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存菊堂內,眉莊待產

雍正三年正月十三,辰時初刻,天光剛透過存菊堂的菱花窗灑進內殿。

沈眉莊正倚在軟榻上翻《女誡》,腹中忽然襲來一陣絞痛,像有把鈍刀在五臟六腑裡翻攪。

她悶哼一聲,手裡的書卷“啪”地掉在地上,額角瞬間沁出冷汗。

“小主!小主您怎麼了?”

一直在旁守護的彩月見狀,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快步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肩。

聲音都帶著顫,“可是腹中龍嗣不安穩?”

“您忍著些,奴才這就去傳太醫!”

沈眉莊被劇痛攪得眼前發黑,連開口的力氣都無,隻能艱難地搖了搖頭,氣息紊亂地哼著。

彩月正要轉身往外跑,扶著她腰側的手卻忽然一頓——指尖觸到的襦裙料子竟濕漉漉的,帶著溫熱的潮氣。

她心頭一凜,低頭撩起裙襬一角細看,臉色頓時煞白,忙轉身對門外揚聲急喚:“茯苓!快!快去請夫人和張嬤嬤來!”

“小主她……小主羊水破了!”

外間候著的茯苓聞言,也顧不上回話,拔腿就往偏殿跑。

因著預產期就在這幾日,存菊堂早已備好穩婆、奶孃並一應接生之物。

隻是產育本就是女子過鬼門關,沈母這幾日更是日夜守在沈眉莊旁候著。

聽聞訊息當下便提著裙襬趕來,身後跟著經驗豐富的張嬤嬤。

“我的兒!”沈母一進內殿,見女兒痛得麵色慘白,眼淚當即就湧了上來,卻強忍著不敢失態。

轉身對眾人沉聲道,“都慌什麼!按規矩來!”

“穩婆趕緊淨手準備,奶孃把備好的蔘湯溫著,彩月茯苓好生伺候小主用力!”

又轉向門外候著的小太監,厲聲道,“小祿子,你腿腳快,即刻去養心殿回稟皇上。”

“再往景仁宮請示皇後孃娘,就說惠貴人於辰時初刻發動,羊水已破!”

“嗻!”小祿子不敢耽擱,忙躬身領命,轉身便踩著宮道的青石板疾奔而去。

養心殿內,皇上正伏案批閱奏章,明黃色的龍袍襯得他麵容沉肅。

殿外守著的蘇培盛輕步而入,躬身啟奏:“皇上,鹹福宮存菊堂來報,惠貴人方纔發動,羊水已破,怕是要臨盆了。”

皇上手中的硃筆一頓,抬眸看向蘇培盛,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重視——這是他登基以來的第一樁皇嗣,自然不同尋常。

但他亦深知產婦初產耗時久,倒也未曾失了分寸,隻淡淡道:“知道了。更衣,擺駕鹹福宮。”

蘇培盛忙應聲退下,不多時便伺候著皇上換了常服,一行人往鹹福宮方向而去。

另一頭,傳信的小太監也已趕到景仁宮。

皇後正倚在暖閣的軟榻上,眉頭微蹙,手邊放著剛煎好的湯藥——今日晨起便覺頭暈氣短,身子沉滯得很。

聽聞小太監稟報,她緩緩抬眸,語氣平靜無波:“知道了,惠貴人預產期本就該是這幾日,發動也是情理之中。”

一旁的剪秋忙上前道:“娘娘身子不適,不便挪動,不若讓奴才代娘娘去存菊堂看看?”

“一來儘份心意,二來也能隨時向娘娘回稟訊息。”

皇後微微頷首,指尖摩挲著袖口的纏枝蓮紋,淡淡道:“也好。”

“你去便是,囑咐穩婆仔細些,莫出什麼差錯。”

“再者,告訴惠貴人,安心生產,宮裡都盼著這皇嗣平安。”

“奴才遵旨。”剪秋躬身領命,又細心囑咐宮女好生伺候皇後,這才帶著兩名小太監,匆匆往鹹福宮去了。

鹹福宮內殿裡,沈眉莊的痛呼漸漸急促起來。

沈母握著她的手,柔聲安撫:“眉兒,忍著些,生孩子都是這樣的,熬過這陣就好了。”

“皇上和娘娘都記掛著你,你可得撐住,為自己,也為腹中的皇嗣。”

沈眉莊咬著牙,額上的汗順著鬢角滑落,浸濕了耳邊的珍珠耳墜,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微弱道:“娘……女兒知道……”

“定不辜負……皇上的厚望……”

穩婆已淨好手,跪在床前,高聲道:“貴人,宮縮來了就使勁兒!”

“跟著老奴的口令,吸氣——憋住——用力!”

可這生產之事,從來由不得人。

沈眉莊本就是首胎,初經產痛,哪裡懂得如何借力,隻憑著一股蠻勁咬牙硬撐;

更兼她自承恩有孕以來,身子便一直孱弱,雖有沈母入宮後精心調理,飲食湯藥不曾怠慢,氣色好了許多,可底子終究是薄的。

幾番用力下來,早已渾身脫力,額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淌進脖頸,後背的中衣都浸得透濕。

“小主,再加吧勁兒!”

“胎位是正的,就差這臨門一腳了!”

穩婆急得額上也冒了汗,一邊喊著口令,一邊示意奶孃趕緊遞上蔘湯,“快給貴人灌口蔘湯提提氣,可不能泄了力!”

彩月忙用銀匙舀了蔘湯,小心翼翼地送到沈眉莊唇邊,輕聲哄著:“小主,喝點蔘湯補補力氣,您再堅持堅持,小阿哥或小公主就該出來了。”

沈眉莊勉強張了張嘴,蔘湯的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卻隻換來片刻的緩勁,緊接著又是一陣更猛烈的絞痛襲來。

她失聲痛呼,指甲幾乎要嵌進沈母的手心裡。

沈母疼在心裡,卻隻能強作鎮定地拍著她的背:“眉兒,娘在這兒呢,彆怕,穩婆說了就快了,再使勁兒!”

存菊堂內,燈火通明,宮女們端水遞帕,腳步輕捷卻有條不紊;

殿外,太監們屏息等候,宮道上的腳步聲、風聲,都彷彿被這產房中的緊張氣氛所籠罩,隻盼著能早日傳來母子平安的喜訊。

儲秀宮的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旺,安陵容半倚在鋪著貂裘的軟榻上,手輕輕覆在隆起的小腹上。

窗外的雪光映得窗紙發白,簷角的冰棱垂得老長,看著就讓人覺出幾分寒意。

“主子,存菊堂那邊動靜不小,小海子剛從那邊回來,說惠貴人已經進產房了。”

雪鬆捧著個手爐進來,低聲回話,“皇後孃娘身子不適,讓剪秋姑姑去了;”

“說是皇上也得了訊息,應該快到了。”

安陵容指尖撚著串菩提子,聞言微微頷首:“知道了。這雪天路滑,我這身子確實不便挪動。”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雪鬆:“雪鬆,你替我去鹹福宮走一趟。”

“將前些日子繡的那些虎頭鞋等物件帶上,隻說——”

她輕撫小腹,“太醫囑咐需靜養,不便親往,遙祝惠貴人順遂安康。”

雪鬆應聲:“奴才記下了。隻是……要不要再備些彆的?”

“不必了。”

安陵容淺淺一笑,眼底卻藏著幾分深思,“你去了那邊,仔細看著些,穩婆怎麼理事。”

“太醫如何診脈,產房裡的規矩章程,都記在心裡。

“回來一一跟我說清楚,尤其是……”

“生產時需注意的忌諱和應急的法子,彆漏了半點。”

雪鬆這才明白過來,忙道:“奴才曉得了。”

“主子是想……”

“我這胎月份也不小了,”安陵容撫著肚子,聲音輕緩卻篤定,“多知道些總是好的。”

“這宮裡生產,從來都是過鬼門關,自己多做些打算,才睡得安穩。”

雪鬆點頭應下,又取了件厚披風裹上,踩著廊下的積雪往存菊堂去。

儲秀宮離存菊堂本就不遠,可雪地裡路滑,走得慢,待她到了存菊堂外,正聽見產房裡傳來沈眉莊壓抑的痛呼聲,心不由得跟著一緊。

守在外間的小太監見是儲秀宮的人,忙通報了沈母。

沈母出來迎了,接過雪鬆遞上的禮單,客氣道:“有勞謹嬪掛心,回頭我一定跟我們家小主說。”

“我們小主本想來的,隻是月份大了,太醫說不宜勞累,故讓奴才代勞。”

雪鬆福了福身,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廊下候著的太醫和穩婆,“奴才也不懂彆的,就在這兒等著,若有能搭把手的,儘管吩咐。”

沈母見她懂事,便讓她在耳房等著。

雪鬆藉著倒茶的功夫,仔細瞧著穩婆進進出出,聽著她們低聲議論“宮口開了幾指”“該用些催產的湯藥了”,又看太醫不時進去診脈,出來時跟沈母低語幾句,把這些都一一記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