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血浸產褥,雪掩宮牆

皇上的話音剛落,甄嬛的眼淚反倒像斷了線的珠子,再也忍不住,順著鬢角滾進枕套裡,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死死攥著皇上的袖口,錦緞被捏出幾道深深的褶皺,聲音哽咽得不成調,帶著濃重的鼻音:“臣妾不是故意的……”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吸了吸鼻子,淚水卻流得更凶:“就是聽見眉姐姐那邊動靜大,心裡急……”

“想著她頭胎生產定是怕得緊,想去陪著說說話,冇留神腳下……”

話未說完,便被一陣急促的抽噎打斷,肩膀微微顫抖,像隻受了驚的小鹿,全然冇了往日的從容。

皇上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的怒意早已散了大半,隻剩下軟意。

他抬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頰的淚:“朕知道你是好意,怪朕,方纔語氣重了。”

甄嬛搖搖頭,眼淚卻掉得更凶,將臉埋在他的袖口,聲音悶悶的:“不怪皇上……”

“都怪臣妾莽撞,差點傷了……”

她冇敢說下去,隻覺得心口一陣發緊。

皇上將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溫聲道:“好了,不哭了。”

“知道你惦記她。”

皇上朝蘇培盛遞了個眼色,蘇培盛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話:“回小主,惠貴人是頭胎,產程本就長些,穩婆說照這勢頭,怕是還得三四個時辰。”

“小主放心,奴才讓小廚房燉了蔘湯,一會兒給惠貴人送去,保管有力氣。”

甄嬛這才點點頭,又被皇上用帕子擦了擦臉:“這下能安心歇著了?”

甄嬛忙忙點頭應是,指尖還攥著皇上的衣袖冇鬆開,眼眶紅紅的像含著淚。

不知何時,一旁的安陵容等人早已悄無聲息地退出暖閣,輕手輕腳回了自己屋中歇息——

她們見殿內氣氛漸緩,知趣地冇再多留,隻把空間留給他們……

而另一側的存菊堂內,沈眉莊此時的感覺卻不太好……

沈眉莊斜倚在鋪著三重蜀錦褥子的產榻上,身下墊著層層疊疊的潔淨草紙,早已被冷汗浸得發潮。

她身著素白軟緞寢衣,領口繡著細碎的暗紋纏枝蓮,此刻卻緊緊黏在身上,勾勒出她因孕期虧空而消瘦的身形。

原本瑩白如玉的臉頰毫無血色,唇瓣乾裂得起了皮,額前的碎髮被汗水黏在光潔的額頭上,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每一次宮縮襲來,她都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聲音微弱卻帶著極致的痛楚,握著錦被的手指蜷縮得指節泛白,青筋突突直跳。

“小主,再加把勁!”穩婆張嬤嬤跪在榻邊,雙手穩穩托著沈眉莊的腰腹,聲音急切卻不敢拔高半分。

她是太醫院遴選的資深穩婆,伺候過三位宗室福晉生產,可今日麵對惠貴人,手心卻滿是冷汗——

這位是濟州協領沈自山的嫡女,正兒八經的官家貴女,更要緊的是腹中懷著龍嗣。

這宮裡的規矩,母憑子貴是真,可若是皇嗣有半分差池,伺候的人便是萬死難辭其咎。

張嬤嬤一邊小心調整著姿勢,一邊放緩語氣安撫:“小主莫怕,胎位是正的,隻要您順著勁兒來,定能平安誕下阿哥。”

“您想想,等皇嗣落地,太後定然賞賚不斷,皇上也會愈發疼惜您,這可是天大的福氣啊!”

沈眉莊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中望見帳頂繡著的百子千孫圖,眼底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隨即又被劇痛淹冇。

她喘著粗氣,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張嬤嬤……我……我實在撐不住了……”

守在榻邊的彩月連忙用乾淨的帕子為她擦拭冷汗,眼眶通紅:“小主,可不能鬆勁啊!”

“您底子本就弱,如今就靠著一口氣撐著,為了腹中皇嗣,為了沈家,您得咬牙挺過去!”

這話戳中了沈眉莊的心事。

在尚未診出有孕時,皇後孃娘下了懿旨,讓各宮嬪妃輪流到翊坤宮協助華妃料理六宮瑣事。

那翊坤宮常年熏著歡宜香,香氣濃烈霸道,加上這其中的麝香成分更是不在少數,一來二去下,這身子不就收了影響麼……

再加上自診出有孕,她更是謹慎得近乎苛刻。飲食上隻敢吃些清淡易消化的米粥、蔬菜,太後賞賜的人蔘、鹿茸等補品。

她怕補得不當動了胎氣,隻敢讓廚房燉成清湯,淺嘗輒止;

冬日天冷路滑,除了初一十五必須去壽康宮給太後請安、景仁宮給皇後行禮外,其餘時候便深居簡出,連存菊堂的院子都極少踏足,生怕稍有磕碰。

可越是這般靜養,氣血越是不暢,身子竟越發嬌弱,臨盆之日雖與太醫預估的差不多吧,但如今發動起來,卻是半點力氣都使不上。

“小主,喝口蔘湯補補力氣!”采月端著一碗溫熱的蔘湯進來,碗沿還燙著,她卻顧不上,快步走到榻邊。

張嬤嬤接過,用銀匙舀了一勺,吹涼了遞到沈眉莊唇邊:“小主,就喝一口,喝了便有力氣了。”

沈眉莊勉力張口,蔘湯的微甘順著喉嚨滑下,卻冇能壓下腹中的絞痛。

她猛地攥緊張嬤嬤的手,指甲幾乎嵌進對方的肉裡,痛撥出聲:“嬤嬤……好痛……”

“我是不是……是不是保不住這孩子了?”

“胡說什麼!”張嬤嬤連忙打斷她,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小主吉人自有天相,皇嗣也必定平安。您忘了太醫說的?”

“孩子胎位穩當,隻是您氣血不足,再撐一撐就好了!”

沈母耳尖微動,聽到帳外傳來腳步聲,隨即便是太醫院院判沈太醫的聲音:“啟稟惠貴人,臣奉旨前來守侍,已備好益氣催產的湯藥,請小主趁熱服下。”

“快,呈上來!”張嬤嬤連忙應道。

章太醫並未入內,讓身後的學徒捧著藥碗,送了進去。

碗中湯藥呈深褐色,冒著熱氣。

在殿外垂首大聲道:“此藥以當歸、黃芪為主,輔以紅花、益母草等藥材,能補氣養血、催生助產。”

“小主服下後,腹痛或會加劇,卻是催產的正途,還請小主體諒。”

沈眉莊此刻已是痛得神誌恍惚,聞言隻是胡亂點頭。

張嬤嬤接過藥碗,一勺一勺喂她服下,苦澀的藥汁刺激得她一陣反胃,卻還是強忍著嚥了下去。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腹中的陣痛果然愈發劇烈,像是有無數把刀子在絞割。

沈眉莊渾身顫抖,汗水順著脖頸往下淌,浸濕了衣襟。

張嬤嬤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連忙道:“小主,就是現在!”

“跟著奴的口令,吸氣——屏息——使勁!”

沈眉莊咬著牙,用儘全身力氣往下掙,額上的冷汗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浸濕了身下的錦褥。

張嬤嬤緊緊抱著她的上半身,采月在一旁不斷為她擦拭汗水、遞送溫水,帳內眾人各司其職,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隻盯著產榻上的沈眉莊,心中默默祈禱。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沈眉莊幾乎要暈厥過去時,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突然劃破了存菊堂的沉悶!

“生了!生了!是位格格!”

“是位康健的格格!”

張嬤嬤喜極而泣,雙手捧著繈褓中的嬰兒小心翼翼地展示給眾人看,“瞧瞧這眉眼,多周正,哭聲多洪亮,將來定是個有福氣的!”

沈眉莊聽到哭聲,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小主!”張嬤嬤驚呼一聲,連忙扶住她。

章太醫聽到殿內呼喊後,趕緊連忙上前診脈,片刻後鬆了口氣,道:“嬤嬤莫慌,惠貴人隻是力竭暈厥,脈象雖虛,但已無大礙。”

“臣這就開一副補氣養血的方子,煎服後好生靜養,切記不可勞累,飲食需循序漸進,不可急於進補。”

帳外,守著的宮女太監們聽到喜訊,臉上都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采月連忙擦乾眼淚,快步走出暖閣,對等候在外的管事太監道:“快,速速去景仁宮向皇後孃娘稟報,再去儲秀宮回稟皇上,就說惠貴人平安誕下一位格格!”

“奴才遵旨!”管事太監連忙躬身應道,轉身快步離去,腳步聲在寂靜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存菊堂的寒氣似乎被這嬰兒的啼哭驅散了幾分,艾草香中漸漸染上了一絲新生的暖意。

張嬤嬤看著繈褓中粉嫩的嬰孩,又看著昏睡過去的沈眉莊,眼眶泛紅——

這深宮之中,誕下皇嗣便是多了一層護身符,可自家小姐身子孱弱,又無強大的家族勢力在朝支撐,往後的路,怕是依舊要步步為營,謹慎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