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晨安生變,急赴請罪
小允子領了甄嬛的命令,不敢有半分耽擱,攥緊手中的宮燈便往碎玉軒外跑。
此時寅時剛過,天色仍蒙著一層墨青,宮道上的石板路被昨夜的春雨浸得濕滑,倒映著簷角零星的燈火。
他心中記掛著小主的囑托,腳步越發急促,宮靴踏在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脆響,濺起細碎的泥點。
誰知行至禦花園時,腳下猛地一滑——竟是踩到了積水窪裡的青苔。
小允子驚呼一聲,整個人往前撲去,宮燈“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燭火瞬間熄滅。
他重重磕在一旁的牡丹花壇邊沿,後背沾了滿是泥漿的草屑,髮髻也散了半邊,額角更是被石塊蹭出一道紅痕。
“壞了!”小允子顧不上疼,連忙爬起來。他瞧著自己滿身泥水,官衣下襬還沾著幾片濕葉,頓時慌了神。
華妃娘娘素來愛潔,且正藉著皇上離宮立威,自己這般狼狽模樣去翊坤宮回話,非但辦不好差事,反倒會被斥為“失儀”,連累小主受責。
他不敢耽擱,轉身便往碎玉軒折返,隻想換身乾淨官衣再去。
可這腳下的石板路實在濕滑,加上方纔摔得腿軟,剛跑了兩步,腳踝又是一扭,整個人再次摔在地上。
這一跤比先前更重,右腳踝當即腫了起來,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額上滲出冷汗。
“嘶——”小允子咬著牙,強撐著爬起來,右腳落地時疼得發顫,隻能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往日不過半刻鐘的路程,今日卻走得格外艱難,等他挪到碎玉軒宮門外時,東方已泛起魚肚白,天色亮了大半。
他扶著宮牆,正躊躇著要不要進去,就見浣碧提著食盒從裡頭出來,想來是去禦膳房提膳食的。
浣碧一眼便瞧見了他,當即皺起眉頭,快步上前:“小允子?你怎麼就回來了?”
“娘孃的假可曾回了?怎的弄得這般狼狽?”
小允子見了她,如同見了救星,急得聲音都發顫,躬身回話:“浣碧姐姐!奴才該死!”
“方纔往翊坤宮去的路上,踩滑了積水摔在花壇上,滿身泥水實在不敢去見華妃娘娘,怕汙了貴人的眼,也怕連累小主。”
“想著回來換身衣裳再去,誰知路上又摔了一跤,把腳踝給崴了……”
他說著,指了指自己腫起來的右腳,臉上滿是焦灼:“姐姐,您快瞧瞧,這都什麼時辰了?”
“可彆誤了小主告假的事!”
“您趕緊打發小連子去翊坤宮回話,就照小主吩咐的,說小主夜間染了風寒發熱,恐過病氣給娘娘和各位小主,今日請旨靜養,痊癒後必親自登門請罪!”
浣碧聽得小允子這話,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她抬眼望瞭望天色,東方已泛起魚肚白,宮道上往來的宮人腳步聲漸密——這光景,離卯時正刻怕是隻差一刻鐘了。
“糊塗東西!”浣碧又急又氣,卻也顧不上責備,跺腳道。
“華妃娘娘最是看重卯時請安的規矩,這時候纔打發人去,不是明擺著讓她挑錯嗎?”
她看了眼小允子腫得老高的腳踝,終究是把後半句罵人的話嚥了回去,轉身就往裡闖,“小連子!小連子!”
小連子正在偏殿擦掃塵,聽得呼喊忙不迭跑出來,見浣碧臉色鐵青,忙躬身問:“姐姐何事這般急?”
“你現在就往翊坤宮去!”
“替小主回話,就說小主夜半偶感風寒,發熱起不來身,怕過了病氣給娘娘和各位主子,今日特請旨靜養。”
“等病好了,必定親自去翊坤宮給華妃娘娘請罪!”她攥著小連子的胳膊,眼神銳利。
“記住,見了華妃娘娘要多磕頭,就說小主實在起不來,不是有意違逆。”
“路上用跑的,一刻也彆耽擱!”
“嗻!”小連子不敢怠慢,撩起袍子就往外衝,剛跑出兩步又被浣碧叫住。
“回來!”浣碧從袖中摸出塊碎銀子塞給他,“若遇上攔路的侍衛,就說是碎玉軒有急事稟報華妃娘娘,這銀子你拿著打點。”
小連子接過銀子,揣進懷裡,頭也不回地往翊坤宮方向奔去。
浣碧這纔回身扶小允子,見他疼得齜牙咧嘴,歎了口氣:“進來吧,讓小廚房燒點熱水給你擦擦,我去取紅花油來。”
她扶著他往耳房走,低聲道,“你也是,多大的人了還摔兩跤,若是誤了小主的事,仔細你的皮!”
小允子囁嚅著:“奴才該死……隻是那石板路滑得很,黑燈瞎火的冇看清……”
“罷了,現在說這些冇用。”浣碧推他進耳房,“趕緊收拾乾淨,彆讓小主瞧見擔心。”
寢殿內靜得能聽見自鳴鐘的滴答聲,甄嬛蓋著繡著纏枝蓮紋的錦被,臉色因剛發過汗而透著層淡淡的粉,眉頭卻依舊微蹙,像是在夢裡仍有煩憂。
槿汐端坐在床沿的小凳上,手裡拿著柄銀骨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替她扇著風,目光卻時不時瞟向窗外,眼底藏著幾分焦灼。
卯正的梆子聲在宮道上沉沉響起,三響過後,餘音穿透糊著雲母紙的窗紙,落在碎玉軒寢殿內,反倒襯得周遭愈發寂靜。
槿汐剛放下手中的素麪糰扇,見甄嬛睡得不安穩,便輕手輕腳上前,替她掖了掖繡著纏枝蓮紋的錦被。
指尖無意間觸到甄嬛露在被外的手背,溫溫的帶著薄汗——方纔那碗薑湯效力正好,汗出得透,想來發熱能退些,小主也能鬆快些。
可轉念一想,她心頭又沉了下去:小允子去翊坤宮回話,這都過了卯正一刻,怎麼還冇回來?
莫不是出了岔子?
正思忖間,殿外傳來一陣細碎卻急促的腳步聲,伴著太監特有的尖細嗓音,徑直往寢殿而來。
槿汐心中一動,連忙掀簾迎出去,定睛一看,竟是翊坤宮掌事太監周寧海,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太監,皆是一臉肅穆。
她不敢怠慢,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謹:“周公公大駕光臨,碎玉軒有失遠迎。”
“不知公公今日前來,可是華妃娘娘有何吩咐?”
周寧海眼皮都未抬一下,徑直越過她往殿內掃視一眼,語氣冷硬如冰:“你家莞貴人呢?”
“今日卯時正的請安,滿宮妃嬪皆至翊坤宮,偏就少了她一個。”
“怎的,是瞧著皇上離宮、皇後靜養,便敢壞了宮規,不來給娘娘請安了?”
這話如一盆冷水澆下,槿汐心頭咯噔一下,瞬間慌了神——小允子明明去回話了,怎麼黃規權竟像是一無所知?
難不成小允子路上真出了大事?
她腦中思緒翻飛,麵上卻不敢露半分慌亂,連忙躬身回話:“黃公公息怒!”
“並非小主故意曠了請安,實在是事出有因。”
“小主昨夜偶感風寒,後半夜便高熱不退,至今還昏沉睡著,連起身的力氣都無。”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小主懷著龍嗣,素來謹慎,怕過了病氣給華妃娘娘與各位小主。”
“一早便打發了碎玉軒的小允子公公去翊坤宮回話,懇請娘娘恩準靜養,待痊癒後再親自登門請罪。”
“怎的,公公竟冇見到小允子?”
黃規權聞言,眉頭擰了擰,似是恍然,卻依舊擺著居高臨下的姿態,冷聲道:“翊坤宮今日卯時正便按名點卯,從頭到尾,何曾見過什麼小允子?”
“莞貴人當真病了?還是藉著有孕的由頭,故意藐視娘孃的規矩?”
他說著,往前邁了兩步,目光直逼槿汐:“娘娘說了,宮中規矩大於天。”
“便是有孕在身,也該遣人及時回話。”
“如今請安時辰已過,回話的人影子都冇見著,這不是藐視宮規是什麼?”
槿汐心中愈發焦灼,卻依舊維持著鎮定,躬身道:“公公明鑒!小主絕無藐視娘娘與宮規之意!”
“許是小允子路上出了變故,耽擱了時辰。”
“小主身子不適是真,腹中龍嗣更是金貴,斷然不敢拿這事欺瞞娘娘與公公。”
“欺不欺瞞,一看便知。”
黃規權冷哼一聲,抬步便要往內殿走,“娘娘有令,若莞貴人當真抱恙,便請太醫診治;“若隻是托詞,可就休怪娘娘按宮規處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