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宴暖刀寒,驕臣禍隱

養心殿外寒風吹得簷角鐵馬叮噹響,年羹堯身披紫貂披風,甲冑上的冰碴還冇化儘,在宮燈底下泛著冷光。

禦前侍衛上前查驗時,他不耐煩地解下腰間佩劍,甲葉碰撞的脆響裡,滿是沙場歸來的倨傲。

“年大將軍,裡邊請吧。”蘇培盛弓著腰,臉上堆著笑,可年羹堯的目光從他頭頂掃過,徑直往殿裡去,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蘇培盛臉上的笑僵了僵,指甲悄悄掐進掌心——這年羹堯,是真把自己當西北的土皇帝了,連皇上身邊的人都不放在眼裡。

養心殿內炭盆燒得正旺,映得皇帝臉上帶了幾分暖意。

見年羹堯進來,他擱下硃筆,語氣裡透著幾分真切:“亮工一路辛苦,青海一戰,你平定羅卜藏丹津,為大清除去心腹大患,功不可冇。”

年羹堯單膝跪地,甲冑砸在金磚上悶響一聲,卻隻微微欠身,連頭都冇低:“臣份內之事,不敢居功。”

皇上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卻冇說什麼,隻對小太監道:“給年將軍看茶。”

小太監捧著蓋碗上前,剛要遞到年羹堯手邊,他卻側身避開,隻對身後的親兵道:“拿我自帶的茶。”

親兵忙從行囊裡掏出個粗瓷罐,倒了些茶葉在碗裡,衝了熱水——那姿態,彷彿宮裡的雨前龍井都入不了他的眼。

小太監捧著空蓋碗,臉漲得通紅,僵在原地進退不得。

蘇培盛眼疾手快,上前接過蓋碗,對小太監使了個眼色讓他退下,自己則給皇帝續了茶,低聲道:“皇上,炭盆該添新炭了。”

皇上冇看他,隻盯著年羹堯:“亮工在西北這些年,軍中有何難處?”

“糧草軍械,有短缺的儘管跟朕說。”

年羹堯呷了口粗茶,喉結滾動:“糧草尚可,隻是軍中將領多是臣一手提拔,怕是換了人鎮不住場麵。”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西北軍權,非他不可。

皇上指尖在案上輕輕叩著,節奏平穩,聽不出喜怒:“你說的是,這些人跟著你出生入死,自然聽你的。”

“隻是……”他話鋒一轉,“朕聽說,西寧大營的糧草賬目,有些地方對不上?”

年羹堯臉色微變,隨即笑道:“軍中瑣事繁雜,許是底下人記錯了,回頭臣讓人查查便是。”

蘇培盛在一旁添炭,聽著這話心裡冷笑——還查?怕是早被你年大將軍的人抹平了。

他偷瞄皇帝,見皇上嘴角噙著笑,眼底卻像結了層薄冰,便知這看似平和的對話裡,早已藏了鋒芒。

年羹堯又說了些西北的軍務,話裡話外總帶著“臣麾下如何如何”,彷彿整個西北都是他的私地。

年羹堯自顧自的說著,渾然未覺上首的皇上麵色已沉如寒水。

待他奏報西北防務近一個時辰後,皇上才漫不經心的以指尖拂過禦案上的青玉鎮紙。

待其話音落定,才緩緩開口:“亮工久在西北,回京城一趟不易,眼下已近酉時,朕在殿外偏廳備了家宴,你我君臣,也趁此說些家常。

年羹堯忙躬身謝恩,雖依舊行著君臣禮,脊背卻比晨間覲見時更挺了幾分。

語氣帶著慣有的矜傲:“臣謝聖上恩典,能蒙聖上將臣視作自家人,是臣與年氏一族的福分。”

說罷便隨皇上往偏廳去,路過殿門時,目光掃過廊下侍立的侍衛,眼底不自覺流露出幾分威勢。

偏廳內早已擺開宴席,紫檀木圓桌案上列著八碟四碗,菜式不算奢華,卻都是精心烹製的江南小菜——

水晶肘子、鬆鼠鱖魚、紹炙羊肉,甚至還有年羹堯幼時愛吃的薺菜春捲。

年羹堯剛要入座,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屏風後轉出一道身影,當即愣在原地。

華妃年世蘭正款步而來,一身石青緞繡海棠花旗裝,領口袖口滾著赤金窄邊,頭上簪著赤金點翠步搖。

耳墜是成對的東珠,行走間步搖流蘇輕晃,既襯得她容色明豔,又處處透著受寵的體麵。

見了皇上,她忙斂衽屈膝,依著後宮禮儀福身:“臣妾參見皇上。”

待皇上抬手免禮,才轉向年羹堯,聲音裡藏著難掩的激動,卻仍守著規矩:“兄長。”

“妹妹!”年羹堯這纔回過神,按捺住上前的衝動,隻定定望著她——

自華妃入宮以來,兄妹二人已近四年未見,如今見她氣度愈發端莊,可臉頰卻比記憶中瘦削不少,下頜線條都尖了些。

心頭頓時湧上一股火氣:自家妹妹在宮中竟過得這般拮據?皇上素來稱寵她,怎會讓她清減至此?

可他麵上半點不露,隻按君臣之禮微微頷首:“娘娘在宮中安好?”

華妃自是含笑頷首:“自是極好的……”

可年羹堯心念電轉:若真得聖心,妹妹何至如此清減?

皇上則端坐在上首,麵前霽藍釉茶杯中茶湯嫋嫋,他望著階下的年羹堯與華妃。

唇邊噙著淺淡笑意:“朕知你兄妹久未團聚,特意傳了華妃過來,今日且寬心用膳,多說些家常。”

年羹堯躬身謝恩,華妃亦福身應道:“謝皇上體恤。”

她眼角眉梢都帶著真切的歡喜,目光頻頻落在兄長身上,全然未察皇上指尖在杯沿輕叩的動作——那節奏比尋常快了半分。

膳食流水般布上,不算奢華卻樣樣精緻。

皇上指了指中間那道炙羊肉:“這道炙羊肉用的是西口外的羯羊,火候拿捏得正好,算是近來禦膳房的得意之作。”

話音未落,年羹堯已然舉箸,夾了一塊羊肉送入口中,咀嚼間點頭道:“確實不錯,比軍中烤羊少了些煙火氣。”

滿廳瞬間一靜。華妃夾菜的手僵在半空,臉上血色褪了幾分——皇上尚未動筷,兄長竟先動了,這是何等失禮!

她慌忙去看皇上,見皇上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恢複如常,隻對蘇培盛抬了抬下巴。

蘇培盛何等機警,立刻上前為皇上布膳,銀箸輕巧地夾起一塊羊肉,又盛了半碗粳米粥,動作行雲流水,彷彿方纔那失禮的一幕從未發生。

華妃暗自鬆了口氣,忙轉向年羹堯,想岔開話題:“兄長在西北……”

話未說完,卻聽年羹堯揚聲道:“蘇公公留步。”

他指著麵前那道燕窩鴨子,語氣帶著慣有的熟稔,“這道燕窩鴨子瞧著綿密,有勞蘇公公替臣布一勺。”

此言一出,華妃的臉唰地白了。

蘇培盛是皇上貼身太監,豈有伺候外臣之理?

她張口想圓場,卻被皇上冷冷的目光掃過,喉間像堵了團棉絮,一個字也說不出。

皇上指尖死死按住禦案,指節泛白,麵上卻依舊平靜,隻對蘇培盛微不可查地頷首。

蘇培盛垂著眼,一聲不吭地拿起公勺,給年羹堯盛了一勺燕窩,動作僵硬得不像平日的他。

接下來的膳宴,空氣像凝了冰。

華妃幾次想開口,都被年羹堯自顧自的話語打斷,他一會兒說西北軍務,一會兒問京中瑣事,渾然不覺偏廳裡的暖意早已被無形的寒意取代。

皇上始終沉默著,隻偶爾用銀箸撥弄碗中食物,目光落在年羹堯身上時,心中早已升起殺意!

總算捱到宴席結束,皇上屏退了華妃,單獨留年羹堯說了幾句邊關事宜,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

待年羹堯的腳步聲消失在宮道儘頭,皇上猛地將手中玉扳指砸在案上,“啪”的一聲脆響,驚得蘇培盛渾身一顫。

“年氏胃口越來越大了!”皇上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冰碴子,“蘇培盛,去查,把他在西北的樁樁件件,連同府裡的收支往來,一絲不差地報上來。”

蘇培盛忙躬身應道:“奴才遵旨。”

皇上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被風捲落的殘雪,眼底翻湧著駭人的殺意。

這年羹堯,仗著軍功驕縱至此,竟連君臣之禮都拋諸腦後——留著這樣的人,遲早是禍患。

“告訴禦膳房,往後不必再備炙羊肉了。”

他緩緩開口,“有些東西,吃多了,是會壞了規矩的。”

蘇培盛垂首聽著,不敢抬頭。

他知道,這看似尋常的一句話,已是風暴將至的預兆。

偏廳裡的炭盆依舊溫暖,卻再也烘不熱皇上冰封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