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焰綻夜空,宴終人散

太後端坐在紫檀木寶座上,手中的佛珠撚到第三圈時,眼角的餘光掃過身旁的皇後。

皇後剛要欠身,那抹明黃鳳袍的衣角還冇離開坐墊,就被太後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那目光沉靜如深潭,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皇後的動作霎時僵住,手下意識地覆在小腹上,指尖冰涼。

“母後……”

皇後囁嚅著,想說些什麼,卻見太後微微搖頭,佛珠在她腕間輕輕轉動,發出細碎的木響。

殿中安陵容謝恩的聲音還未散儘,皇帝晉封的諭旨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激起的漣漪還未平息。

皇後看著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伏在地上,鬢邊的銀簪在燭火下閃著光,心中的火氣像被炭盆悶著,燒得慌——

一個家世不顯的貴人,不過幾句話討了皇上歡心,竟能一步登天晉嬪位?

她指尖攥緊了帕子,帕角繡著的鳳紋被撚得變了形。

皇後本預備起身說幾句“謹貴人雖占理,卻也該敬著王爺”的場麵話——

這話既顯得她身為中宮寬和,又能不動聲色壓一壓安陵容的勢頭,正合了“勸和”的體麵。

可目光剛掠過太後,那淩厲的眼神令她生寒。

不等她反應過來就見皇帝已開口定了調,那“晉嬪位”的諭旨擲地有聲,她的動作便僵在了半空。

“皇上這是……借她的手敲打老十呢。”

皇後心中咯噔一下,指尖下意識撫上小腹。

龍胎在腹中輕輕動了動,似在提醒她沉住氣。

皇上登基兩年,最忌親貴恃寵而驕,敦親王與年羹堯走得近,早是眼中釘,今兒安陵容一番話,恰合了皇上想敲打卻不便明說的心思。

她若這時出聲,反倒像在替敦親王張目,豈不是觸皇上的逆鱗?

皇後望著太後鬢邊那支赤金扁方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心頭那點因被眼神製止而生的不快,像被炭盆裡的熱氣烘化了,反倒浸出幾分後怕的濕意。

她指尖撚著宮女剛遞來的帕子,熏籠的暖意透過錦緞滲進掌心,這才驚覺自己剛纔的念頭有多孟浪——

若真按那“勸和”的話說出口,豈不是明著與皇上的意思相悖?

“還是太後看得透徹。”

皇後在心裡暗歎,眼角的餘光瞥見太後正低頭摩挲佛珠,那串紫檀珠子被盤得油亮,轉得沉穩,倒比她這中宮還像定盤星。

她深吸一口氣,將帕子按在膝上,目光落回安陵容身上。

那新晉的謹嬪正垂首聽皇上說話,月白宮裝的裙襬鋪在金磚上,像片安靜的雲。

“杭州織造……正六品……”皇後無聲唸叨著,指尖輕輕點了點小腹,那裡的龍胎是她最硬的底氣。

安陵容就算晉了嬪位,家世擺在那兒,將來最多混到妃位,難道還能越過她這中宮去?

前頭還有個華妃,仗著年羹堯的勢,眼裡向來容不得沙子,安陵容剛冒頭,兩人遲早要鬥起來,她且隔著簾子看這場戲便是。

“剛入宮時,瞧著像株冇風骨的菟絲子。”

太後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不可聞,對竹息姑姑道,“如今倒長出些鬆柏氣了,應對親王也敢接話,卻又冇失了宮嬪的本分,難得。”

竹息姑姑屈膝應道:“娘娘說的是。”

“她今兒那番話,句句踩著理,既冇衝撞王爺的體麵,又把杭州織造的忠勤捧了出來,可不正合了皇上的心意?”

她往皇後這邊瞥了眼,壓低聲音,“聽說杭州織造剛遞了密摺,把江南漕運的虧空查得七七八八,皇上昨兒還誇‘辦事得力’呢。”

太後“嗯”了一聲,佛珠轉得更快些,木珠相撞的輕響混著殿外的風雪聲,倒有幾分安神的意味。

她抬眼看向主位,見皇上正指著案上的緙絲殘片對安陵容說著什麼,安陵容微微欠身,聽得專注,便收回目光,對竹息道:“賞她匹雲錦吧,桃紅的,讓杭州織造給她做件新衣裳。”

“是。”

皇後聽著這對話,端起燕窩羹的手穩了許多。

銀匙碰到碗沿,叮一聲輕響,她忽然想起自己冊封那日,太後拉著她的手說:“中宮不是風裡的花,得做壓艙的石。”

“旁人爭得再凶,你穩住了,這船就翻不了。”

可不是麼?

安陵容今日再風光,也不過是枚趁手的棋子,皇上借她敲打了敦親王,又抬了杭州織造,一舉兩得。

而她,握著鳳印,懷著龍胎,纔是這盤棋上最沉的那顆子。

殿外的風雪漸漸歇了,窗紙上映著宮燈的暖光,將皇後的影子投在牆上,寬寬大大的,帶著中宮的端莊。

她舀起一勺燕窩,甜意漫過舌尖時,眼底浮出一絲從容——且讓她們去爭,等我的輝兒落地,這後宮的天平,自然會往她這邊傾。

“皇上似乎很喜歡謹嬪的性子。”皇後對身旁的剪秋低聲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剪秋忙回話:“娘娘懷著龍胎,皇上心裡最看重的還是您。”

“謹嬪不過是今兒恰好合了皇上的意。”

皇後淡淡點頭,撫著小腹的手更穩了。

是啊,她的孩子,纔是最穩妥的勝算。

殿內絲竹聲又起,《萬壽長春》的調子重新漫開來,纏在梁柱間,倒像方纔那場風波真成了無關緊要的插曲。

隻是席間眾人的言談舉止裡,終究添了幾分小心翼翼,連碰杯的聲響都比先前更輕了。

廊下候著的小太監瞅準漏刻指向亥時三刻(晚上二十一點四十五分),貓著腰溜進殿,對著內務府總管黃規全打了個手勢。

黃規全會意,忙整了整石青緞的總管袍,趨步至龍椅旁,躬身道:“萬歲爺,外頭花炮作的煙花已備妥了。”

“按規矩,這時候該去乾清宮門前的丹陛上觀禮了。”

皇上聞言放下玉杯,指尖的暖爐還溫著:“也好,總在殿裡悶著,倒辜負了這雪夜。”

他起身時,龍袍下襬掃過凳腳,帶起一陣輕響,“都隨朕出去瞧瞧吧。”

眾人忙起身謝恩,魚貫而出時,妃嬪們的花盆底踩在積雪上,發出簌簌的輕響。

乾清宮前的空地上,早已擺開了陣勢——一排排煙花筒裹著紅綢,像列陣的小士兵。

花炮作的工匠們穿著藏青短褂,正緊張地檢查引信,見聖駕到來,忙跪了一地。

“起來吧,”皇上抬手,“點上瞧瞧。”

黃規全親自點燃第一支引信,火星子在雪地裡滋滋亂竄,忽然“嗖”地一聲竄上夜空,炸開一團金紅的花。

“是‘起火’!”安陵容身旁的錦繡低呼,指著那團炸開的光,“瞧著比去年宮外放的亮多了!”

安陵容望著空中的金紅,忽然覺得袖袋裡的暖爐冇那麼燙了。

甄嬛湊過來笑道:“這花炮作倒是用了心,你看那光裡還摻著青藍,定是加了硝石。”

話音剛落,又有幾支竄上天,“地老鼠”在雪地上打著旋,拖著金亮的尾巴,引得低階嬪妃們低低地笑。

沈眉莊扶著采月的手,看著空中炸開的“花兒”,忽然道:“這噴花的樣子,倒像極了禦花園的菊花。”

皇上聽著她們說話,嘴角也帶了笑意,對身旁的太後道:“去年花炮作還說手藝荒了,如今瞧著,倒比從前精進些。”

太後眯著眼看空中的流光,點頭道:“能讓孩子們高興,就是好的。”

她瞥見皇後扶著小腹站在一旁,目光追著空中的煙花,便對竹息道:“扶皇後到廊下歇著,地上滑。”

皇後謝了恩,走到廊下時,正見一支“五彩蓮”炸開,紫、青、紅、白、黃五色光焰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她撫著小腹,輕聲對嬤嬤道:“這花炮作倒會討巧,知道今年添了幾個孩子,特意放些鮮亮的。”

“可不是,”剪秋笑道,“皇上登基後頭一年放煙花,自然要格外儘心,盼著來年風調雨順呢。”

空中的煙花一波接一波,有的像流星墜地,有的像牡丹盛放。

安陵容望著那片流光,忽然想起剛入宮時,在碎玉軒聽甄嬛說“宮裡的煙花再好看,也不如外頭自在”。

此刻卻覺得,這被宮牆框著的夜空,因著身邊這些人,倒也有幾分難得的暖意。

“這支像鳳凰!”甄嬛指著空中炸開的金紅色光團,翅尾拖得長長的,映得雪地都成了金色。

皇上朗聲笑:“黃規全,賞花炮作的工匠們三個月月錢!”

黃規全忙跪地謝恩,聲音裡帶著喜氣:“謝皇上恩典!”

“奴才替工匠們給皇上磕頭了!”

最後一支菸花炸開時,像漫天星子落下來,光焰映在每個人臉上,連空氣裡都飄著硫磺的甜香。

皇上望著漸暗的夜空,對眾人道:“時候不早了,各自回宮歇息吧,路上仔細些。”

眾人謝了恩,陸續散去。

安陵容旁,夏冬春和餘鶯兒在一旁跟著往回走時,雪地上還留著“地老鼠”燒過的焦痕。

她忽然覺得,方纔殿內的緊張與交鋒,都被這漫天煙花滌盪乾淨了——至少此刻,這宮牆裡的熱鬨,是真的。

遠處的宮燈一路延伸,像串起的星星,映著她們的影子,在雪地上慢慢拉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