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鋒芒暗露,陵容封嬪
赫舍裡貴人還在那兒蹙眉思忖呢,上首的皇上卻已沉下臉來。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眼窩處的陰影深得像化不開的墨,誰也猜不透那平靜麵容下翻湧的波瀾。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龍椅扶手上的浮雕,那處的龍鱗早已被前朝幾代帝王摩挲得光滑。
蘇培盛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皇上這動作,是心煩了。
潛邸時的舊事忽然漫上心頭。
年羹堯當年在九龍奪嫡裡左右搖擺的模樣,此刻清晰得像殿中燭火。
如今他將西北大捷歸來,遞上來的奏摺字裡行間都透著驕縱,連“臣”字都寫得比往日大了三分。
初登基時,朝堂空懸,老臣或倚老賣老,或明哲保身,滿朝文武竟挑不出幾個能擔事的。
無奈之下,纔將年羹堯從潛邸舊人中提拔起來,想著他總還念著幾分舊情。
誰曾想,自西北大捷後,這年羹堯的尾巴竟翹到了天上,摺子上的語氣越發倨傲,連帶著年氏一族在京中也橫行起來。
可又能如何?
西北軍務還得靠他鎮著,眼下確實離不得。
皇帝閉了閉眼,將那股子鬱氣強壓下去——這口氣,必須咽。
目光又掃過階下的敦親王,見對方還在醉醺醺地拍著案幾,喉間泛起一絲澀意。
這位皇弟自恃輩分,明裡暗裡總與年羹堯勾連,彷彿篤定了他不敢動宗室親貴。
世家盤根錯節,親王手握部分旗權,牽一髮而動全身,確實動不得。
“難!難!難!”皇上心底,唯餘這一聲暗歎。
“王爺這是醉了?”
一個清脆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僵局。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安陵容從後妃席起身,月白色宮裝裙襬掃過地麵,她扶著錦繡的手,步子雖緩卻穩,刻意與敦親王保持著兩步距離——
腹中新生命的重量提醒著她需得謹慎,可眼底的怒火卻壓不住。
她盈盈下拜,鬢邊銀簪輕晃:“敦親王,您貴為皇室宗親,理應知曉宮廷禮儀。”
“這後宮妃嬪,皆為皇上眷屬,豈是隨意能登台獻舞之人?”
敦親王先是一怔,顯然冇料到會有人敢駁他的話。
他眯起眼打量安陵容,見她不過是個低階貴人,肚子已顯懷,竟也敢出頭。
頓時臉色一沉:“你這小貴人,不過是後宮一女子,竟敢教訓本王?”
他猛地拍案而起,腰間玉帶崩出一聲脆響:“本王不過是聽聞赫舍裡貴人舞姿絕妙,心生好奇罷了,難道本王連這點要求都不能提?”
“王爺息怒。”安陵容緩緩起身,手輕輕護在小腹上,聲音依舊平穩。
“並非謹貴人多嘴,隻是宮規有雲,後妃不得隨意獻藝,此乃祖製。”
“赫舍裡貴人既已入宮,自當守宮規、循禮製,怎能因‘好奇’二字破了規矩?”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主位的皇帝,目光清澈:“皇上,臣妾並非要忤逆王爺,隻是宮規如鐵。”
“若今日因王爺一句話便破了例,他日其他宗親效仿,後宮豈不亂了套?”
敦親王又斜睨著安陵容,嘴角撇出一抹不屑,冷哼聲裡裹著酒氣:“聽說謹貴人的父親管著杭州織造?”
“正六品的芝麻官,怕是連織機都摸不著,隻配給宮裡娘娘染紅布吧?”
這話像淬了冰,砸得殿內瞬間死寂。
低位份的妃嬪們攥緊了帕子,連大氣都不敢喘——敦親王這話不僅辱了安陵容,更貶損了杭州織造的體麵,而織造局向來是皇室耳目,哪容得這般輕賤?
安陵容指尖在袖中蜷成了團,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麵上卻忽然展帕掩唇,笑意如春日初綻的桃花。
清雅中帶著韌勁:“王爺說笑了。”
“家父上月才貢了二百匹雙麵緙絲《歲朝圖》,太後見了,還摸著江寧府十年前的舊貢殘片歎呢——”
她抬手攏了攏鬢角,袖口微敞,露出內襯的明黃雲錦,那是禦賜的料子,金線在燭火下閃著微光。
“——到底是杭州織造知進退,經緯裡半根湖絲都不摻,密實得很。”
話音剛落,敦親王猛地拍案:“放肆!你敢拿拿太後壓我?”
他一腳踹翻身旁的鎏金炭盆,炭火“劈啪”濺起,嚇得周圍宮女太監慌忙跪倒,炭火落在明黃地毯上,燒出幾個黑窟窿。
安陵容卻未退半步,反而屈膝叩首,頭上的點翠鈿子垂珠輕晃,如簷角懸鈴:“臣妾惶恐。”
“隻是聖祖爺南巡時,曾賜杭州製造局司庫‘機杼忠勤’禦筆,懸在織造局正堂呢。”
“家父每日篩驗貢品絲線,連波斯金線都要逐根比對,生怕混了次等貨——”
她眼波輕輕一轉,掠過敦親王福晉衣襬上的繡紋,話鋒微挑,“——倒比王爺壽辰時得的那匹蟒紋緞,顏色鮮亮三分呢。”
敦親王福晉臉色驟變,忙拽住丈夫袖口,聲音壓得極低:“王爺醉了!”
“杭州織造掌著密摺專奏之權,豈是能隨意說笑的?”
她指尖冰涼,深知織造局與內廷往來密切,真要鬨起來,吃虧的隻會是自家。
安陵容卻已捧起青玉酒壺,蓮步輕移至敦親王案前斟酒。
蔻丹染紅的指尖握著壺柄,酒液緩緩注入蟠螭紋杯,漫過杯沿,浸濕了他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前兒皇上賞了臣妾《禦製朋黨論》,命繡成屏風。”
“臣妾特意將‘恃功妄言者,當以祖宗家法正之’繡在正中,用的是赤金縷線——”
她抬眸,目光清亮如洗,直直望向敦親王,“——王爺若得空,臣妾明日便讓人送府裡請您賞鑒?”
“夠了!”龍椅上的皇上終於開口,和田玉扳指“當”地撂在案上。
他目光掃過安陵容腰間那枚豆青釉香囊——那是上月禦賜的,此刻正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老十,你既不勝酒力,便去偏殿醒醒酒。”
敦親王還想爭辯,被蘇培盛半扶半勸地拉了下去。
皇上的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緩聲道:“謹貴人應對得體,不失宮闈體麵。”
“即日起晉封嬪位,開春親蠶禮的織金儀服,便交杭州織造局督辦吧。”
“謝皇上恩典!”安陵容扶著肚子,小心伏地叩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她贏了,在這吃人的宮裡,用自己的鋒芒,掙得了一席之地。
甄嬛望著她的背影,輕聲對沈眉莊道:“從前隻當妹妹性子柔,今日才知,柔中自有剛骨。”
沈眉莊點頭,目光裡滿是欣慰:“能在敦親王麵前從容不迫,這份膽識,尋常人難及。”
夏冬春和餘鶯兒坐在角落,眼睛瞪得圓圓的,直勾勾盯著安陵容。
夏冬春悄悄拽了拽餘鶯兒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我的天,謹姐姐這氣勢,我還是頭回見!”
“剛纔懟得敦親王啞口無言,連皇上都默許了,也太厲害了吧?”
餘鶯兒連連點頭,手裡的帕子都快絞爛了:“誰說不是呢!”
“以前總覺得她安安靜靜的,冇想到骨子裡這麼剛。”
“那番話又軟又硬,既冇失了禮數,又把敦親王的氣焰壓下去了,換作是我,早就慌得說不出話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