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孕安診脈,時疾先防
林秀自入宮後,儲秀宮的簷角似乎都染了層暖光。
安陵容近來總愛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裡捏著片蜜餞,聽母親說些宮外的家常——哪家的繡娘出新了花樣,街口的糖畫擔子添了新奇樣式。
說著說著,她便忍不住笑起來,眼角的細紋裡都盛著暖意。
這幾日的晚膳,小廚房燉的雞湯,她竟能喝下小半碗,配著兩筷子清炒的豌豆苗,連禦膳房送來的芙蓉糕,也能多咬兩口。
往日裡聞著就膩的燕窩粥,如今母親坐在一旁陪著,用銀匙慢慢攪著,她竟也能吃下半碗去。
“還是娘在身邊好。”安陵容放下玉碗,用帕子輕輕按了按唇角,語氣裡帶著幾分孩子氣的依賴。
林秀笑著替她理了理衣襟:“傻孩子,往後孃日日陪著你。”
這日晚膳,她竟又多吃了小半碗雞絲麪,放下銀筷時,忽然想起自己素來脾胃偏弱。
如今孕近九月,這般暴飲暴食怕是不妥,心頭頓時掠過一絲不安。
她扶著隆起的腹部,緩緩靠在鋪著軟墊的紫檀榻上,錦被在膝頭疊出溫潤的弧度。
指尖輕輕按在腰側,對侍立一旁的雪鬆吩咐道:“雪鬆,你去太醫院一趟,請趙太醫過來。”
見雪鬆應聲要走,她又補充道:“就說我這幾日胃口好了些,吃得比往常多了點。”
“總覺得腹脹不舒,想讓他來診診脈,圖個安心。”
“是,主子。”雪鬆應聲,快步躬身退了出去。
安陵容指尖輕輕摩挲著榻邊的錦墊,心裡暗忖:自己素來謹慎慣了,許是太過杯弓蛇影了。
可轉念一想,腹中是龍嗣,半點差錯都不能有,謹慎些總歸是好的。
不多時,趙太醫便提著藥箱,跟著雪鬆快步而來,進門後先躬身行禮:“奴才趙懷遠,參見謹嬪娘娘,娘娘金安,龍嗣康健。”
“趙太醫免禮,快請起來。”安陵容抬了抬手,“勞煩你跑一趟,實在是我近日胃口好了些。”
“怕吃多了傷了脾胃,影響龍嗣,你仔細給我診診。”
趙太醫應聲上前,屈膝跪在榻邊的矮凳上,指尖搭在安陵容鋪著黃色綢子的腕脈上,閉目凝神診了片刻,又換了另一隻手,神色專注。
半晌,他收回手,躬身回道:“回娘孃的話,您脈象平穩有力,龍嗣亦康健無恙。”
“您近日飲食增多,原是心情舒暢、氣血調和之故,並非不妥。”
“隻是孕期脾胃運化稍緩,日後飲食稍加節製,少食多餐便是,娘娘無需多慮。”
安陵容聞言,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嘴角露出一絲釋然的笑意:“多謝趙太醫,聽你這麼說,我便放心了。”
“倒是我太過小心,平白勞煩你一趟。”
“娘娘謹慎是應當的,龍嗣安危繫著國本,半點馬虎不得。”趙太醫恭敬回道。
安陵容點點頭,目光轉向殿外,見母親林秀正坐在廊下賞梅,便對趙太醫道:“趙太醫既來了,不如也給我母親診診脈吧。”
“她年歲不小了,初入宮中來,我也想知曉她身子是否康健。”
“奴才遵旨。”
安陵容隨即對門外吩咐:“錦繡,扶夫人進來。”
錦繡連忙上前攙扶著林秀入殿,林秀見了趙太醫,正要行禮,便被安陵容攔住:“母親不必多禮,坐著便是。”
趙太醫給林秀診完脈,躬身回稟:“回娘娘,林夫人脈象沉緩有力,身子康健,並無不妥。”
“隻是年資稍長,氣血略有耗損之象。”
“日後當以人蔘固本、阿膠養血為要,亦可常以溫補氣血之八珍膏徐徐調之。”
“或酌用東阿阿膠佐以熟地黃、當歸身等品,好生涵養,自可漸複。”
“如此便好。”安陵容徹底放了心,對林秀笑道,“母親,您聽見了吧,身子無礙,往後隻管安心在宮裡住著。”
林秀含笑點頭:“托娘孃的福,勞煩趙太醫了。”
安陵容眸色微動,對錦繡使了個眼色,又對林秀柔聲道:“母親,外麵風大,您先回偏殿歇歇,我與趙太醫說些事。”
林秀何等通透,當即起身道:“好,你們聊,我先回去了。”
說罷,便在錦繡的攙扶下退了出去。
殿內隻剩安陵容、雪鬆和趙太醫三人,氣氛漸漸沉靜下來。
安陵容收了笑意,語氣鄭重地問道:“趙太醫,上次我讓你留意的時疾方子,你研究得如何了?”
趙太醫聞言,神色一凜,忙躬身拱手,語氣恭敬且條理分明地回道:“回謹嬪娘娘,奴纔不敢怠慢您的吩咐。”
“自那日領命後,便連夜查閱太醫院珍藏的曆代疫病典籍,又結合近三年京畿一帶爆發的時疾症狀。”
“反覆斟酌配伍,已擬定出一套‘防治雙用’的方子——輕症者可煎服驅邪,康健者亦能少量飲用預防,穩妥得很。”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奴才已讓人按方子備足了藥材,金銀花、連翹、板藍根、蒼朮、藿香這些核心藥材。”
“皆是挑揀的上等品相,分門彆類用瓷壇密封存放,妥善收在太醫院專屬庫房,專人看管。”
“若真有疫病爆發,無需臨時采買籌措,即刻便能按方配藥,足以應對宮中人等所需,娘娘儘可放心。”
“做得好。”安陵容頷首,眼底閃過一絲讚許,“如今正是乍暖還寒之時,晝夜溫差大,宮中人口密集。”
“極易爆發風寒或時疾,此事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你需多盯著太醫院那邊,藥材務必備足。”
“一旦出現異狀,即刻稟報,切不可延誤。”
“奴才謹記娘娘教誨,定當儘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趙太醫躬身應道,語氣堅定。
安陵容滿意地點點頭:“既如此,你便先回去吧,有勞了。”
“奴才告退。”趙太醫再次躬身行禮,提著藥箱,緩緩退出了殿外。
雪鬆上前給安陵容續了杯溫水,輕聲道:“主子思慮周全,有了這些準備,便是真有變故,也能從容應對了。”
安陵容端起茶杯,指尖卻微微收緊。
深宮之中,步步為營,唯有未雨綢繆,才能護得自己、母親和腹中孩子周全。
窗外的雪粒細如碎鹽,簌簌落在琉璃瓦上,悄無聲息。
安陵容望著窗外那片朦朧的白,眼底看似平靜無波,心湖卻早已掀起波瀾。
趙太醫與雪鬆隻當她是憂心春日時疫,哪裡知曉她心底藏著更深的盤算。
這疫病,豈是尋常方子能輕易壓製的?
幸好趙太醫擬的方子,竟與前世溫實初那劑救命湯藥有幾分相似。
她輕輕撫著小腹,指尖冰涼——若真到了時疫爆發時,隻需在這方子基礎上稍作改動,讓趙太醫依著新方調配,想來能救不少人。
這份功德,總能為她和腹中的孩子再添幾分底氣吧?
她微微吐出一口氣,嗬出的白霧在暖閣裡轉瞬即逝。
還有不到一個月就要生產了,這宮裡的風,比窗外的雪還要凜冽,當真是一步也錯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