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 華妃立威,卯時問安

翊坤宮的暖閣裡,歡宜香的甜膩氣息,纏得讓人透不過氣。

華妃斜倚在鋪著白狐皮褥的寶座上,鎏金護甲漫不經心地劃過膝上的雲錦手爐。

目光掃過階下躬身侍立的妃嬪們淡淡說道:“皇上既去天壇祈福,宮裡的規矩便不能亂。”

“皇後孃娘龍嗣不穩,需靜養安胎,謹妃又在月子裡,這宮務暫由本宮打理幾日。”

階下一片低低的應和,唯有玉簪碰撞的脆響偶爾打破沉寂。

齊妃攥著帕子的手緊了緊,心想這年世蘭果然要趁勢擺譜,卻也隻能陪著笑頷首。

華妃瞥了眼眾人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語氣卻添了幾分鄭重:“往後七日,除皇後與謹妃外,諸位姐姐妹妹,每日卯時正,需親自到翊坤宮請安。”

“本宮也不為難你們,隻需守好這一條規矩便罷。”

曹貴人在一旁笑著附和:“娘娘體恤皇後孃娘,又疼惜各位姐妹,真是仁厚。”

“臣妾卯時正前來請安,絕不敢有誤。”

她深知年氏一族在朝中的分量,皇上離宮不過三五天,犯不著在此刻忤逆華妃。

其餘妃嬪紛紛附和,“遵華妃娘娘懿旨”的聲音此起彼伏。

唯有甄嬛在人群中,眉頭微蹙——她腹中龍嗣已有八月餘,預產期尚差一月,每日卯時起身請安,一路折騰下來,實在怕動了胎氣。

華妃似是看穿了她的顧慮,抬了抬下巴,對身側的頌芝道:“菀貴人懷著龍嗣,身子金貴。”

“傳本宮的話,準她乘暖轎入宮,到宮門外再步行進來,也省些力氣。”

甄嬛心中一鬆,連忙斂衽行禮,聲音溫婉:“謝華妃娘娘體恤,臣妾謝娘娘恩典。”

她指尖輕輕撫過隆起的腹部,心中默唸:孩兒再忍幾日,待皇上回宮便好了。

“不必多禮。”華妃擺擺手,語氣恢複了往日的慵懶,“都是伺候皇上的姐妹,本宮豈會苛待有孕之人。”

“隻是規矩不能廢,卯時正的請安,可不許遲了。”

“臣妾謹記娘娘教誨。”甄嬛垂眸應下,目光掠過階下的青金磚,隻盼這七日平安順遂,腹中龍嗣能穩穩噹噹捱到足月。

一旁的沈眉莊悄悄用眼角餘光瞥了眼甄嬛,又看向華妃,心中暗忖:華妃雖驕縱,卻也懂權衡。

既彰顯了權勢,又冇真個為難嬛兒,倒是比預想中周全些。

她麵上不動聲色,跟著眾人再次躬身:“臣妾等定遵娘娘吩咐,不敢有絲毫懈怠。”

華妃滿意地點點頭,鎏金帳鉤在燭火下晃出細碎的光:“既如此,你們便退下吧。”

“明日卯時,本宮在這兒等著諸位。”

妃嬪們依次告退,花盆底踏過青磚的聲響漸漸遠去。

甄嬛扶著槿汐的手,慢慢走出翊坤宮,北風寒涼,她裹緊了身上的貂裘,低聲道:“明日可得早些起身,莫要誤了時辰。”

槿汐應道:“小主放心,奴婢這就去吩咐小廚房備些溫軟的早膳,再讓人把轎輦預備好,定不讓小主受累。”

甄嬛望著天邊隱約的啟明星,指尖再次覆上腹部,心中滿是期待:再過一月,便能見到這孩子了,隻願他平安康健,順遂無憂。

雍正三年三月初五,寅時末的碎玉軒還浸在墨色晨光裡,簷角的宮燈隻剩一點昏黃餘燼。

流珠輕手輕腳推開寢殿的雕花木門,寒氣裹著廊下的梅香鑽進來,她攏了攏身上的素色宮衣。湊近拔步床輕聲喚道:“小主,寅時三刻了,該起身梳洗往翊坤宮去了。”

床幔內靜悄悄的,隻有甄嬛淺淺的呼吸聲,卻不見應答。

流珠心下微疑,又提高了些音量:“小主?再不起身,怕是要誤了卯時正的請安了。”

接連喚了三四聲,床內依舊毫無動靜。

流珠慌了神,伸手輕輕撩開月白色的紗幔,見甄嬛側躺著,額前的碎髮被冷汗濡濕,臉色透著不正常的潮紅。

她試探著伸手去摸甄嬛的額頭,指尖剛觸到,便驚得縮回手——滾燙得嚇人。

“哎呀!”流珠低呼一聲,轉身就往外跑,“槿汐姑姑!不好了!小主發熱了!”

廊下守夜的槿汐聞言,提著宮燈快步進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

她先用手背貼了貼甄嬛的額頭,又探了探她的後頸,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低聲道:“這燒來得蹊蹺,小主懷著龍嗣,可馬虎不得。”

恰在此時,甄嬛悠悠轉醒,喉嚨乾澀得像著了火,一張口便是沙啞的低語:“流珠……”

“可是到時辰了?”

這聲音又輕又啞,連她自己都吃了一驚,剛想撐著身子坐起來,一陣天旋地轉襲來,眼前發黑。

“小主!”流珠連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槿汐也伸手托住她的後腰,小心翼翼地將她半扶起來,墊上軟枕。

“我這是……怎麼了?”甄嬛閉了閉眼,緩過那陣眩暈,聲音依舊虛弱。

“小主,您發熱了,額頭燙得很。”流珠急得眼圈發紅,“您是不是哪裡還不舒服?”

“要不要再躺會兒?”

甄嬛點點頭,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低聲道:“渾身痠軟得很,頭也昏沉。”

話雖如此,她卻掙紮著想要下床,“不行,卯時正的請安不能誤,華妃本就等著挑錯,我若是缺席,豈不是給了她拿捏我的由頭?”

“小主萬萬不可!”流珠急忙按住她,“您如今懷著龍嗣,還發著熱。”

“這一路轎輦顛簸,再到翊坤宮站半個時辰請安,龍嗣如何受得住?”

“年將軍權勢再大,也不能拿皇嗣安危當兒戲啊!”

甄嬛動作一頓,臉上露出幾分無奈。

她何嘗不知其中利害,可華妃向來記仇,此次皇上離宮,她本就想藉機立威,自己若是告假,指不定被她編排成什麼樣子。

槿汐端來一杯溫水,用銀匙舀了一勺遞到她唇邊,輕聲道:“小主,流珠說得在理。”

“您是如今懷著龍嗣,身子要緊,便是華妃娘娘,也斷冇有逼著孕中妃嬪帶病請安的道理。”

她見甄嬛仍在猶豫,又補充道:“不若今日讓小允子去翊坤宮回話,就說小主夜間偶感風寒,發熱乏力。”

“實在難以起身,特向娘娘請旨靜養,等身子好些,再親自去翊坤宮請罪。”

“華妃娘娘雖好強,卻也顧著皇家體麵,斷不會為難一個懷了龍嗣的妃嬪。”

甄嬛喝了兩口溫水,喉嚨稍緩,試著動了動身子,隻覺得四肢百骸都透著倦意,那股眩暈感又隱隱襲來。

她歎了口氣,終究是妥協了:“也罷,便聽你們的。”

她看向守在門口的小允子,沉聲道:“小允子,你即刻去翊坤宮,向華妃娘娘回話。”

“就說我夜間染了風寒,發熱不適,恐過了病氣給娘娘和各位妹妹,今日暫且告假,待痊癒後,必親自登門請罪。”

“說話時謹言慎行,不可失了規矩。”

“嗻!”小允子躬身應下,轉身快步離去。

甄嬛又看向浣碧:“浣碧,你去內務府遞牌子,請溫太醫即刻過來,就說本貴人發熱,事關龍嗣,讓他務必快來。”

“是,小主。”浣碧應聲,也匆匆往外走。

槿汐替她掖了掖被角,輕聲道:“小主安心躺著,奴婢已經讓人去熬薑湯了,先喝些發發汗,等溫太醫來了,開了方子,好好調理幾日便好。”

甄嬛閉上眼,心中暗自祈禱:但願華妃能網開一麵,也願腹中龍嗣平安無恙。

窗外的天色依舊是一片晦暗,碎玉軒內的眾人各司其職,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薑湯味,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