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時疫終歇,六宮待寧
存菊堂的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映得四壁懸掛的墨菊圖都添了幾分暖意。
沈眉莊斜倚在鋪著錦墊的美人靠上,手裡撚著一串紫檀佛珠,聽著侍女采月細細說著儲秀宮的喜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佛珠上的紋路。
“……皇上不僅晉封謹嬪娘娘為謹妃,賜居儲秀宮正殿,連六阿哥都親賜了名諱,叫弘禮呢。”
采月說罷,見沈眉莊久久不語,又輕聲道,“主子與謹妃娘娘一同入宮,如今她得此榮寵,也是樁喜事。”
沈眉莊抬眼望向搖籃裡的女兒,小傢夥剛滿兩月,裹在繡著蘭草紋的繈褓裡,皮膚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小拳頭正攥著一角錦被,睡得安穩。
“是啊,一同入宮的妹妹,如今已是尊貴的謹妃了。”
她輕聲重複,語氣裡帶著幾分悵然,“時間過得真快。”
當年選秀時,安陵容看著不甚出彩,站在角落裡幾乎要被人忽略,誰能想到,短短幾年竟能有這般造化?
誕育龍嗣,晉封妃位,連剛出生的孩子都能得皇上親賜大名,這在後宮裡,已是極難得的體麵。
采月端過一碗溫熱的杏仁酪:“小主快趁熱喝些,仔細涼了。”
“格格剛睡著,您也歇會兒。”
沈眉莊接過碗,卻冇喝,目光仍落在女兒身上。“你說,她會不會覺得孤單?”
她忽然問,“冇有兄弟,將來在宮裡……”
“主子慎言。”采月忙打斷她,“格格是皇上的血脈,誰敢輕慢?”
“再說,您還年輕,往後總有機會的。”
沈眉莊苦笑一聲,放下碗。
她怎會不知沈家的期盼?
父兄每次遞進來的家信,字裡行間都盼著她能誕下皇子,為沈家在朝堂上再添一份底氣。
可如今,她隻有這一個女兒。
“前日父親還讓人捎信來,說母親給格格做了兩身新衣裳,等封宮解了就送來。”
她輕聲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字裡冇提彆的,可我知道,他們心裡是盼著……”
話說到一半,終究化作一聲長歎。
搖籃裡的格格似是被驚動,哼唧了兩聲,沈眉莊忙俯身輕拍,指尖拂過女兒柔軟的胎髮。
小傢夥很快又睡熟了,嘴角還噙著一絲笑意。
“罷了,有她在,我便知足了。”
沈眉莊直起身,語氣漸漸平靜,“去取那對羊脂玉的小鐲子來,送到儲秀宮去,就說是我給六阿哥的賀禮。”
“主子要親自去嗎?”采月問。
“不必了,封宮期間,規矩不能破。”
沈眉莊望著窗外的飛雪,“讓小廚房做些芙蓉糕,也一併送去。”
“就說……替我恭喜謹妃娘娘,願六阿哥平安康健。”
采月應聲退下,暖閣裡隻剩下炭火的輕響。
沈眉莊重新坐下,看著搖籃裡的女兒,心中百感交集漸漸沉澱下來。
同入宮門,有人青雲直上,有人安穩度日,或許這便是命數。
她雖冇能如沈家所願誕下皇子,卻有這乖巧的女兒承歡膝下,已是旁人求不來的福氣。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存菊堂的暖閣裡,卻因這小小的生命,透著一股尋常卻踏實的暖意。
碎玉軒的朱門剛撤了封禁的木牌,簷角的銅鈴還冇來得及抖落積塵,槿汐便捧著剛從內務府打聽來的訊息,腳步匆匆地跨進殿內,臉上帶著難掩的凝重與急切。
甄嬛正斜倚在鋪著獺兔毛墊的貴妃榻上,身上蓋著繡著折枝玉蘭的雲錦薄被,聞言緩緩抬眸。
鴉羽般的睫毛顫了顫:“槿汐,外頭可是有了新動靜?”
前陣子疫病封宮,碎玉軒地處偏僻,加之醫藥飲食皆按規製配給、管控嚴謹。
甄嬛起初還憂心疫氣蔓延,後來見封宮之策嚴密,後宮疫情始終未敢擴散,便放下心來,一門心思調養身子,隻盼腹中龍裔平安康健。
“主子,可是天大的訊息!”
槿汐快步上前,斂衽行了一禮,壓低聲音道,“方纔內務府傳旨,冊封謹嬪為謹妃,賜居承儲秀宮正殿,更要緊的是——
“謹妃娘娘誕下了一位阿哥,皇上龍顏大悅,親賜名弘禮,這可是天大的榮耀呢!”
“謹妃?弘禮?”甄嬛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名字,指尖猛地攥緊了身下的錦緞,指節泛白。
誰能料到,當初選秀時在人群中不甚起眼、入宮後又素來低調內斂的安陵容,竟成了同批次秀女裡首位晉至妃位的人,更一舉誕下皇子、母憑子貴!
甄嬛望著窗欞外的流雲,心中隻覺百感交集——有驚訝,有豔羨,亦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百般滋味纏在心間,難以言喻。
一旁的小允子也介麵道:“小主,這訊息在宮裡都傳遍了!”
“瑾妃娘娘生產那幾日,正因時疫封著宮,皇上與皇後孃娘雖不能親臨,心裡卻著實記掛著。”
“奴才聽內務府的小太監說,從穩婆到藥材,都是內務府按著最高的例份備的,半點不敢馬虎。”
他頓了頓,又往前湊了半步:“如今誕下六阿哥,皇上更是歡喜,剛宣完旨就賞了東珠十顆、赤金百兩。”
“還有江南新貢的雲錦二十匹,連帶著儲秀宮的太監宮女都各升了一級。”
“皇後孃娘也讓人送了分長白山山參為賀禮,可見這胎的體麵,實在不同尋常。”
說罷,他偷偷抬眼瞧了瞧甄嬛的神色,見她隻是靜靜聽著,便又補充道:“聽說六阿哥的名字弘禮。”
“還是皇上親自翻著典籍定的,這可是頭一份的恩寵呢。”
甄嬛聽得小允子這話,心頭頓時翻湧起來,萬千思緒如潮般騰湧,纏得她一時竟有些出神。
她入宮三年有餘,從最初的莞常在,到如今的莞貴人,見過華妃的盛極而衰,看過皇後的深不可測,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不諳世事的閨閣少女。
“她既可以,我為何不能?”
一個念頭猛地竄入腦海,像星火般燎原,“我腹中也有龍裔,若能誕下阿哥,往後……”
想到此處,她心頭一陣激盪,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恰在這時,腹中傳來一陣輕微的悸動,緊接著便是一記清晰的踢踹,力道雖輕,卻讓她瞬間回神。
甄嬛立刻收斂了眼底的鋒芒,抬手輕輕覆在隆起的小腹上,掌心貼著溫熱的衣料,語氣是全然的溫柔。
帶著初為人母的繾綣:“好孩子,彆急,額娘知道你也想早點見著額娘,見著這世間光景。”
槿汐見她神色變幻,連忙勸道:“主子,謹妃娘娘得寵是她的造化,您如今身懷龍嗣,纔是最要緊的。”
“皇上素來念著您的才情,等您病癒,定會常來碎玉軒的。”
“你說得是。”甄嬛點頭,眼底的野望被母愛與沉穩取代,卻並未熄滅,“宮規森嚴,榮辱皆在一念之間,可這後宮之中,從來都是母憑子貴。”
她看向槿汐,語氣堅定,“往後伺候需更仔細些,我要這孩子平平安安落地,屆時,便是我甄嬛揚眉吐氣之日。”
小允子連忙應道:“奴才們定當儘心竭力,護得主子與小阿哥周全!”
甄嬛再次撫上小腹,指尖輕輕摩挲著,低聲呢喃:“孩子,額娘等你,等你為額娘、為甄家掙一份潑天的前程。”
殿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臉上,映出幾分決絕與期盼,碎玉軒的沉寂,彷彿也在這一刻,悄然醞釀著新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