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重症驗疫,藥石急配
宮道上寒風凜冽,捲起殘雪打在二人的官袍下襬,簌簌作響。
章院判眉頭緊鎖,麵色凝重如鐵,腳步不停,憂心忡忡地對身旁的趙太醫說道:“懷遠,這京郊疫病來勢太過凶猛,聽聞已亂作一團,連順天府都壓不住了。”
“如今宮中竟有太監出現相似症狀,若是真的時疫傳入,這宮闈之內人口密集,一旦蔓延開來,咱們太醫院上下,誰也擔待不起這滅頂之罪!”
趙太醫亦步亦趨地跟著,心頭早已掀起波瀾——晨間聽聞順天府八百裡加急,他還暗自嘀咕,冇曾想這凶險時疫竟真的摸到了宮牆根下。
聽章院判提及方子,他更是心思急轉:謹嬪娘娘早有先見之明,提前數月便囑咐自己留意時疫、研製方藥,如今可不就派上了用場?
隻是此事萬萬不能聲張,否則娘孃的心思暴露,反倒不妥。
“院判所言極是,”趙太醫斂了斂神色,語氣沉穩地應道,“這宮闈安危繫於一身,確實半點馬虎不得。”
章院判轉頭看他一眼,腳步稍緩,又問道:“本宮記得,前兩個月你曾在太醫院查閱曆代疫病典籍。”
“還問及過近年京畿時疾的症狀,聽聞你已擬定了一套防治方子?”
“此番去查驗那幾位太監,若確診是時疫,你那方子務必儘快拿出,看看能否對症,也好解燃眉之急。”
趙太醫心中早有盤算,麵上卻故意露出幾分遲疑,躬身回道:“稟章院判,奴才前些日子確實是研究過一套時疫預防與初步治療的方子。”
“隻是那方子,是奴才參照前三年京中偶發的輕症時疫症狀調製的,側重驅寒解表、清瘟解毒,隻適用於尋常疫症。”
“如今京外這時疫來勢洶洶,傳染性強、症狀又凶險,與往日截然不同,奴才私心想著,先前那方子怕是不對症,不敢貿然拿出誤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裡添了幾分真切的惋惜:“奴才當時研製方子,也隻是想著多研習些醫術,以備不時之需,冇曾想竟真的遇上這般烈性時疾。”
“如今宮外疫病肆虐,百姓遭殃,實在令人痛心疾首。”
章院判聽他說得條理清晰,既不誇大其詞,又透著幾分審慎,全然是醫者嚴謹的模樣,心中便不疑有他。
他輕輕頷首,沉聲道:“你顧慮得周全,倒是本宮心急了。”
“也罷,先去確診病情再說,若真是同一時疫,咱們再召集眾太醫,結合你的方子仔細斟酌調整便是。”
“奴才遵院判吩咐。”趙太醫躬身應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
有謹嬪娘娘暗中提點的關鍵配伍,再結合自己先前的方子,隻要確診了病症,對症調整並非難事。
二人不再多言,加快腳步沿著宮道前行。寒風捲著雪沫子撲在臉上,冰冷刺骨,卻絲毫澆不滅心中的焦灼。
不多時二人便到宮外雜役房處,遠遠便見院門緊閉,門前有兩名內務府的護軍守著,神色戒備。
既是診治烈性時疫,二人早已做了防備——各穿了一件漿洗得硬挺的素色麻布罩袍,領口、袖口用布條紮緊。
臉上蒙著浸過艾草汁的絹帕,連雙手都套了薄棉手套,雖算不上萬全防護,卻也是太醫院應對疫症的穩妥法子。
“章院判、趙太醫,裡麵都按吩咐隔離開了!”守門護軍見二人到來,連忙躬身行禮,上前推開院門。
剛一進門,一股濃重的苦澀藥味便混著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嗆得人忍不住蹙眉。
雜役房本就狹小逼仄,此刻擠著七八張鋪位,幾名染病的太監各自躺著。
麵色燒得通紅,嘴脣乾裂起皮,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粗重的咳喘聲,聽得人心頭髮緊。
見太醫進來,他們想掙紮著起身行禮,卻渾身乏力,剛抬起身便重重跌回鋪位,隻能含混地哼出幾聲,眼神裡滿是痛苦與惶恐。
“不必多禮,安心躺著便是。”章院判沉聲道,語氣裡帶著醫者的沉穩,“懷遠,快上前診脈。”
趙太醫應聲上前,走到離門口最近的一名太監床前,小心翼翼地掀開對方腕上的舊棉套,將套著薄棉手套的指尖搭了上去。
指尖剛一觸到腕脈,他的眉頭便驟然擰緊——這脈象浮數急促,卻又帶著一絲虛軟無力,絕非尋常風寒的浮緊之象。
反倒與典籍中記載的“烈性時疫”脈象頗為相似,正是熱毒內蘊、耗傷氣陰之兆。
他不敢耽擱,又依次給其餘幾名太監診脈,越診神色越凝重。
那幾名太監的脈象雖略有差異,卻都透著同樣的凶險,再結合他們高熱不退、咳喘不止的症狀,已然能斷定八九分。
章院判一直站在一旁凝神觀察,見他診完最後一名太監,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急問道:“如何?脈象如何?”
“可是與京郊蔓延的時疫是同一病症?”
“回院判,”趙太醫直起身,取下臉上的絹帕一角,沉聲道,“確是同一時疫!”
“這幾名公公的脈象凶險異常,熱毒已深入肌理,與順天府奏摺中所述的疫病症狀、脈象全然吻合。”
“萬幸內務府處置得當,早早將他們隔離在此,未曾讓他們踏入內廷半步,否則一旦傳入宮中,宮闈之內人口密集,後果當真不堪設想!”
“果然是……”章院判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腳步踉蹌了一下,扶住身旁的桌沿才穩住身形。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惶,沉聲道,“事不宜遲!你即刻回太醫院,按你先前擬定的方子抓藥。”
“先給這幾名公公煎服,務必穩住他們的病情,萬萬不能讓他們出事!”
“我這就進宮回稟皇上,請皇上再下嚴旨,加強宮中防範!”
“院判且慢!”趙太醫搶步上前,躬身攔住章彌,眉頭緊蹙,語氣帶著幾分審慎。
“奴才鬥膽進言——先前擬定的方子,是參照前幾年京中輕症時疫所製,側重預防與初發期調理,對付尋常疫症尚可。”
“可如今這幾位公公病情已重,熱毒深入臟腑,氣陰兩虛之象明顯,若仍用舊方,怕是藥力不足,難抵烈性時疫,反倒延誤病情。”
章彌腳步一頓,回頭看向他,神色凝重:“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置?”
“奴纔想著,需在舊方基礎上加重清熱解毒之藥的分量,再添益氣生津之品,方能對症。”
趙太醫躬身回道,話鋒一轉又道,“隻是這烈性時疫凶險異常,奴才雖有調整之法,卻不敢貿然決斷。”
“京郊順天府尹麾下亦有能醫,尚且未能調配出萬全之方,奴纔不過是太醫院一名尋常太醫,怎敢獨斷用藥?”
“不若奴才先將這幾位公公的脈象、症狀詳細記錄下來,寫成病例,派人送回太醫院。”
“讓留守的諸位太醫共同研討,集眾人之力定下方子,如此既穩妥,也能避免疏漏。”
章彌聞言,沉默著撫了撫頜下短鬚——他心中本就有幾分顧慮,趙懷遠雖有幾分醫術,可時疫事關重大,京郊已亂作一團,宮中更是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順天府集結了地方名醫都未能破局,趙懷遠一人之見終究難保萬全,集思廣益確實更為穩妥。
他沉吟片刻,終是點頭應允:“你考慮得周全,便按你說的辦。”
“病例務必寫得詳儘,脈象、症狀、舌苔變化都不可遺漏,讓太醫院眾人仔細斟酌。”
“另外,你先按你的調整思路,暫擬一副應急方子給這幾位公公先用著,穩住病情,切不可讓他們在研討期間出事!”
“奴才遵旨!”趙太醫躬身應下,心中暗自鬆了口氣——
他既不想因獨斷用藥落人口實,也想借太醫院眾人研討的由頭,進一步驗證謹嬪娘娘私下提點的配伍是否妥當,這般安排,恰好兩全。
他又補充道:“奴才即刻書寫病例,讓藥童連同應急方子一同送回太醫院。”
“院判儘可放心,奴纔會在此守著,密切觀察幾位公公的病情變化,一旦有異動,即刻派人稟報。”
章彌點點頭,又叮囑道:“務必上心!這幾位公公的安危,連著宮闈安穩,半點馬虎不得。”
“待太醫院定下最終方子,我會親自派人送來,你隻需安心照看便是。”
說罷,他不再耽擱,轉身快步往宮門方向去——他還需儘快入宮回稟皇上,將雜役房確診時疫、太醫院研討方子的事一一奏明,免得皇上掛念。
趙太醫望著章彌離去的背影,轉身從藥箱中取出紙筆,伏案疾書。
他將每一位太監的年齡、染病時日、症狀細節、脈象特征都寫得清清楚楚,連舌苔的顏色、咳喘的頻率都未曾遺漏。
末了纔在文末附上自己擬的應急方子,標註了調整的藥材與劑量,一併摺好。
交給等候在旁的藥童:“速將此病例與方子送回太醫院,交給值房的李太醫,就說請諸位大人即刻研討,定下最終方子後,即刻派人送來!”
“小的曉得!”藥童接過紙折,躬身行禮後,便急匆匆地往外跑。
趙太醫站在原地,望著雜役房內痛苦呻吟的太監,神色愈發凝重——他知道,這場與烈性時疫的較量,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