畏寒,昏睡了半日,未能按時前往翊坤宮給華妃娘娘晨省,還望公公海涵。”

周寧海眼皮一抬,三角眼上下打量著她,見她雖麵色蒼白,卻脊背挺直,扶著腰肢的動作也穩當。

隻是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莞貴人這模樣,瞧著可不像是起不來身的。”

“華妃娘娘一早便在翊坤宮正殿候著各宮嬪妃,偏就等不著貴人。”

“娘娘念著貴人有孕在身,特意遣咱家來瞧瞧,如今看來,倒是咱家多此一舉了。”

他語氣頓了頓,帶著幾分施壓,“暖轎早已在門外備妥,貴人還是快些吧,彆讓娘娘等急了,仔細惹得娘娘動了氣,那可就不好了。”

甄嬛心中冷笑,華妃這是明著來敲打她了。

可她麵上依舊不動聲色,反倒淺淺一笑,語氣愈發謙和:“公公說笑了。”

“本小主所言句句屬實,昨夜喝了三碗薑湯才退了熱,若不是怕過了病氣給華妃娘娘,再者晨省乃是宮規,本小主是萬萬不敢耽擱的。”

她抬手輕輕按了按眉心,姿態柔弱,“先前遣小允子去告假,不想他途中崴了腳。”

“後又托了小連子去回話,想來是小連子還未到,倒讓公公親自跑這一趟,實在過意不去。”

“還請公公回去後,替本小主向華妃娘娘解釋一二,並非有意怠慢。”

“解釋?”周寧海嗤笑一聲,上前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威脅,“宮規就是宮規,哪有什麼解釋的餘地?”

“莞貴人是有孕在身,可也不能壞了後宮的規矩不是?”

“娘娘說了,今日若是見不著貴人,咱家便不必回去覆命了。”

“貴人可想清楚,彆讓咱家難做,也彆讓娘娘動了氣——畢竟,貴人如今懷著龍裔,可得仔細著些纔是。”

這話明著是提醒,實則是威脅,暗指她若不從,華妃便可能動她腹中胎兒的主意。

甄嬛眸色微沉,知曉今日這翊坤宮是不得不去了。

她撫了撫腹中的胎兒,感受著那微弱的胎動,心中定了定神,抬頭看向周寧海,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公公言重了。”

“華妃娘娘如今暫管宮中事務,我豈敢違抗?”

“既如此,勞煩公公帶路,本小主這便隨公公前往翊坤宮,親自向華妃娘娘請罪問安。”

說罷,她對浣碧和流珠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會意,攙扶著她的手臂更穩了些。

槿汐連忙上前,遞過一件素色的貂毛披風:“小主,外頭風大,披上吧,仔細著涼再犯了病。”

甄嬛點點頭,任由她為自己繫好披風繫帶,又叮囑道,“槿汐,你在宮中守著,若小連子回來,讓他不必跟著去翊坤宮,好生歇著便是。”

周寧海見她應允,也不再多言,冷哼一聲,轉身向外走去:“貴人請吧。”

甄嬛在兩人的攙扶下,緩步走出碎玉軒。

門外,一頂明黃色鑲藍邊的暖轎早已停在廊下,四個小太監垂手侍立,見她出來,連忙躬身行禮:“奴纔給莞貴人請安。”

甄嬛微微頷首,算是迴應。

她扶著轎杆,略一遲疑,感受著腹中的安穩,終究還是彎腰坐了進去。

浣碧和流珠緊隨其後,一左一右守在轎邊。

轎簾落下,將外頭的喧囂隔絕開來。

轎內鋪著厚厚的錦墊,暖意融融,甄嬛靠在轎壁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蘭草暗紋,眼底的柔和漸漸褪去,閃過一絲冷冽。

華妃今日這般步步緊逼,絕非單單為了晨省之事。

皇上天壇祭祀未歸,後宮暫由華妃做主,她這是藉著此事敲打自己,彰顯六宮之權。

如今自己身懷六甲,正是最需謹慎之時,看來往後的日子,更要步步為營,不可有半分差池了。

轎子緩緩抬起,平穩地向翊坤宮方向行去。

轎外傳來轎伕沉穩的腳步聲,以及周寧海在前頭引路的身影,一路無話,唯有風聲掠過轎簾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