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儲秀獻策,時疫初明

雍正三年正月下旬末,京郊時疫愈演愈烈,直隸多地流民四起,人心惶惶。

太醫院內更是愁雲密佈,銅鶴香爐裡的檀香燃得有氣無力,卻壓不住空氣中瀰漫的藥苦與焦灼。

此刻,吳謙院判已奉聖旨,帶著六位醫術精湛的禦醫趕赴良鄉核心疫區,日夜施治;

章彌院判則留守京師,統管太醫院諸事,牽頭研製抗疫藥方。

原本太醫院帶品級的禦醫、吏目共計二十餘人,經此番抽調,京中能獨當一麵的好手僅餘十一位,個個都是從各省舉薦入宮、醫術卓絕的翹楚。

“諸位同仁,皇上三日內連下兩道諭旨,催問藥方進展,疫區百姓正遭時疫吞噬,咱們萬不可辜負聖恩與蒼生!”

章彌身著石青色補服,鬚髮皆白卻目光如炬,立於大堂正中,對著一眾太醫沉聲道,“此次時疫雖凶,但我等皆是國之醫官,當憑畢生所學,尋出對症之法!”

“章院判所言極是!”一位鬚髮半白的禦醫躬身應道,“屬下已翻閱前朝萬曆、崇禎年間的疫症藥案。”

“取了‘普濟消毒飲’的配伍底子,再添了連翹、貫眾等清熱解毒之藥,想來能壓製高熱之症。”

另一位年輕些的禦醫也介麵道:“屬下觀染病太監的症狀,高熱、吐瀉並存,當是濕熱蘊結之象。”

“已調製了‘藿香正氣散’加減方,著重健脾祛濕,此刻已讓人煎製好了。”

眾人信心滿滿,皆以為憑自身醫術與古籍經驗,必能儘快攻克時疫。

按宮中規矩,新藥需先在雜役、太監中試行,太醫院早已將幾位染病的底層太監安置在偏院隔離。

湯藥煎好後,醫官們親自送去,看著他們服下,滿心期盼能有成效。

可一日過去,服了藥的太監們症狀毫無緩解,依舊高熱不退、上吐下瀉,有的甚至已氣若遊絲。

章彌親自去偏院診視,搭脈時指尖冰涼,臉色愈發凝重:“不對,這時疫的凶烈程度,遠超出古籍所載,絕非尋常濕熱或熱毒之症!”

“章院判,屬下的方子也失靈了……”先前那位年輕禦醫聲音發顫,“明明脈案與藥理都對得上,為何不見半分起色?”

大堂內瞬間陷入死寂,先前的信心滿滿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恐慌。

這些太醫皆是一生行醫,從未遇過這般“藥石罔效”的病症。

就在眾人束手無策時,趙懷遠匆匆走入大堂,他雙眼佈滿血絲,袍角還沾著藥漬。

躬身向章彌行禮,聲音帶著難掩的疲憊:“章院判,屬下……屬下無能。”

章彌見他神色不對,忙問道:“趙禦醫,你先前不是說已提前籌備防疫藥方,且讓染病太監試服了嗎?成效如何?”

“起初確有成效。”

趙懷遠歎了口氣,眉宇間滿是焦灼,“屬下遵先前隱晦提點,早備了清熱解毒、避穢化濁的方子。”

“試服當日,那幾位太監高熱退了些,吐瀉也緩了,屬下還暗自鬆了口氣,連夜調整了劑量。可誰知……”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次日清晨再去看,他們竟儘數複發,高熱比先前更甚,還添了咳血之症,如今已是昏迷不醒,屬下實在不敢再隨意增減藥材了。”

此言一出,大堂內更是人心惶惶。

一位年長的禦醫喃喃道:“連提前籌備的趙禦醫都束手無策,這時疫……莫非是天降之災?”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衝進一位小吏目,神色慌張地跪地稟道:“章院判!不好了!”

“去偏院診治的李禦醫、王禦醫,方纔突然高熱頭暈,嘔吐不止,症狀竟與染病太監一模一樣,怕是……”

“怕是也染上時疫了!”

“什麼?!”章彌身子一晃,險些站穩不住,“快!將李禦醫、王禦醫隔離起來,另派醫官小心診治,切不可再有人中招!”

“是!”小吏目連忙起身退去。

章彌扶著案幾,臉色慘白如紙,對著眾人沉聲道:“醫官染疫,方子無效,這已是生死關頭!”

“今日起,所有人輪流值守,凡接觸病患,必用蒼朮熏衣、烈酒洗手,切不可再掉以輕心!”

“同時,即刻整理所有試藥脈案,哪怕有一絲異動,都要記錄在案,咱們再從頭參詳!”

“遵院判諭!”眾人躬身領命,隻是臉上皆無半分底氣。

而此時的直隸大地,時疫蔓延之勢更烈,從南部數州一路向北擴散,村落裡十室九空。

流民扶老攜幼湧向京城方向,卻被五城兵馬司攔在城外,哭喊聲、哀求聲日夜不絕。

順天府尹接連上書告急,奏摺堆滿了養心殿的禦案,皇上震怒之餘,更是憂心忡忡,連番下旨催促太醫院拿出良方。

可京中的醫官們,依舊困在這前所未有的時疫迷霧中,束手無策。

趙懷遠正對著一堆脈案愁眉不展,案上的藥方改了又劃,墨跡層層疊疊,卻始終找不到破解時疫反覆的關鍵。

連日來不眠不休的鑽研,再加上心頭的重壓,讓他眼下青黑一片,連鬢角都添了幾縷白髮。

就在這時,太醫院的小太監匆匆跑了進來,躬身稟道:“趙禦醫,儲秀宮的雪鬆姑娘來了,說謹嬪娘娘傳旨,請您即刻入宮診治,主子說近來胎氣略有不穩,想請您瞧瞧。”

趙懷遠一怔,隨即心頭微動——他想起先前收到的那份隱晦提點,此刻謹嬪娘娘偏偏在這時召見,莫非有深意?

時疫當前,他本不該分心,可儲秀宮主子有孕在身,乃是皇家要緊之事,且這召見或許與疫病有關。

他不敢有半分耽擱,連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石青色禦醫補服,對著小太監道:“勞煩公公稍候,我即刻隨你前往。”

片刻後,趙懷遠跟著小太監來到儲秀宮門外,早有宮人等候。

按安陵容先前定下的防疫規矩,宮人先遞上一盆燃著蒼朮的炭火,讓他熏衣片刻,又奉上一碗煮沸的艾葉水,待他淨手漱口後,才引著他往裡走。

儲秀宮西暖閣內,熏爐裡的艾草香格外濃鬱,與紫檀香交織在一起,透著幾分肅穆。

安陵容斜倚在鋪著錦緞的軟榻上,外罩一件月白狐裘披風,鬢邊僅簪一支素銀簪,麵色溫和卻難掩一絲孕期的倦怠。

她並未讓趙懷遠近身,而是隔著一道描金繡玉的屏風落座,屏風後傳來她輕柔的聲音:“趙禦醫一路辛苦,不必多禮,坐下回話吧。”

“謝主子恩典。”

趙懷遠躬身行禮,於屏風外跪坐。

一旁的雪鬆奉上明黃綢絲,輕覆在安陵容皓腕上。

他凝神搭脈片刻,眉頭微蹙,又換了另一隻手,沉吟道:“回主子,您脈象平和,胎氣穩固。”

“隻是略有血虛之象,想來是近來思慮稍多,未能全然靜養所致。”

“奴才稍後開一副溫和的養血安胎方,主子按時服用,再多加歇息,便無大礙。”

“有勞趙太醫了。”

屏風後傳來安陵容的聲音,似是帶了幾分悲憫,“說起來,近日京中時疫鬨得沸沸揚揚,連宮中人都人心惶惶。”

“我這幾日也總睡不安穩,不知趙禦醫在太醫院中,可有什麼進展?”

趙懷遠心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

他歎了口氣,起身躬身回道:“回主子,奴才無能。”

“這時疫凶險異常,遠超古籍所載,太醫院諸位同仁雖日夜鑽研,試過諸多方子,卻都收效甚微。”

“奴才先前雖提前籌備了防疫之藥,試服之初略有緩解,可次日便會複發。”

“且病情更重,如今連兩位同僚都不慎染疫,屬下實在是束手無策。”

他語氣沉重,滿是自責:“皇上日日催問,疫區百姓受苦,屬下卻拿不出半分良方,實在有負聖恩,有負蒼生。”

屏風後的安陵容沉默了片刻,隨即聲音緩緩傳來,帶著幾分安撫:“趙禦醫不必過於自責,時疫凶猛,非人力輕易可抗。”

“我雖身在後宮,卻也聽聞你為疫病之事殫精竭慮,這份心,皇上與百姓都看在眼裡。”

她頓了頓,似是不經意般說道:“我幼時在江南,曾聽家中長輩說起過一樁舊事,說是早年江南也曾鬨過一場類似的時疫。”

“症狀也是高熱吐瀉、反覆難愈,後來有一位隱世醫者,用‘青蒿取汁、配金銀花、馬齒莧、藿香’為方,又以‘蒼朮、雄黃熏屋避穢’,竟漸漸控製住了疫情。”

趙懷遠聞言,眼睛猛地一亮,連忙躬身道:“請主子詳說!這方子的配伍、劑量,可有什麼講究?”

“具體的劑量我記不太清了。”安陵容的聲音帶著幾分遲疑,像是真的隻是追憶舊事。

“隻記得那位醫者說,這時疫並非單純的濕熱或熱毒,而是‘穢濁之氣入體,表裡同病’,尋常湯藥難以直達病灶。”

“青蒿需取新鮮汁液服用,方能清熱透邪,再輔以解毒祛濕之藥,方能見效。”

“至於熏屋之法,需每日兩次,不可間斷。”

她話音剛落,宮人便捧著一個素色瓷瓶從屏風後走出,遞到趙懷遠麵前。

安陵容的聲音隨之傳來:“這是我按幼時記憶,讓宮人尋來藥材調製的一點青蒿汁。”

“還有一份大致的配伍清單,趙禦醫可帶回太醫院,與諸位同仁參詳一二。”

“若是有用,也算是我為百姓儘一份綿薄之力。”

趙懷遠雙手接過瓷瓶與清單,心中激動不已,連忙跪地叩首:“多謝主子恩典!”

“主子這份仁心,實乃蒼生之福!”

“屬下即刻帶回太醫院試驗,若能對症,定當奏明皇上,為主子請功!”

“不必了。”安陵容淡淡道,“我隻是聽聞百姓受苦,心中不忍罷了。”

“趙禦醫快些回去吧,早一日研製出良方,便能早一日救百姓於水火。”

“切記,此事不必聲張,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非議。”

“屬下省得!”趙懷遠再次叩首,起身時腳步都輕快了幾分,捧著瓷瓶與清單,躬身告退,快步向太醫院而去。

屏風後的安陵容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希冀。

她輕輕撫摸著腹中的胎兒,心中默唸:但願這一世,這份方子能早些見效,不要再讓前世的悲劇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