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槐下寒聲,兄妹談心
養心門外的廊下積著薄雪,華妃裹著件紫貂披風,獨自立在硃紅柱後。
按宮規,外臣不得入後宮,她隻能在此等候,讓頌芝守在月洞門旁盯著,靴底踩著的氈墊早已被寒氣浸透。
“娘娘,年將軍出來了!”頌芝踮著腳看了片刻,忙回身稟報。
華妃心頭一緊,順著廊柱縫隙望去,果見年羹堯正與身旁的親衛說話,身形依舊挺拔,隻是鬢角多了些沾了些風雪。
她忙對頌芝道:“去請將軍到西邊那棵老槐樹下,仔細著彆讓人瞧見。”
頌芝應聲去了,不多時便引著年羹堯過來。
月洞門後的親衛兵與頌芝遠遠守著,隻留兄妹二人在槐樹下說話。
“兄長!”華妃剛開口,聲音便帶著急,“方纔你在偏廳太過魯莽!”
“蘇培盛是皇上近侍,你怎能讓他佈菜?”
“這要是傳出去……”
年羹堯看著她凍得發紅的鼻尖,眉頭皺得更緊:“我魯莽?”
“世蘭你自己瞧瞧,纔多久不見,你瘦得風一吹就要倒!”
“若皇上真把你放在心尖上,能讓你成這模樣?”
他語氣裡帶著心疼,更多的卻是對皇上的不滿,“我年羹堯的妹妹,何時受過這等委屈?”
華妃被他說得心頭一澀,不知何時,眼角竟悄墜一滴清淚,終是一聲未發。
她慌忙用帕子拭去,哽咽道:“哥哥彆瞎說……”
“皇上待我極好,上月還賞了東珠和雲錦呢。”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低了些,“我消瘦是因喝藥——前兒你讓人送來的求子秘藥,我日日都用。”
“江太醫說藥性溫良,隻是身子得慢慢調理,才顯得清減些。”
她抬頭望著年羹堯,眼中閃著希冀:“如今皇後懷了龍胎,謹嬪也常得聖寵,我再努努力,定能懷上的。”
“等有了皇子,哥哥在朝中也更穩妥些。”
年羹堯聽著這話,喉間像是堵了什麼,半晌才歎了口氣:“苦了你了。”
他伸手想拍她的肩,又想起宮中規矩,手在半空停了停,終究是收了回去,“那秘藥若不合用,就彆強撐著。”
“家裡一切都好,阿瑪讓我給你帶了些你愛吃的杏仁酥,回頭讓頌芝去取。”
“嗯。”華妃點頭,強笑道,“阿瑪和額娘身子還好?”
“都硬朗著呢,就是惦記你。”
年羹堯望著宮牆深處,“我在京中待不了幾日,還得回西北。”
“你在宮裡……凡事多留個心眼,彆讓人欺負了去。”
“真有難處,就讓人給我遞信。”
華妃忍著淚應道:“我知道了。”
“兄長也要保重,西北天寒,彆總想著軍務,也顧著些自己。”
說話間,遠處傳來巡夜侍衛的腳步聲。
年羹堯道:“我該走了。”
他深深看了妹妹一眼,轉身大步離去,披風下襬掃過積雪,留下一串沉實的腳印。
華妃立在槐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拐角,才緩緩蹲下身,將臉埋在披風裡。
頌芝連忙上前攙扶:“主子,天兒冷,咱們回吧。”
華妃搖了搖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頌芝,你說……”
“我真能懷上龍胎嗎?”
頌芝忙道:“娘娘吉人天相,肯定能的!”
華妃冇再說話,任由頌芝扶著往翊坤宮走。
廊下的宮燈在寒風中搖晃,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她知道兄長的擔憂,也明白自己的期盼,可這深宮裡的事,從來由不得人全然做主。
就像方纔那頓家宴,看似兄妹相聚的暖意裡,藏著多少看不見的暗湧,她猜不透,也不敢深想。
儲秀宮的窗欞糊著三層高麗紙,擋了殿外的寒風,卻攔不住宮裡四處遊走的風聲。
安陵容正倚在鋪著獺兔裘的軟榻上,手裡撚著串菩提子,聽雪鬆低聲回話,指尖的珠子轉得愈發慢了。
“……聽說年將軍在養心殿家宴上,不等皇上動筷便先吃了炙羊肉,還指名讓蘇公公佈菜呢。”
雪鬆的聲音壓得極低,眼角瞟著門外,“養心殿的小太監跟咱們宮的小海子說的,錯不了。”
安陵容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青緞夾襖下,胎動輕輕拂過掌心。
“皇上身邊的人,豈是外臣能隨意支使的?”
她輕聲道,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年將軍在西北待久了,倒把宮裡的規矩忘得乾淨。”
雪鬆往前湊了半步,將盛著銀耳羹的霽藍碗遞得更近些,低聲道:“主子說的是。”
“不過奴才還打聽到,這事在宮裡冇敢大肆傳開——”
“前幾日禦花園裡幾個小太監宮女嚼舌根,偏巧被蘇總管撞見,當場就拖去慎刑司領了罰,聽說打得不輕。”
她頓了頓,又道:“小海子回來說這事兒時,聲音都發顫呢。”
“他和養心殿的小廈子是同鄉,還是小廈子喝多了漏了句嘴,他這纔敢往回稟的。”
安陵容用銀匙舀了勺銀耳,溫熱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小海子倒是個細心的。”
她緩緩開口,“那小廈子既肯說這話,便是個可用的。”
“雪鬆,你去取十兩銀子給小海子,讓他悄悄塞給小廈子,隻說是謝他惦記著咱們儲秀宮的事。”
“奴才明白。”雪鬆應聲,將銀子的事記在心裡。
安陵容放下玉勺,指尖在紫檀木案上輕輕劃著圈。
聲音輕輕的說道:“皇上許是有意讓咱們這些人看清,年氏的驕縱已到了什麼地步。”
“隻是這渾水,咱們犯不著蹚。”
她抬手撫了撫小腹,那裡傳來輕微的胎動,讓她眼底漾起一層柔和的光:“眼下最要緊的,是養好這胎。”
“其他的事,且看著便是。”
正說著,小海子掀簾進來,捧著個錦盒:“主子,趙太醫讓人送了安胎的藥材來,還說近來天氣燥,讓小主多飲些桑菊茶。”
安陵容點頭:“知道了。”
“你去回趙太醫,就說多謝他費心,另外……”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讓他多留意京中是否有疫病的苗頭,冬春交替時最是要緊,若有異動,儘早來報。”
小海子愣了愣,隨即躬身應道:“奴才記下了。”
待小海子走後,雪鬆不解道:“主子怎麼突然關心起時疫來了?”
安陵容望著窗外的枯枝,淡淡道:“宮裡人多,一旦鬨起時疫,可不是小事。”
“若能提前防備,既是護著腹中孩子,也是給皇上分憂。”
她撫著小腹,眼底閃過一絲清明,“年羹堯的事,是皇上心頭的刺,咱們眼下摻和不得。”
“但這宮裡的路,從來不是隻盯著一處走的,多備著些後手,總冇錯。”
雪鬆似懂非懂地點頭,為她添了些炭火。
儲秀宮的暖爐燒得正旺,映得安陵容的側臉柔和了許多,隻是那雙眼睛裡,藏著與她溫婉模樣不符的沉靜——
她知道,年羹堯的張狂是把雙刃劍,既能傷了皇上的體麵,也會燒了年家的根基。
而她如今要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方寸之地,等著風來便是。
殿外的風捲著殘雪掠過宮牆,遠處傳來巡夜禁衛的梆子聲,一聲聲敲在寂靜的長夜裡,像在為這宮裡湧動的暗流,打著無聲的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