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夜宴同心,共保江山
雍正二年臘月三十,乾清宮的除夕夜宴已過了大半。
殿內二十四盞盤龍燭燒得正旺,燭芯偶爾爆出細碎的火星,燭淚順著描金燭台緩緩淌下。
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上積成小小的蠟池,映得滿殿光影明明滅滅,連梁柱上懸著的“正大光明”匾額,都被染得添了幾分柔暖。
席間眾人或淺酌屠蘇酒,或拈著碟中精緻的點心,目光大多落在殿中舞姬身上——誰又敢在這樣的場合失了禮數呢?
便是宗室親王們私語,聲音也壓得極低,生怕擾了這殿內的秩序,更怕龍椅上那位的目光掃過來時,自己有半分不妥帖。
殿角的樂師們指尖不停,《萬壽長春》的曲子從笛管與笙簧間緩緩流淌出來。
笛音清越如泉,笙聲婉轉似雲,纏纏綿綿繞著硃紅梁柱打了個轉,又飄向殿中。
八位身著水紅宮裝的舞姬踩著節拍旋身,腰間綴著的銀鈴隨舞步輕響,裙襬甩開時,如春日裡驟然綻放的牡丹。
層層疊疊的雲錦繡線在燭火下泛著柔光,連裙角繡著的金線纏枝紋,都看得真切,引得席間眾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
冇人敢大聲喧嘩,連飲酒的動作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畢竟龍椅上的皇上目光淡淡掃過來時,誰都想不起方纔在偏殿候駕時,還說過些什麼玩笑話。
怡親王胤祥端著銀質酒盞,淺啜一口琥珀色的屠蘇酒。
側頭對身旁的莊親王胤祿低聲道:“今年教坊司的舞姬,比去年更顯靈動,這《萬壽長春》的曲子也奏得比往年更有韻味。”
胤祿點點頭,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皇上素來重規矩,今日能容這般熱鬨的樂舞,已是難得的寬和了,咱們更得守著分寸。”
殿右首的後妃席位上,氣氛卻比宗室那邊更顯柔緩。
甄嬛身著月白色繡折枝玉蘭的旗裝,寬大的袍袖下輕輕護著小腹,手邊放著一隻鏨花銀暖爐,爐身裹著青緞套子。
槿汐正彎腰,用銀簽輕輕撥了撥爐中紅蘿炭,確保暖意始終不散。
她身旁的惠貴人沈眉莊穿石青色旗裝,素淨中透著端莊,另一側的安陵容則是淺粉色衣飾,三人皆是有孕在身。
坐得離炭火盆最近,連麵前的菜肴,都是禦膳房特意備下的清淡口味。
“姐姐瞧這舞姬的身段,真是步步踩著拍子,連銀鈴的聲響都與曲子合得嚴絲合縫。”
甄嬛側頭,聲音輕柔得怕擾了殿內的樂聲。
沈眉莊含笑點頭,目光落在舞姬裙襬的繡活上:“這雲錦該是江寧織造新貢的,你看那牡丹的花瓣,用的是‘盤金繡’,在燭火下才這般亮堂。”
正說著,槿汐上前一步,手中捧著一隻白瓷描金碗,低聲道:“小主,太醫叮囑的安胎藥溫好了,這會兒喝正好,不涼不燙。”
甄嬛微微頷首,槿汐便屈膝,小心地將碗遞到她手中。
沈眉莊見了,也對自己的宮女采月道:“把我的也拿來吧,省得待會兒忘了時辰。”
安陵容身邊的錦繡動作更快,早已捧著藥碗候著,輕聲道:“小主,您的藥也溫著,奴婢嘗過了,不苦。”
三位有孕的妃嬪就著宮女的手,小口飲著安胎藥,藥汁雖帶著淡淡的苦澀,她們卻喝得格外認真——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小腹,那裡藏著比任何禮數都更重要的東西,是大清的龍裔,也是她們在這深宮中最堅實的依靠。
殿內絲竹正柔,《萬壽長春》的曲調繞著梁柱輕旋,舞姬們水紅裙襬翻飛如牡丹初綻。
席間眾人或垂眸品點心,或含笑賞舞,連呼吸都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順。
誰料樂聲正悠揚時,“噹啷——”一聲脆響驟然炸開!
敦親王胤?竟將手中銀筷狠狠擲在琺琅彩膳盤上,力道之大,震得案前供著的佛手與青桔滾落一地。
青黃相間的果子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骨碌碌亂撞,滾到怡親王胤祥腳邊才停下,像在無聲嘲笑這片刻維持的和諧。
滿殿瞬間死寂。
樂師的指尖僵在笛管、笙簧上,餘音戛然而止;
舞姬們忘了旋身的舞步,齊刷刷垂首侍立,鬢邊銀鈴再無半分聲響;
王公大臣們更是斂了所有神色,隻敢用眼角餘光悄悄瞥向龍椅,連大氣都不敢喘——敦親王雖為宗室親王,卻在禦宴上如此失儀,已是犯了君臣大忌。
胤?卻渾不在意,他晃著手中銀酒壺,猩紅的屠蘇酒順著壺嘴淌下來,打濕了石青色常服的袍角,酒漬暈開如暗痕。
他打了個酒嗝,醉意醺醺的目光掃過殿內,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嗤笑:“年年除夕都是《萬壽長春》,這老掉牙的調子,聽得本王耳朵都起繭子了!”
他將酒壺往案上一墩,瓷壺與桌麵碰撞發出悶響:“彆說是宮裡,就是本王府裡的歌伎,都知道隔幾日換個新曲兒逗趣!”
“你們倒好,捧著幾十年的舊譜子當寶貝,是覺得皇上也瞧不膩?”
這話一出,席間更是鴉雀無聲。莊親王胤祿悄悄拉了拉胤?的衣袖,低聲勸道:“八哥,慎言!這是禦宴,不可胡言亂語。”
胤?卻一把揮開他的手,眼睛瞪得通紅:“本王說的是實話!難道還不讓人說了?”
他的目光忽然掃過殿右後妃席,最終定在身著湖藍色旗裝的赫舍裡貴人身上,眼底浮出幾分不懷好意的挑釁。
他拍著膳案,聲音陡然拔高:“不過本王前幾日倒聽人說,赫舍裡貴人會跳那五毒祈福舞?”
”說是從薩滿儀式裡化來的,新奇得很!”
一旁的赫舍裡貴人聞言,整個人都懵了。
方纔她正捧著玉碗,小口吃著禦膳房新上的蓮子羹,暖甜的滋味還在舌尖縈繞,滿心都是除夕宴的安穩喜樂呢。
怎麼也冇料到敦親王會突然點自己的名,還這般不講禮數地當眾發難。
她指尖微微發顫,玉碗險些脫手,腦中卻飛速轉開:這“五毒祈福舞”並非虛言,今年端午宮中宴飲時,她確實為爭寵跳了一回。
當時皇上還讚這舞能驅邪納福,反響著實不錯。
眼下敦親王雖失禮,可若真推辭,倒顯得自己怯場,還可能掃了皇上與太後的興——左右不過是一支舞,跳了也冇什麼大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