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宴啟同歡,華妃敬酒
雍正二年臘月三十,暮色如墨硯暈染,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浸成暗金色。
養心殿東暖閣外的銅鶴燈次第亮起,燭火透過糊著高麗紙的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酉時末刻(19點),廊下值夜的小太監突然直起身,捧著牙牌的手微微發顫——遠處傳來明黃儀仗的鑾鈴聲,混著侍衛甲冑的輕響,由遠及近。
“皇上、太後、皇後駕到——”
尖細的唱喏聲刺破殿外的寂靜,小太監刻意拔高的聲調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東暖閣內瞬間靜了,原本低低的談笑戛然而止,身著石青緞繡八蟒五爪袍的王公、穿旗裝的命婦與後妃們紛紛起身。
垂手侍立,目光不敢逾越身前的青磚地。
明黃的轎簾被太監輕輕掀開,皇上邁步而入。
他身著石青色常服,腰間繫著明黃絲絛,綴著一枚白玉雙魚佩,臉上不見過多笑意,隻眼角的細紋裡藏著幾分年節的鬆弛。
緊隨其後的是太後烏雅氏,她穿醬色繡團壽紋的旗裝,由貼身嬤嬤攙扶著,步履從容;
最後是皇後烏拉那拉氏,她身著正紅色繡金鳳的朝服,寬大的袍袖下微微護著小腹——自從有了身孕,她的動作便更多了幾分輕柔。
“中和韶樂”適時奏響,編鐘與笙簫的聲音清越悠揚,卻壓不住殿內整齊的行禮聲。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眾人屈膝跪地,袍角掃過地麵,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皇上抬手,聲音沉穩:“都起來吧,今日是除夕家宴,不必拘著朝堂上的規矩。”
眾人謝恩起身,各歸其位。
安陵容扶著錦繡的手坐下時,指尖觸到狐裘坐墊的暖意,眼角瞥見太後正被引至皇帝左側的寶座。
那裡早已備好了暖爐和參茶——按禮製,太後本應居首,卻因皇帝是君,故座次稍遜半分,隻比皇後高出一籌。
“哀家說不必這麼多規矩,”太後呷了口參茶,對皇帝笑道,“偏你們還按舊例折騰,累得這些有孕的孩子也跟著跪。”
皇上笑答:“禮製不可廢,不過今兒特許她們坐著聽訓。”
他轉向蘇培盛,“傳膳吧。”
蘇培盛高喊:“傳——湯膳——”
小太監們手捧朱漆描金的對盒魚貫而入,盒分上下兩層,上層繪“福”字,下層繪“壽”字,合為“福壽雙全”之意。
皇帝的對盒由兩名太監共同捧著,打開後,裡麵是金胎掐絲琺琅碗盛著的燕窩萬字金銀鴨子湯,湯麪浮著幾粒殷紅的枸杞,熱氣嫋嫋。
皇上淺嘗一口,目光掠過右側席位上扶著小腹的皇後,隨即吩咐道:“蘇培盛,給各宮有孕的妃嬪們也上這份燕窩萬字金銀鴨子湯。”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多加些桂圓,這東西溫補,正好給她們補補氣血。”
蘇培盛忙躬身應“嗻,奴才這就吩咐禦膳房預備”,轉身便差小太監去傳旨。
皇後聞言,忙起身屈膝謝恩:“臣妾謝皇上體恤。”
皇上擺了擺手,語氣溫和:“都是懷著龍裔的,身子要緊,不必多禮。”
宮女很快將加了桂圓的燕窩湯送到皇後與其他有孕妃嬪桌前,皇後用銀勺輕輕攪動,暖湯的熱氣氤氳在臉上,她抬頭看向皇上,眼中滿是感激。
太後瞧著這一幕,笑著對皇上說:“皇帝想得周到,哀家瞧著皇後的氣色,比前幾日好了不少。”
皇上道:“太後放心,兒臣已讓太醫院多盯著,定不讓她們受委屈。”
蘇培盛忙應著,轉身指揮太監分湯。
安陵容的宴桌前很快也擺上一碗,雖用的是銀碗,湯品卻與皇帝的無異。
她剛要端起,就聽一旁甄嬛笑道:“皇上倒比咱們還細心,知道咱們現在最需補身子。”
沈眉莊也淺笑道:“前兒太醫還說,冬日裡喝些燕窩湯最宜養胎,皇上這是替咱們想到了。”
湯膳用過,便開始轉宴。
蘇培盛親自捧著皇帝桌上的幾道菜,依次送到各桌——第一道是玉脂紅雲鹿腩,用金盤盛著,送到皇後桌前。
皇後笑著用金箸夾了一小塊:“皇上的禦膳就是不同,這鹿肉嫩得很。”
菜品轉到華妃桌前時,她用銀箸撥了撥盤中丹桂蜜釀蒸肥鴨?,揚聲道:“皇上,這鴨子是禦膳房新法子做的吧?”
“瞧著比往日的油亮些。”
皇上朗聲笑:“你倒是識貨,這是江南廚子新獻的菜譜,用桂花蜜醃過的,你嚐嚐合不合口。”
華妃夾了一筷子,眉梢眼角都帶著笑意:“謝皇上惦記,臣妾瞧著,比寧妃妹妹桌上的糟鵝掌還合口味呢。”
寧妃聞言淺淺一笑:“各人口味不同,臣妾倒覺得糟鵝掌更清爽些。”
轉宴畢,太監們開始擺設酒膳。
鎏金的酒壺與酒杯一一擺上,皇帝用的是金質龍紋酒盞,皇後的是金質鳳紋盞,華妃以下則依位分用銀盞或玉盞。
“皇後有孕,便以茶代酒吧。”皇上先給自己斟了杯酒,目光落在皇後身上。
皇後起身福禮:“謝皇上體恤。”接過宮女遞來的雨前龍井,淺啜一口。
而一旁的華妃卻已起身離席,裙襬掃過地磚時帶起一陣輕響。
身後的小太監捧著銀壺緊隨,引著她步至皇帝寶座前。
侍立一旁的太監早備好了玉盞,見她立定,忙提起酒壺斟滿,琥珀色的酒液在盞中晃出細碎的光。
“皇上,”華妃斂衽跪地,腕間的赤金鐲隨著動作碰撞,叮噹作響脆如環佩。
“臣妾敬您一杯。願皇上龍體康健,歲歲平安;
“願我大清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言罷,她仰頭將酒飲儘,抬手將空盞亮了亮,動作利落得不帶半分女兒家的扭捏。
皇上身旁的蘇培盛見狀,忙取過皇帝的金盞,以銀壺斟滿酒。
皇上執盞時,眼中閃過一絲淺淡的笑意,飲儘後擱下盞道:“你這性子,倒是比從前沉穩了些,少了些毛躁。”
華妃唇角彎起,語氣裡帶著幾分嬌憨卻不失分寸:“能得皇上一句誇,便是讓臣妾再飲十盞,也甘之如飴。”
說罷,她從容退回座位,臨落座前又朝著皇帝寶座的方向叩首行禮。
殿內眾人見狀,齊齊起身跪倒,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撞在殿梁上,震得鎏金宮燈輕輕搖晃,方纔還略顯拘謹的氣氛,霎時被推到了新的高潮。
連廊下的樂師都添了幾分力道,《慶隆舞》的鼓點愈發響亮。
隻是華妃落座時,目光似不經意般掃過安陵容等幾位身懷六甲的妃嬪。
麵上雖依舊是那副端莊從容的模樣,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淺淡的笑意,彷彿隻是隨意一瞥。
但那眼神還是在她們微隆的小腹上稍作停留,隻是快得幾乎讓人無法捕捉罷了。
燭火在她眼底投下細碎的光影,冇人能看清那笑意背後藏著的情緒。
是羨慕?是忌憚?還是在盤算著什麼?
她指尖輕輕叩著桌麵,鎏金護甲與紫檀木桌沿碰撞出清脆的聲響,與殿內的絲竹聲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不仔細聽,根本察覺不到這細微的異樣。
安陵容看著這一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銀酒盞的邊緣。
她的盞中盛著溫熱的米酒,按太醫的囑咐,每日可飲一小杯。
一旁甄嬛湊過來低聲道:“華妃今兒倒收斂了些,冇像往常那樣爭著勸酒。”
“許是怕擾了咱們這些有孕的吧。”
安陵容輕聲回,目光落在殿中懸掛的萬壽燈上,燈光透過紗絹照進來,將眾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酒過三巡,蘇培盛又讓人上了些果碟,都是些溫過的栗子、紅棗,特意給有孕的妃嬪備的。
太後看著殿內的熱鬨,對皇帝道:“哀家瞧著,今年這宮裡頭是真熱鬨,等開春添了幾個小阿哥小格格,就更圓滿了。”
皇上笑著點頭,目光掃過沈眉莊、甄嬛、安陵容等人的肚子,語氣裡帶著期許:“是啊,這便是最大的福氣了。”
殿內的炭火燒得正旺,映著眾人臉上的笑意,連空氣都彷彿浸著甜意。
隻是冇人注意,華妃獨自飲下第四杯酒時,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這熱鬨之下,誰又知藏著多少心思?
至少此刻,她得讓這場宴飲順順噹噹的,不能出半分差錯。
酉時的鐘聲早已過,乾清宮的燭火卻越燒越亮,將這場除夕家宴的暖意,慢慢融進了深冬的寒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