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青蒿破霧,醫苑爭馳

趙懷遠懷揣著瓷瓶與配伍清單,腳步如風般踏出儲秀宮。

廊下的寒風吹得他袍角翻飛,他卻渾然不覺,滿心都被謹嬪娘娘傳的方子占據。

越琢磨“青蒿取汁、表裡同病”的精妙,越覺得與疫區病患“初緩複重”的症狀嚴絲合縫,先前自己方子的癥結,恰是未能破那“穢濁之氣”的表裡糾纏。

“妙!實在是妙!”他忍不住低歎一聲,指尖攥著清單微微發緊,連腳下的路都未曾細看,不知不覺已至太醫院門前。

此刻他哪裡還顧得上寒暄,連通報都省了,直奔後院藥房而去,滿心隻想著即刻試驗方子。

太醫院大堂內,章彌院判正對著一疊試藥脈案蹙眉沉思,瞥見趙懷遠匆匆進來,本以為他會躬身行禮回話。

誰知這小子竟目不斜視,徑直往後院衝去,連眼角餘光都未分給自己半分。

章彌先是一怔,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唇角卻勾起一絲淺淡的笑意:“這小子,定是得了什麼頭緒,瞧這急吼吼的模樣。”

他擺了擺手,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案上的脈案,“也罷,能破局就好。”

正翻看著,他忽然想起晨間皇後孃孃的傳召,不由得暗自歎氣。

皇後烏拉那拉氏已是高齡懷龍嗣,本就身心俱疲,時疫爆發後更是憂懼難安,生怕疫氣傳入中宮,傷及腹中胎兒。

召見時,皇後端坐鳳榻,語氣雖平和,卻難掩焦灼:“章院判,時疫蔓延日甚,宮中上下皆人心惶惶。”

“本宮腹中龍嗣關係國本,太醫院務必儘快研製出良方,既能護京城百姓,也能安宮闈之心。”

他當時躬身叩首,恭聲回道:“皇後孃娘放心,臣與諸位同仁日夜鑽研,不敢有半分懈怠。”

“隻是時疫凶險異常,還需些時日磨合方子。”

皇後聞言,眉頭微蹙,抬手輕撫小腹,沉聲道:“本宮知曉不易,但龍嗣為重,百姓亦為重。”

“還望章院判多費心思,莫要讓本宮與皇上失望。”

“臣遵旨!”那份沉甸甸的囑托,此刻還壓在章彌心頭。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繼續埋首於脈案之中。

另一邊的偏院值房內,江慎正對著一爐未熄的藥渣愁眉不展。

他身著禦醫補服,指尖撚著鬍鬚,案上的藥方改了又改,卻始終找不到頭緒。

“唉!”他重重歎了口氣,將筆一擱,心中滿是焦灼。

昨日華妃娘娘特意頌芝來傳口諭,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江禦醫,如今時疫橫行,正是我年氏一族為皇上分憂、立威朝堂的良機。”

“你務必儘快研製出抗疫良方,若能成功,娘娘定會在皇上麵前為你請功,年氏一族也不會虧待你。”

那頌芝姑姑還特意補充:“娘娘說了,這方子不僅要有效,還要快,萬萬不能讓其他太醫搶了頭功。”

江慎攥緊了拳頭,心中苦澀不已。

他深知華妃背靠年羹堯,在宮中權勢赫赫,這份囑托實則是死命令。

可時疫之凶,連章院判與溫太醫這般好手都束手無策,他又怎能輕易破解?

“主子的心思我懂,可這醫術之事,哪裡是能強逼出來的?”他喃喃自語,望著案上的藥材,隻覺得頭皮發麻。

與此同時,碎玉軒內卻是一派沉靜。

甄嬛身著湖藍色繡折枝蘭紋常服,斜倚在暖榻上,手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溫柔而專注。自眉莊誕下溫宜公主後,她對腹中龍嗣愈發珍視,每日除了靜養,便是聽宮人讀些安胎的古籍,對外間之事極少過問。

槿汐端來一碗燕窩,輕聲道:“小主,該喝安胎湯了。”

“方纔聽聞太醫院那邊還在鑽研時疫方子,小主要不要讓人去問問溫太醫近況?”

甄嬛搖了搖頭,淺笑道:“不必了。溫太醫醫術精湛,自有分寸。”

“時疫雖凶,但皇上已派禦醫趕赴疫區,章院判又坐鎮太醫院,咱們安心靜養,護住腹中孩子,便是為皇上分憂了。”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後怕,“隻是想起宮外百姓受苦,終究是不忍,但願太醫院能早些研製出良方。”

槿汐點頭應道:“小主仁心,上天定會庇佑。”

“溫太醫那邊,奴婢會讓人悄悄打聽著,有訊息便第一時間回稟小主。”

而此刻的太醫院藥房內,溫實初正凝神配伍藥材,他身著石青色禦醫補服,額上沁著細汗,手中的戥子(注:古代稱量藥材的工具)稱得極為精準。

他一邊將金銀花、連翹等藥材倒入藥罐,一邊與身旁的醫官說道:“先前的方子偏於寒涼,雖能暫退高熱,卻傷脾胃,故而病患容易複發。”

“咱們得調整配伍,兼顧清熱與護脾,方能見效。”

身旁的醫官歎了口氣:“溫太醫說得是,可這分寸太難拿捏了。”

“試了這麼多回,不是清熱不足,便是護脾過甚,始終找不到平衡。”

溫實初頷首,眼底滿是凝重:“時疫藥方本就非一日之功,需反覆試驗調整。”

“咱們再取些新鮮藥材來,按方纔的比例再試一次,仔細記錄病患服藥後的反應,總能找到癥結。”

他心中亦有牽掛,知曉甄嬛懷有身孕,雖碎玉軒防護周全,卻也怕疫氣有失。

隻是此刻國難當頭,他身為禦醫,隻能先以百姓為重,待方子稍有眉目,再去碎玉軒為甄嬛診視安心。

太醫院內,眾人各懷心思,卻都朝著同一個目標奔忙。

而趙懷遠已在藥房內燃起爐火,手中拿著青蒿,正小心翼翼地榨取汁液,瓷瓶中的秘方,恰似一縷微光,照進了時疫籠罩的沉沉黑暗。

可這時疫的凶勁,哪裡是幾日功夫能壓下去的。

趙懷遠雖得了謹嬪娘孃的提點,心中有了幾分眉目,可那方子終究要配伍、要驗證,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這幾日功夫,便如隔了千山萬水——宮內雖靠著防疫章程暫穩了陣腳,可宮外的京郊早已成了愁雲慘霧。

更彆提大清北部的廣袤地界,時疫如無形的野火,燒得人心惶惶。

街麵上的鋪子十關其五,藥鋪前日日排著長隊,卻往往空手而歸;

疫區的莊子被圈起來,牆頭上插著“疫區勿近”的木牌,裡麵的哭嚎聲順著風飄出來,聽得人頭皮發麻。

連紫禁城裡的紅牆,都擋不住那份蔓延的恐慌,太監宮女們說話都壓著嗓子,腳步匆匆,彷彿稍一耽擱,就會被那看不見的病氣纏上。

趙懷遠在藥房裡熬紅了眼,看著窗外飄落的雪,隻覺得這寒冬比往年更冷——

那方子一日不出來,這惶恐就一日散不去,而每多耽擱一日,不知又有多少蒼生要遭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