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疫起深宮,情繫蒼生

雍正三年正月二十日,彤雲釀雪,儲秀宮西暖閣內卻暖意融融。

紫檀木炕幾上鋪著雪貂絨墊,案頭一尊掐絲琺琅熏爐燃著紫檀香,青煙嫋嫋纏上窗欞,將窗外的寒色隔得嚴嚴實實。

安陵容身著石青色繡纏枝蓮紋常服,外罩一件銀鼠皮比甲,鬢邊簪一支東珠點翠步搖,正陪著母親林秀坐在炕邊縫製嬰兒衣物。

她指尖拈著孔雀絨線,走線勻淨利落,針腳細密得如同疊紗,林秀則在一旁抻著軟緞布料,時不時用銀剪修整邊角,母女二人配合得默契無間。

“容兒如今的針腳,可比在杭州時精進多了,宮裡的教養果然不同。”

林秀望著炕幾上堆著的虎頭帽、鴛鴦肚兜,眉眼間滿是欣慰,“將來小阿哥穿了咱們娘倆親手做的衣裳,定是平安康健。”

安陵容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手下動作未停,輕聲回道:“母親過譽了,不過是跟著宮裡的針線嬤嬤學了些規矩,能讓母親舒心,便是最好。”

她話音剛落,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靴聲,踩著青磚地“噔噔”作響,打破了這份靜謐。

隻見雪鬆一身青綢宮裝,斂衽躬身快步進來,神色凝重得不含一絲笑意。

進門便雙膝跪地,叩首回道:“回主子、林夫人,方纔養心殿秉筆太監劉公公奉聖旨前來,說京郊良鄉、房山一帶突發時疫。”

“不過三五日,已蔓延至順天府屬縣及直隸(注:雍正三年河北仍稱直隸)南部數州,染病者高熱不退、上吐下瀉,鄉間已折損不少百姓。”

“皇上已下旨,命太醫院院判吳謙帶領六位禦醫,即刻攜藥材趕赴疫區施治,另令順天府尹封鎖疫區要道,嚴禁流民隨意出入,又傳諭五城兵馬司加強京城門禁查驗。”

“哎喲!”林秀手中的銀剪“噹啷”一聲落在炕幾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

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怎、怎會有這般凶險的時疫?”

“直隸離京城這般近,若是……若是傳到城裡可如何是好?”

“還有咱們杭州老家的親友,雖隔著江河,可流民四處奔走,萬一波及,那些老弱婦孺哪裡經得起折騰?”

她雖未出生於江南書香門第,但素來心善,一想到民間疾苦,眼淚便在眼眶裡打轉。

安陵容手中的繡花針猛地一頓,針尖刺破了指尖,滲出一點殷紅的血珠,她卻似渾然不覺,眼底掠過一絲早有預料的沉靜。

她抬手扶起母親,用自己的帕子輕輕拭去林秀眼角的濕意,輕聲勸慰道:“母親莫慌,皇上聖明,處置得極為妥當。”

“太醫院的禦醫皆是國手,吳院判更是專精傷寒雜症,想來能儘快研製出對症的藥方。”

“再者,順天府已然封鎖疫區,京城門禁又加嚴,時疫傳入內城的可能性極小。”

她轉頭看向侍立一旁的雪鬆,語氣卻添了幾分鄭重:“雪鬆,你即刻傳我的話,往後儲秀宮除領取份例用度的掌事宮人外,其餘人等一概不許擅自出入宮門;”

“外殿伺候的宮人需兩兩結伴,不得單獨走動,更不許與其他宮苑的宮人私相往來。”

“再去內務府支取足量的蒼朮、艾葉,每日辰時、酉時各在殿內外熏灼一次。”

“所有宮人、太監的衣物被褥,務必每日在日光下晾曬一個時辰以上。”

“飲用水需煮沸一盞茶功夫方可飲用,膳食需由掌膳嬤嬤親自查驗,不許采買宮外任何食材。”

“奴婢遵旨!”雪鬆躬身領命,又叩首一禮,才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林秀望著女兒沉穩的模樣,心中稍稍安定了些:“容兒想得周全,隻是宮裡規矩大,這般行事,會不會惹得其他宮苑非議?”

“再者,你如今懷著龍裔,更要保重自身,可彆為這些事勞心費神。”

安陵容替母親攏了攏肩頭的銀鼠披風,輕聲道:“母親放心,後宮之中,安危為重。”

“皇上素來體恤宮人,這般防備也是為了宮中上下平安,斷不會有人非議。”

“女兒如今懷著龍裔,更要謹守本分,護住儲秀宮一方安寧,便是為皇上分憂。”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至於杭州親友,女兒不若讓人備下書信,托順天府驛丞轉遞浙江巡撫衙門,再由衙門差役送到老家?”

“信中可寫明防備之法:多熏艾、勤洗手、少去人多之處,家中器物用沸水燙洗,想來能避過一劫。”

“還是容兒考慮得周到。”林秀歎了口氣,抬手拭去淚痕,“隻是可憐那些疫區的百姓,不知要受多少苦楚。”

“咱們在宮裡安享太平,也該為他們祈福纔是。”

安陵容點點頭,眼底漫開一層真切的悲憫,握著母親的手輕聲應道:“母親說得是。”

她指尖摩挲著軟緞布料的紋路,麵上依舊是沉穩溫和的模樣,心中卻已翻湧開前世的記憶——

雍正三年這場時疫,前世曾席捲大清北部,直隸、山東、山西數省皆未能倖免。

鄉間村落十室九空,流民沿路乞討,染病者在寒風中掙紮哀嚎,那景象慘烈得讓人心頭髮緊,至今想來仍覺刺骨。

幸而……她暗自攥緊了掌心,指尖因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

前世溫實初太醫便是在這場時疫中殫精竭慮,才研製出對症的方子。

彼時她雖深陷後宮紛擾,卻也因這疫病牽連甚廣,特意留了心,將那方子的配伍、用法暗暗記在了心裡。

更何況,早在一個月前,她便藉著請脈的由頭,悄悄提點過趙懷遠太醫,讓他留意直隸一帶的民生動靜,提前備些防治時疫的藥材,琢磨相關醫理。

想來此刻太醫院上下也已接到皇命,正全力研製藥方,隻是未必能這般快摸到關鍵。

再過些日子,便藉著腹中龍裔需要多加診治的名頭,奏請皇上召趙太醫入宮常駐。

屆時藉著診脈的空隙,將這記在心底的秘方悄悄托付於他,再讓他結合疫區傳回的病情細況,調整藥材配比、增減劑量。

這般一來,方子既貼合實際,又有太醫院的公信力背書,想來用不了多久便能大批量炮製、進而推廣施用。

但願這一世,有這秘方相助,能早些遏製住時疫蔓延的勢頭,讓那些無辜百姓少受些顛沛流離、生離死彆的苦楚吧……

她在心中默默祈願,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手下的針腳也隨之愈發沉穩,每一針都似縫進了對蒼生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