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林母入宮,母女相見

夜漏三響,紫禁城浸在沉沉寂靜裡,唯有儲秀宮偏殿還透著暖黃燭火。

安陵容半倚在鋪著貂皮褥子的軟榻上,孕近八月的身子隆起如小山,襯得她本就纖細的身子愈發嬌弱。

可眼底卻漾著難掩的喜色,指尖正輕輕摩挲著一方素色絹帕。

“錦繡,夫人入宮的事宜都妥當了?”她聲音柔緩,卻難掩急切。

錦繡正給炭盆添紅蘿炭,聞言躬身回道:“回主子,都妥當了。”

“內務府已奉旨報備神武門,明日卯時開門,小海子會親自在神武門接應,定不會誤了時辰。”

安陵容頷首,嘴角彎起淺淺弧度:“那就好。”

“母親入宮是頭一遭,有小海子跟著,我也放心些。”

她頓了頓,又道,“你再去取兩匹雲錦來,揀素雅些的花色,母親性子內斂,太張揚的料子她穿著不安生。”

“奴婢記下了,這就去辦。”

錦繡應聲退下,殿內又恢複了安靜,安陵容望著燭火,思緒早已飄到母親林秀身上——

自她入宮三年,從末等常在一步步晉到嬪位,雖得了聖寵、懷了龍嗣,可午夜夢迴,最唸的還是母親的溫軟絮語。

如今母親就在京城,無需從杭州長途跋涉,明日便能相見,這份喜悅,當真比得了皇上賞賜還要真切。

雍正三年正月十六,卯時剛過,天微亮,寒風裹著碎雪沫子刮過宮牆。

林秀身著一身石青色暗紋綢袍,鬢邊簪著一支素銀簪子,在侍衛的引路下,踩著薄雪來到神武門前。

神武門厚重的朱漆宮門緩緩開啟一道縫隙,寒氣順著縫隙湧了出來。

小海子早已在宮門外候著,身上裹著件半舊的青緞棉袍,雙手攏在袖中,腳邊的積雪都落了薄薄一層。

他不住地搓著手嗬氣,鼻尖凍得通紅,卻不敢有半分懈怠——這可是主子謹嬪娘孃的親孃,又是懷著龍嗣的關頭,萬萬不能出岔子。

不多時,便見遠處走來一抹石青色身影,正是林秀。

小海子一眼就認了出來,連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禮:“奴才小海子,給林夫人請安。”

林秀身上裹著件厚棉披風,鬢邊的素銀簪子沾了些雪粒,聞言連忙側身避讓,含笑道:“公公不必多禮,勞煩你久等了。”

小海子抬眼打量,見林秀雖衣著素雅,卻身姿端方,眉宇間透著幾分溫婉沉靜,通身氣度絕非小門小戶的婦人可比。

心裡暗自思忖:“果然主子出身雖不算顯赫,骨子裡的氣派卻是藏不住的,連夫人都是這般模樣。”

他不敢耽擱,連忙上前一步,伸手道:“夫人,這天寒路滑,您揹著包袱多有不便,不如讓奴纔來背,您也好輕省些。”

林秀本想推辭,可轉念一想宮中規矩繁多,不宜太過執拗。

便解下背上的小包袱遞過去:“有勞公公了,不過也冇什麼沉東西,都是些給謹嬪娘娘和腹中龍嗣做的小物件。”

小海子雙手接過包袱,掂著分量倒是不重,便麻利地背在肩上,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夫人,奴纔跟您說幾句宮裡的規矩,您仔細聽著。”

“一會兒入宮後,您隻管低眉順眼跟著奴才走,目光莫要隨意亂瞟,遇見宮人不必多言。”

“若是真撞上哪位主子,奴纔會替您回話,您隻需躬身侍立便是。”

林秀心中一凜,連忙點頭:“多謝公公提醒,我都記著了。”

“夫人放心,”小海子邊走邊輕聲道,“如今天寒,各宮主子都愛在殿內取暖,輕易不出門。”

“奴才選的路線也是避開各宮必經之路的,定能穩妥把您送到儲秀宮。”

“主子已在殿內候著您,就盼著您早些到呢。”

說話間,二人已到宮門口。

林秀跟著小海子低眉順眼地踏入神武門,腳下的青石板路被寒冰凍得冰涼刺骨,連帶著鞋底都浸著涼意。

她忍不住抬眼瞥了一眼,隻見朱牆黃瓦連綿不絕,殿宇巍峨高聳,飛簷上積著皚皚白雪,處處透著皇家規製的森嚴。

讓她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絹帕,心口怦怦直跳,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林夫人,仔細腳下,這宮道的磚滑。”

小海子察覺到她的侷促,放緩了腳步,語氣恭敬卻不失分寸,“儲秀宮離神武門不遠,謹嬪娘娘已在殿內候著您了。”

林秀忙應聲:“有勞公公費心了。”

她聲音微顫,目光不敢再隨意打量,隻緊緊盯著身前小海子的後襟,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跟著,生怕踏錯了半分。

雖偶爾能收到女兒書信,信中儘是“蒙皇上垂憐,晉位謹嬪”“得賞東珠一串”之類的順遂話,可她活了半輩子,豈不知“深宮似海”的道理?

女兒從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小常在,走到如今能容母親入宮探望的嬪位,其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怕是連書信裡都不敢細說。

想到這裡,林秀鼻尖一酸,眼圈便紅了:“我那容兒,定是受了不少罪……”

小海子聽了,隻賠笑道:“夫人說笑了,謹嬪娘娘聰慧溫婉,深得聖心,如今又懷了龍嗣,可是宮裡的福氣人呢。”

他這話既是安慰,也是宮裡人的分寸,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

不多時,便到了儲秀宮門前。

早有宮女在廊下等候,見了小海子便躬身道:“公公,小主已在正殿候著了。”

小海子微微點頭,便示意林秀跟著一起進入殿內……

林秀剛跨過儲秀宮的硃紅殿門,暖意夾雜著淡淡的蘭芷香氣便撲麵而來,驅散了她的一身寒氣。

抬眼望去,隻見安陵容正由錦繡小心攙扶著,從殿內緩步迎了上來。

女兒身著一襲月白色暗繡折枝玉蘭的常服,領口袖口滾著一圈淺杏色絨邊,襯得她膚色愈發瑩白。

許是孕期氣血內斂,她麵色略帶著幾分蒼白,卻難掩嬪位的華貴氣度——

不複初入宮時的青澀怯懦,眉宇間多了幾分沉澱後的溫婉威儀,孕近八月的身軀雖顯笨重,卻自內而外透著一股柔和的母性光輝。

那眉眼輪廓,依稀有兒時嬌憨的影子,可細看之下,眼角眉梢的沉靜與端莊,早已是久經深宮打磨後的模樣。

林秀望著女兒高高隆起的腹部,心頭一熱,積攢了三年的思念與牽掛瞬間湧上眼眶,淚水險些奪眶而出。

她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恨不能立刻上前握住女兒的手,可剛邁出兩步,便猛地停住了——

宮規二字如警鐘般在耳邊響起,她如今身份是臣婦,女兒卻是皇家的謹嬪,豈能失了禮數?

林秀忙斂衽躬身,裙襬掃過冰涼的金磚地,正要雙膝跪地行叩首大禮,口中恭敬道:“臣婦林氏,參見謹嬪娘娘,娘娘金安,龍嗣康健。”

“母親!萬萬使不得!”安陵容見狀,連忙掙脫錦繡的攙扶,快步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扶。

她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哽咽,眼底滿是疼惜,“這宮裡的規矩,在女兒這兒不作數!”

“您快起來,仔細凍著身子。”

一旁的錦繡也連忙上前,順勢扶住林秀的胳膊,柔聲勸道:“夫人快起身吧,小主盼您盼了這麼久,哪能讓您行此大禮。”

“主子懷著龍嗣,可受不住您這般跪拜。”

林秀被二人扶起,望著女兒泛紅的眼眶,強忍的淚水終是落了下來,卻仍不忘規矩,低聲道:“娘娘身份尊貴,臣婦豈能失儀。”

“在女兒麵前,哪有什麼娘娘,隻有容兒。”

安陵容握住母親微涼的手,指尖微微顫抖,“您一路辛苦,快隨女兒坐下歇著,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林秀被扶起,雙手緊緊攥住女兒的手,指尖撫過她微涼的手背,淚水終於滾落:“容兒,我的兒,你瘦了……”

她目光落在女兒的腹部,又連忙移開,語氣愈發輕柔,“腹中龍嗣可還安穩?太醫可常來診脈?”

“都好著呢,母親放心。”

安陵容拉著林秀在榻邊坐下,親自給她倒了杯溫熱的棗茶,“皇上和太後都很照拂,太醫說龍嗣康健,隻是我身子沉些,倒無大礙。”

林秀接過茶杯,卻冇心思喝,轉頭對小海子道:“公公,勞煩您把包袱給我。”

小海子便連忙上前,將背上的小包袱輕輕放在一旁的矮幾上,躬身道:“主子,夫人帶的物件都在這兒了。”

安陵容點頭示意:“辛苦你了,下去領賞吧。”

“謝主子恩典。”小海子恭敬叩首,悄悄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殿門。

林秀這才鬆了口氣,伸手打開包袱,裡麵整齊疊放著幾樣小巧的繡品,皆是她一針一線熬了無數個夜晚做成的。

她先取出一件五彩斑斕的百家衣,布料是從街坊鄰裡各家討來的純棉碎布,拚接得嚴絲合縫,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線頭。

緊接著,一頂虎頭帽、一雙虎頭鞋被捧了出來——虎頭帽上的虎目用黑絨線繡就,眼珠綴著小小的珍珠,額間繡著“福”字,虎鬚根根分明,栩栩如生;

虎頭鞋則繡得憨態可掬,鞋底納得厚實,邊緣滾著淺棕色絨邊。

“這是臣婦給龍嗣做的百家衣,”林秀拿起百家衣,小心翼翼地遞到安陵容麵前。

語氣裡滿是期許,“討了百戶人家的布料,圖個趨吉避凶、長命百歲的好寓意。”

“還有這虎頭帽、虎頭鞋,都是絲綢的料子,裡麵還特彆裝了小羊毛,肯定軟和不硌皮膚,孩子穿著定舒服。”

“宮裡什麼奇珍異寶都有,臣婦也拿不出什麼好東西,就想著親手做幾樣,沾沾喜氣,盼著龍嗣康健平安。”

安陵容伸手接過虎頭帽,指尖撫過那細密緊實的針腳,能想象出母親在燈下穿針引線的模樣。

眼眶瞬間一熱,聲音也軟了幾分:“母親的手藝還是這般好,繡得這樣精緻,孩子定會喜歡的。”

“這世上再好的物件,也抵不上母親的一片心意。”

林秀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從包袱裡取出幾方蘇繡手帕和兩個繡囊。

手帕是素色軟緞所製,帕角繡著淡雅的蘭草,葉脈清晰,透著一股子清雅;

繡囊則是淡綠色的,繡著幾片艾草葉,針腳靈動,還帶著淡淡的草木香氣。

“還有這個,是給你的。”

林秀將手帕和繡囊遞過去,“你自小就偏愛蘇繡,這幾方手帕是我照著你小時候最愛的花樣繡的,用的是最軟的絲線,擦臉不磨皮膚。”

“這兩個繡囊裡裝的是杭州郊外采的新艾,曬乾了磨成粉,再混了些安神的香料,你在宮裡事事要謹慎。”

“夜裡怕是睡不安穩,隨身帶著,或許能睡得踏實些。”

安陵容接過繡囊,湊近鼻尖輕輕一聞,熟悉的艾草香瞬間撲麵而來,像極了兒時在杭州老宅的庭院裡,母親曬艾草時的味道。

記憶翻湧而來,眼眶不由得紅了,她握緊母親微涼的手,輕聲道:“額娘,謝謝您。”

“女兒在宮裡一切都好,皇上和太後都照拂,您彆惦記。”

“您既來了,便在宮裡多住些日子,好好陪陪女兒,女兒也能多儘儘孝心。”

林秀望著女兒眼底的依賴,心中又是疼惜又是不捨,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額娘自然是要陪你的。”

“隻是宮裡規矩大,你如今是謹嬪娘娘,身份不同了,凡事都要多謹慎,不可任性,也莫要強求。”

“平安二字,比什麼都重要。”

安陵容自是連連點頭稱是,握著林秀的手又絮絮聊了些杭州老宅的家常,說起鄰裡趣事時,眼底滿是暖意。

她因盼著母親許久,雖懷著身孕,卻依舊精神抖擻。

可聊著聊著,便見林秀眼角眉梢漸漸染上睏意,眼神也有些發沉——想來是一路早行、又經宮道跋涉,早已累了。

安陵容見狀,連忙住了話頭,柔聲說:“母親,您定是乏了,錦繡已收拾好偏殿,您快下去歇歇,有什麼話咱們晚些再聊。”

林秀也不推辭,含笑應了,由錦繡攙扶著去了偏殿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