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宴禮森嚴,尊卑有序

臘月二十四起,乾清宮的丹陛就開始熱鬨起來。

內務府的太監們踩著薄雪搭天燈架,鬆木杆子往雪地裡一插,濺起的雪沫子落在明黃滾邊的袍角上,倒添了幾分活氣。

“黃總管,這萬壽燈的架子可得紮牢實些,昨兒風大,西角那根晃得厲害。”

小太監捧著銅釘,嗬著白氣往木架上釘。

黃規全正指揮著宮女們掛寶聯,聞言回頭瞪了他一眼:“廢話!這是給皇上看的,出了岔子你我腦袋都得搬家。”

他伸手撫過寶聯上的金絲繡字,“‘聖壽無疆’這四個字,得讓金絲迎著光,夜裡燈一亮,纔夠氣派。”

日頭剛擦黑,天燈便點了起來。

三十六盞羊角燈在丹陛兩側懸著,燭火透過薄如蟬翼的燈罩,把“萬壽無疆”四個金字映得發亮。

寶聯上的金絲在燈光裡流轉,連丹陛上的積雪都染了層暖黃。

“公公您瞧,這燈一上,宮裡的年味兒就出來了。”小太監湊過來,望著那片光亮直咂嘴。

黃規全眼尾的笑紋裡都是得意:“當年聖祖爺在時,這萬壽燈要從臘月二十四掛到正月十六,夜夜不熄呢。”

“如今皇上雖儉省,這乾清宮的體麵卻不能少。”

他轉頭吩咐,“去把東暖閣的紅氈子鋪了,明兒皇上要在這兒批摺子,彆讓寒氣滲進去。”

正說著,遠處傳來靴底踏雪的聲響,是皇上帶著蘇培盛過來了。

皇上披著石青江綢麵的鬥篷,望著丹陛上的燈火,眉頭舒展了些:“今年的燈倒比往年亮堂。”

黃規全忙跪地請安:“托皇上的福,內務府尋了上好的羊角料,透光性強些。”

皇上點點頭,目光掃過寶聯上的“海宇昇平日,聖躬萬壽年”,指尖在袖中輕輕叩著:“讓各宮也添些燈綵,彆太鋪張,意思到了就好。”

“奴才遵旨。”

黃規全躬身應著,見皇上望著燈火出神,又道,“今兒晚膳備了些酸菜白肉鍋,皇上要不要回養心殿用些?”

皇上嗯了一聲,轉身時又回頭望了眼那片光亮,雪粒子落在他的鬥篷上,瞬間便化了——

這深宮的年,原也不全是冰冷的規矩,總有幾盞燈,能暖透這臘月的寒。

用過膳後,禦書房內,燭火搖曳。

皇上捏著奏摺的手指微微收緊,後宮那些妃嬪的瑣碎事,於他這一國之君而言,不過是簷下蛛網,偶掃之便可,犯不上多費心神。

案頭一封加急奏摺格外醒目,是年羹堯的親筆,言明不日返京覆命。

他指尖劃過“年羹堯”三字,眸色沉了沉——這鎮西大將軍功高蓋主,回京後的動靜,倒需仔細拿捏。

忽想起前日密探呈來的信箋,上麵寥寥數語,字字關乎朝堂暗流。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燭影映在臉上,明暗交雜,無人能猜透這帝王心中,究竟盤算著怎樣的棋局。

雍正二年臘月三十,乾清宮內紅綢懸梁,鎏金宮燈次第亮起,將梁柱上的龍紋映得愈發威嚴。

內務府的太監們踩著金磚地飛快穿梭,錦墊按品級鋪陳,銀壺裡的熱茶冒著白氣,與簷下中和韶樂的琴瑟聲交織成一片肅穆的熱鬨。

“皇後孃孃的宴桌再往前提半尺,與禦筵左次對齊。”總管太監蘇培盛拿著禮製冊子,逐字覈對。

“華妃娘孃的席位在東首,麵朝北——記著,餐具用掐絲琺琅,彆與惠貴人的銀質混了。”

小太監們忙不迭應著,將描金漆案擺得筆直。

乾清門內的丹陛大樂班子正調試著樂器,絲竹聲與金石音交雜,透著歲末宴飲的莊重。

交泰殿簷下的中和韶樂也已陳設完畢,樂師們身著緋紅官服,垂手侍立,隻待吉時。

太監總管蘇培盛正指揮著小太監們按禮製擺宴桌,金龍大宴桌穩穩落於皇帝寶座前,紫檀木桌麵嵌著鎏金雲紋,桌沿懸掛的明黃色穗子垂至地麵;

左側地平上,皇後的鳳紋宴桌稍小些,黑檀木所製,綴著孔雀藍穗子,麵西座東,與皇帝寶座呈犄角之勢;

再往下,華妃、寧妃、齊妃的宴桌依次排開,雖同為花梨木,卻依位分不同,穗子顏色遞變為緋紅、月白、石青;

麗嬪、曹貴人等低階嬪妃的宴桌則設在東西兩側,麵朝北而列,用料為普通酸枝木,無穗飾,隻桌麵刻著簡單的纏枝紋。

除此外,東側靠窗的位置還擺著三張酸枝木宴桌並排而設,桌前的坐墊皆是厚厚的白狐裘,底下還墊著三層棉褥——

這是華妃特意讓人安排的,說是“有孕的妹妹們聚一處,好相互照拂”。

“小主,您瞧這坐墊,比咱們宮裡的還軟和呢。”

錦繡扶著安陵容坐下,又從暖手爐裡掏出塊熱炭,塞進她腳邊的炭盆裡,“華妃娘娘倒想得周到。”

安陵容攏了攏銀鼠披風,目光掃過另外三張空桌:“惠貴人還冇來?”

“剛聽小太監說,彩月正陪著惠貴人在偏殿歇腳呢,說是路上走得急了些,喘得慌。”

錦繡替她倒了杯熱茶,“莞貴人倒是到了。”

安陵容抬眼,見甄嬛正坐在斜對麵的宴桌前,由槿汐扶著揉著腰。

她懷的月份比安陵容小些,肚子隻是微微凸起,卻也穿得厚實,月白緞麵上繡著暗紋蘭草,看著素雅又妥帖。

“姐姐來得早。”安陵容揚聲打了個招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銀線繡紋。

甄嬛笑著回頭,眼角的笑意溫和:“你身子重,原該再晚些來的。”

“剛聽黃總管說,皇後孃娘也快到了,說是特意讓人燉了燕窩羹,給咱們幾個有孕的妹妹分著喝。”

“還是皇後孃娘體恤。”安陵容淺啜了口茶,目光落在門口——

陸續有低階嬪妃進來,皆是規規矩矩地在西側宴桌前站定,見了她們幾個有孕的,都屈膝問安,連腳步聲都放得極輕。

正說著,殿外傳來太監的唱喏:“惠貴人到——”

眾人望去,隻見沈眉莊由彩月扶著,緩步走了進來。

她穿著石青色繡鳳穿牡丹的宮裝,腹部高高隆起,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眉姐姐。”甄嬛忙起身要迎,被槿汐按住:“小主慢些,讓惠貴人過來便是。”

沈眉莊款步走到安陵容身側的宴桌前坐下,素色裙襬掃過地麵時帶起一陣輕淺的風。

身後的彩月垂手侍立,聲音壓得極低:“小主,方纔在偏殿喝了碗蔘湯,氣色瞧著是緩過來些了。”

安陵容抬頭看向她,眼尾帶著幾分孕期特有的倦意,卻依舊溫和:“姐姐來得正好,剛還說起你呢。”

沈眉莊微微頷首:“倒是謹妹妹,你也來晚了,路上冇凍著吧?”

安陵容攏了攏身上的狐裘,笑著搖頭:“勞姐姐惦記,還好。”

“來時讓小廚房溫了壺薑茶揣著,一路走得慢,倒不覺得冷。”

三人又寒暄了幾句,說些冬日裡安胎的瑣事。

安陵容說起太醫新換的安胎藥方,沈眉莊則提了提禦花園暖房裡新培育的溫性花草,甄嬛插言講了些民間安胎的趣聞,語氣溫和,倒也融洽。

時辰漸漸臨近酉時末,殿外的天色徹底沉了下來,宮燈的光暈在窗紙上暈開大片暖黃。

先前還低聲說笑的妃嬪們漸漸收了聲,目光不時瞟向殿門方向,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高階妃嬪們正陸續到來,端妃、敬妃等人依次入席,各自身後的侍女無聲地擺上隨帶的茶點與暖爐。

殿內的氣氛悄然變了,多了幾分規矩的肅穆,連炭火劈啪的聲響都彷彿被壓低了幾分。

沈眉莊端起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安陵容則垂眸看著桌案上精緻的碟盞,甄嬛也收了笑,規規矩矩地坐直了身子——

所有人都在等著,等著華妃、皇後,以及那道決定整個宮闈氣場的身影到來。

簷外的雪似乎下得更急了,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與殿內這片刻的寂靜交織在一起,反倒襯得這除夕家宴的序幕,愈發鄭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