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雙禧臨門,聖心大悅

日近午時,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烈陽下泛著金輝,養心殿內外靜謐無聲,隻聽得見簷角銅鈴偶爾隨風輕響。

殿內明黃帳幔低垂,皇上正端坐於禦案後,手中捧著一份關於京郊疫病的奏摺,眉頭微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奏摺邊緣——

自入春以來,京郊直隸地疫病蔓延,雖已派官督辦防疫,卻始終缺一味對症的良方,這樁心事如巨石壓在他心頭,連日來難得安寢。

禦案旁,總管太監蘇培盛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

他跟隨皇上多年,最是知曉皇上對疫病之事的焦灼,此刻見皇上神色凝重,隻悄悄揮了揮手,示意殿外值守的小太監們再退遠些,免得擾了聖心。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卻不失章法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侍衛統領的通傳:“啟稟皇上,太醫院章院判、趙太醫求見,言有要事麵稟!”

皇上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當即放下奏摺,沉聲道:“宣!”

話音剛落,兩位身著藏藍色太醫袍的太醫便躬身而入,正是太醫院院判章景明與新晉的禦醫趙懷遠。

二人進殿後,規規矩矩地行三跪九叩大禮,異口同聲道:“奴才章彌(趙懷遠),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皇上抬手,目光銳利地掃過二人,“卿等此刻前來,可是疫病藥方有了眉目?”

章彌站起身,臉上難掩喜色,卻依舊保持著臣子的恭謹,躬身回道:“回皇上,托皇上洪福。”

“經趙太醫連日不眠不休鑽研,那抗疫的方子,終於研製成功了!”

趙懷遠連忙上前一步,補充道:“皇上,奴才與章院判率太醫院同僚,前後試驗二十餘日方,調整藥材配伍三十餘次。”

“如今這方子,經臨床試驗,對輕症、中症患者療效顯著,服藥三日後便可退熱減痛,七日便能痊癒;

“隻是重症患者,因疫病侵入臟腑日久,氣血耗損過甚,方子雖能緩解其痛苦,延續性命,卻未能立竿見影根除病灶,還需後續慢慢調理。”

他說罷,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紙,雙手高高舉起:“這便是最終定版的藥方,奴才已謄寫清楚,呈請皇上禦覽。”

蘇培盛見狀,連忙上前接過藥方,小心翼翼地呈到禦案上。

皇上一把拿起,目光飛速掃過紙上的藥材名錄,青蒿、柴胡、金銀花、連翹……

每一味藥材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配伍嚴謹,看得出是下了極大的功夫。

想到京郊乃至整個北方地區百姓終於能擺脫疫病之苦,朝堂內外懸著的那顆心也能落地,皇上積壓多日的鬱結瞬間消散。

忍不住放聲大笑:“好!好!卿等有功!蘇培盛!”

“奴纔在!”蘇培盛連忙躬身應道。

“傳朕旨意,章彌、趙懷遠研製抗疫良方,解萬民於倒懸,勞苦功高!”

皇上語氣激昂,“賞章彌太子少保銜,賞銀千兩,綢緞百匹;

趙文淵升太醫院左院判,賞銀八百兩,綢緞八十匹!太醫院參與研製的同僚,皆賞銀五十兩,記功一次!”

章彌與趙懷遠連忙再次跪地謝恩,額頭觸地,聲音中滿是感激與激動。

這等賞賜,不僅是物質上的嘉獎,更是皇上對他們醫術與辛勞的最高認可。

蘇培盛正欲應聲傳旨,殿外忽然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這次的聲音帶著幾分輕快。

隻見小太監小廈子滿臉喜色地跑了進來,連禮帽都有些歪斜,進門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語氣急促卻難掩興奮:“啟稟皇上!大喜!”

“天大的大喜啊!”

皇上此刻本就心情暢快,見小廈子這副模樣,不禁莞爾,打趣道:“瞧你這慌慌張張的樣子,是什麼喜事,值得你這般失態?”

小廈子連忙磕了個頭,高聲回道:“回皇上!方纔儲秀宮值守的侍衛親自來報,謹嬪安主子於午時三刻,誕下一位阿哥!”

“那小阿哥啼聲洪亮,身體康健,穩婆說瞧著便是個健碩的好孩子呢!”

“什麼?!”皇上猛地站起身,臉上的笑意瞬間放大,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隨即又化為濃濃的狂喜,“好!好啊!真是雙喜臨門!”

皇上在殿內踱了兩步,明黃常服的衣襬隨著動作輕輕掃過金磚地麵,發出細碎的聲響。

胸中意氣風發難以按捺——京郊疫病肆虐數日,如今良方終成,萬民可脫倒懸之苦;

儲秀宮又傳來捷報,龍子降生,皇家血脈再添新枝,這樁樁件件,皆是國運昌隆的吉兆!

他正欲開口傳旨,下首侍立的趙懷遠已搶先一步,撩起衣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觸地。

聲音恭謹卻帶著難掩的懇切:“奴才趙懷遠,恭請皇上聖安!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喜得龍子,實乃皇家之福,社稷之幸!”

“平身回話。”皇上抬手,語氣中帶著幾分笑意,目光卻依舊銳利。

趙懷遠謝恩起身,又躬身向前半步,續道:“皇上,奴才尚有一事不敢隱瞞,需當麵稟明。”

“此次抗疫的藥方,以及前些日子奴才與章院判聯名呈遞的《防疫總要》,其中諸多關鍵法子,皆是儲秀宮謹嬪娘娘暗中提點。”

“方纔有今日之成效,讓奴纔等人能這般迅速研製出對症之藥。”

“哦?”皇上臉上的笑意微斂,眉頭輕輕一蹙,心中霎時多了幾分沉思。

“瑾嬪?她一介後宮婦人,怎會知曉這些防疫、製藥的法子?”

“回皇上,奴才起初也未曾想到。”

趙文淵回道,“前些日子奴才奉旨前往儲秀宮為瑾嬪娘娘請脈,恰逢娘娘問及京郊疫病之事,奴才便隨口提及研製藥方遇到的瓶頸,以及防疫時遇到的難題——

“諸如病患隔離需分區域、衣物器物需用艾草燻蒸消毒、輕症患者需集中診治避免交叉感染等。”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誰知娘娘聽後,竟細細思索片刻,與奴才說。”

“她幼時曾聽家中長輩提及,鄉間防疫,常用石灰撒地、烈酒消毒,且病患用過的東西需焚燒掩埋;

“又說,疫病多由口鼻而入,若能以紗布包裹草藥佩戴在身,或可抵禦些許病氣。”

“奴才聽後如茅塞頓開,當即把這些法子納入《防疫總要》,試行下來,果然成效顯著。”

趙懷遠叩首道,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那藥方雖非娘孃親擬,可正是她一句‘青蒿鮮用或勝乾品’,才讓奴才摸到了門道。”

否則,這藥方怕是還得耽擱半月有餘,京郊直隸地等百姓怕是又要多受些苦楚。”

他抬眼看向禦座,語氣愈發懇切:“娘娘還特意叮囑,用藥得看人下菜碟——輕症固本、中症攻邪、重症先護心脈,斷不能一勺燴。”

“正因如此,咱們在他坦試藥時,纔敢大膽調整劑量,冇出更大的岔子。”

說到此處,他又深深一揖,“娘娘再三說,她不過是隨口唸叨,萬萬不敢居功,隻盼著能為皇上分憂、為百姓解難。”

“可奴纔想著,這般大功若不稟明,便是奴才的失職。”

皇上指尖在禦案上輕輕敲擊,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皇上望著禦案上的抗疫藥方,不由得想起安陵容入宮這些年的光景——她素來不爭不搶,性子溫婉卻藏著幾分聰慧。

雖凡事多顧著自身,卻總在細微處透著機敏,偶爾獻上的新奇小方子,也多有實用之處。

如今竟能將心思放在大清百姓身上,為抗疫之事暗中獻策,這份心意與格局,著實難得。

“好一個深明大義的謹嬪。”他緩緩開口,語氣裡滿是難掩的讚許,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藥方邊緣。

原本隻想著按誕育龍子的常例,賜些珍寶器物便罷,可此刻念及她這份心繫社稷的功勞,先前的念頭便瞬間被推翻——尋常賞賜,終究配不上她這份功績與胸襟。

指尖摩挲著禦案上的羊脂玉如意,冰涼的觸感讓他冷靜了幾分。

安陵容之父安比槐不過是杭州織造局的司庫,正七品的官階,在京裡連個響兒都算不上。

前些日子晉她為嬪,原是念她行事恭謹,冇出過半分差錯,距今日尚不足兩月。

後宮晉升自有規製,若因誕子便一步登天,不僅朝臣要嚼舌根,六宮也未必心服——規矩一旦破了,往後更難約束。

可趙懷遠素來沉穩,斷不會拿這種事欺君。

一個後宮嬪禦,能對時疫診治說出個子醜寅卯,提點的法子還真能幫太醫院成事,這絕非尋常女子能辦到的。

何況恰逢此時誕下龍子,雙喜臨門,冥冥中似有天意,透著股天降吉兆的意味。

這般思來想去,皇上心中漸漸有了定數。

既不能壞了宮規禮製,寒了有功之人的心,也不能真把安陵容的功勞與福氣埋冇了。

他抬眸看向階下躬身侍立的蘇培盛,語氣沉凝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蘇培盛!”

“奴纔在!”蘇培盛連忙上前一步,雙膝跪倒,雙手平舉過頂,靜候聖諭。

“傳朕旨意!”胤禛的聲音在殿內迴盪,“儲秀宮謹嬪安氏,秉性溫婉,恭順賢良,今誕育龍嗣,勞苦功高;

“且心懷社稷,於疫病防治多有提點,助太醫院研製良方,解萬民之厄。特晉封安氏為瑾妃,賜居儲秀宮正殿,欽此!”

蘇培盛高聲應道:“嗻!奴才遵旨!”

皇上續道:“再傳賞賜——賞瑾妃東珠十顆,赤金百兩,雲錦、杭綢各百匹,上好暹羅燕窩、長白山老山參各百斤;

“儲秀宮上下宮人、太監,各升一級,每人賞銀二十兩,沾沾龍子的喜氣!”

胤禛話音稍歇,殿內靜得隻聞簷角銅鈴輕響。

他抬手端起禦案上的雨前龍井,淺呷一口,目光沉凝如淵,隨即沉穩開口:“皇六子乃朕登基後首得麟兒,祥瑞所鐘,承祧延緒,賜名——弘禮。”

“弘者,大也,光也。《爾雅》訓‘弘,大’;《論語》言‘士不可不弘毅’。”

“朕期此子胸襟弘闊,意誌剛毅,承朕道統,光耀帝業。”

“禮者,體也,履也,以弘致遠,光大國禮,弼輔江山。”

“望其恪守君臣之禮,儘忠職守,以禮義立身,為朕臂膀,社稷砥柱。”

“奴才記下了!”蘇培盛連忙叩首,額角觸地,高聲應道。

“皇上聖明,賜名弘禮,寓意深遠,六阿哥定不負皇上期許!”

“謹妃娘娘德容兼備,誕育麟兒又獻策抗疫,實至名歸!”

“恭喜皇上喜得六阿哥弘禮!”

一旁的趙懷遠見狀,亦再次跪倒叩首,聲音恭謹而懇切:“皇上英明!”

“賜名弘禮,既含聖賢之道,又寄社稷之望,實乃六阿哥之福,大清之幸!

“謹妃娘娘深明大義,心繫蒼生,奴才代太醫院全體同僚,謝皇上對娘娘之功的體恤與嘉獎!”

皇上擺了擺手,語氣平和卻帶無比的威嚴:“趙太醫無需多禮。”

“有功者當賞,有能者當用,這是朕的規矩,亦是大清的法度。”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趙懷遠身上,補充道:“你既提及謹妃提點之功,往後太醫院若遇疫病診治、防疫章程等相關事宜,可按例向儲秀宮問詢請教。”

“但切記,後宮不得乾政乃祖製鐵規,凡事點到即止,不可過多叨擾,更不許藉故攀附,違了規矩,朕絕不輕饒。”

“奴才遵旨!”趙懷遠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暗自欽佩皇上的周全——

既肯定了謹妃的功績,給了她體麵,又嚴守祖製底線,杜絕了後宮乾政的隱患,這份權衡之道,著實令人折服。

此間事了章院判與趙懷遠躬身告退,臨行前,皇上又叮囑一句:“疫方之事刻不容緩,務必讓各省府衙三日之內儘數領走方子,不得延誤!”

“奴才遵旨!”二人齊聲應下,轉身快步離去,廊下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宮道儘頭。

皇上望著窗外明媚天光,嘴角重新揚起笑意——這安陵容,倒是給了他一個不小的驚喜。

晉封妃位,既彰顯皇家對誕育龍嗣的重視,又酬謝了她暗中相助之功,這般處置,合情守矩,再好不過。

殿外日頭漸斜,宮中人早已心思各異。

誰不曉得,剛出生便得皇上親賜名諱的阿哥,滿宮也就這六阿哥弘禮了?

往後這謹妃娘娘,怕是與往日不同了。

趙懷遠走在宮道上,心中暗忖:謹妃娘娘,奴才該做的已然儘到,往後定牢牢站在您這邊。

蘇培盛則暗自思忖,這儲秀宮謹妃乃至這六皇子弘禮,往後在後宮的分量,可大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