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鋒芒初露,雪夜思悟

回儲秀宮的路,被新雪蓋得綿密。

安陵容扶著錦繡的手,腳下踩著氈墊,每一步都落得輕穩。

夏冬春和餘鶯兒跟在稍後些的位置,身後的太監宮女們捧著暖爐、提著宮燈,隊伍在雪地裡拖出長長的影子。

倒有幾分浩浩蕩蕩的意思,隻是誰都冇說話,唯有燈籠的光暈在雪上晃出細碎的亮。

“主子,慢些走,這青磚縫裡結了冰。”

錦繡輕聲提醒,將安陵容的手攥得更緊些。

小海子舉著的宮燈照在前方,暖黃的光裡能看見雪花簌簌往下落,沾在簷角的琉璃瓦上,轉眼便積了薄薄一層。

安陵容望著地上自己的腳印被雪慢慢填平,忽然輕聲問:“錦繡,你說我今日是不是太冒失了?”

錦繡愣了愣,忙回話:“主子這是哪兒的話?”

“敦親王那般無禮,換了誰都忍不下這口氣。”

“再說皇上都晉了您的位份,可見是讚許您的。”

旁邊的餘鶯兒聽見了,忍不住搭話,聲音裡帶著佩服:“謹嬪姐姐說的哪裡話?”

“您今日那番應對,又體麵又有風骨,換了我,怕是早嚇得說不出話了。”

夏冬春也點頭附和:“可不是麼?”

“敦親王仗著是宗親便肆意欺辱,您能頂回去,是給咱們低位份的姐妹長了誌氣呢。”

安陵容唇邊泛起一絲淺淡的笑,卻冇接話。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如意纏枝鎏金鐲。

自打入宮起,她便刻意塑了副不爭不搶、聰慧機敏且時有新奇巧思的模樣。

既無沈眉莊的世家風範,亦無富察貴人的跋扈驕橫,更無甄嬛那般獨寵聖眷。

她深知,自己不過是個心思靈巧、偶有奇想的尋常宮嬪罷了——這份聰穎與新意,便是她立足深宮的根本。

可今日敦親王那句“專給宮裡娘娘染紅布”,還有看赫舍裡貴人時那輕賤的眼神,像根刺紮進心裡——憑什麼妃嬪就得被當成玩物?

憑什麼家世低微就得任人輕慢?

“其實我本冇想爭什麼。”她望著宮牆儘頭的角樓,聲音輕得像歎息,“隻是見不得那份輕賤。”

餘鶯兒快走兩步跟上,壓低聲音:“謹姐姐說的是。”

“敦親王今兒那般,何止是輕賤您,分明是冇把皇上的體麵放在眼裡。”

“您那番話,既維護了自己,也給皇上留了餘地,可不是冒失。”

夏冬春也道:“往後誰再敢小瞧咱們,也得掂量掂量了。”

“謹姐姐如今晉了位份,又是皇上跟前得臉的,他們巴結還來不及呢。”

安陵容微微頷首,心裡卻明鏡似的。

今日這番風頭,怕是早落進皇後、華妃眼裡了。

從前她們當她是無害的,往後未必還會鬆懈。

隻是事已至此,再懊惱也無用,倒不如想得通透些——總不能為了旁人的眼光,連自己的底線都丟了。

快到儲秀宮角門時,安陵容停下腳步,對夏冬春和餘鶯兒道:“夜深了,雪又大,你們各自回寢殿歇著吧,仔細路上滑。”

兩人忙屈膝謝恩,夏冬春道:“那謹姐姐也早些歇息,今兒累了一天了。”

餘鶯兒也跟著道:“謹姐姐好生養著,明日咱們再給您道喜。”

送走她們,安陵容才扶著錦繡進了宮。

廊下的燈籠映著雪,把窗紙照得透亮。

宮女們早備好了熱湯,捧著銅盆伺候她洗手。

暖融融的水汽裡,安陵容望著鏡中自己的臉,鬢邊的點翠鈿子還閃著光,隻是眼神比往日沉靜了些。

“小主,喝碗薑棗湯暖暖吧。”錦繡端來湯碗,“今兒吹了些風,仔細著涼。”

安陵容接過湯碗,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了心底的幾分紛亂。

她忽然明白,這宮裡的路,從來都不是靠著一味退讓就能走好的。

偶爾露些鋒芒,未必是壞事,隻要守住本心,辨明方向,慢些走,穩些走,總能走下去的。

窗外的雪還在下,落得無聲無息,像在為這一日的波瀾輕輕掩上一層薄紗。

雍正三年正月初十,年節的紅綢還在宮簷下飄拂,西北的風雪卻已隨著年羹堯的班師回朝,捲來了滿朝的喧囂。

巳時剛過,午門外傳來甲冑鏗鏘——年羹堯一身亮銀甲,外罩紫貂披風,騎著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在親兵簇擁下緩步而入。

他腰間玉帶嵌著七枚東珠,那是“一等公”的規製,馬蹄踏過金水橋時,竟未按例下馬步行。

引路的侍衛想上前提醒,被他身邊的副將狠狠瞪了回去。

“年將軍這氣派,倒比當年聖祖爺親征時還盛。”

養心殿內,皇上捏著奏摺的手指微微泛白,目光掃過李德全,“他進午門時,冇說什麼?”

蘇培盛縮了縮脖子,低聲回話:“年將軍說……”

“說西北苦寒,盔甲沉重,恐失了朝儀,故特許乘馬而入。”

“特許?”皇帝冷笑一聲,將奏摺拍在案上,“朕何時準了?”

案上的白玉鎮紙被震得輕顫,映出他眼底的寒芒,“去告訴圖裡琛,讓他多留些心,年羹堯在西北的細枝末節,都給朕記下來。”

“奴才這就去傳旨。”李德全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年羹堯返京的訊息傳到翊坤宮時,華妃正對著銅鏡試新製的赤金點翠步搖。

周寧海捧著內務府剛送的翡翠擺件,笑得滿臉堆歡:“娘娘您瞧,這是年將軍特意從西域尋來的暖玉,說能安神養胎——雖說主子還冇信兒,先備著總是好的。”

華妃瞥了眼那擺件,忽然嗤笑:“皇後懷著龍胎又如何?”

“宮裡的事,不還得本宮說了算?”她抬手撥弄步搖,金翠碰撞的脆響裡帶著驕縱,“昨兒讓內務府添的十二扇紫檀屏風,怎麼還冇送來?”

“回娘娘,內務府說……”

“說皇上近來提倡節儉,怕開銷太大……”周寧海的聲音越來越低。

華妃將赤金步搖重重擲在妝台,珠翠碰撞的脆響驚得侍立的宮女齊齊跪倒。

“廢物!”她鳳眼圓瞪,掃過周寧海,“連幾扇屏風都弄不來,留著你何用?”

周寧海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忙叩首:“奴才該死!”

“奴才這就去催,就是拆了內務府的門檻,也得把屏風給主子挪來!”

“這還差不多。”

華妃冷哼一聲,纖指撫過腕間的翡翠鐲,“告訴黃規全,本宮要的東西,耽誤了時辰,仔細他的腦袋!”

“奴才遵旨!”周寧海膝行後退,退出殿門時,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立在廊下,望著漫天飛雪,暗自咬牙——宮中至寶,唯主子爾。

區區一座紫檀屏風,為主子所用,何足掛齒?

他緊了緊身上的棉袍,踩著積雪往內務府趕去。

路過禦花園時,見幾個小太監正掃雪,忍不住斥道:“瞎磨蹭什麼?冇瞧見翊坤宮的差事急等著辦嗎?”

說罷,腳步更急,風雪裡隻留下一串匆匆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