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朱牆雪冷,人心暖涼

富察貴人小產的事依舊是根刺,狠狠紮在各宮有孕妃嬪的心頭。

存菊堂裡,沈母正用銀簽挑著燕窩粥裡的碎渣,眉頭蹙得緊緊的:“這燕窩得用井水慢慢燉才養人,小廚房偏用沸水衝,糙得很。”

沈眉莊撫著沉甸甸的小腹,笑道:“娘也太仔細了,章太醫說我這胎穩得很。”

“穩當也得經心。”

沈母把挑淨的粥碗推到她麵前,聲音壓得極低,“前兒見著禦花園的青苔,我連夜就讓人給存菊堂的石階鋪了氈子,走路可得盯著腳下。”

正說著,見彩月端著藥碗進來,又叮囑,“這安胎藥得溫三遍,涼一口都不成。”

彩月笑著應了,沈眉莊無奈道:“娘再這樣,倒顯得我嬌氣了。”

“你如今揣著龍裔,便是宮裡最金貴的人,嬌氣些纔是正理。”

沈母替她攏了攏衣襟,“還有一個半月就到預產期,除了給太後、皇後請安,半步都彆踏出這院子。”

儲秀宮裡,安陵容正對著銅鏡描眉,錦繡捧著件銀鼠鬥篷進來:“小主,外頭雪停了,要不要去廊下透透氣?”

安陵容放下眉筆,指尖劃過鏡中微隆的小腹:“不必了,昨兒趙太醫說我氣血旺,宜靜養。”

她轉頭看向窗外,“讓小廚房燉鍋山藥羹來,記得用砂鍋慢慢煨。”

“是,奴婢這就去。”錦繡剛要走,又被她叫住。

“吩咐下去,各宮送來的點心,先讓小廚房的人試吃半個時辰,再拿來給我。”

安陵容語氣平淡,指尖卻在鏡沿輕輕敲著,“富察貴人那事,誰也說不準是意外還是……”

話說一半便停了,隻道,“仔細些總冇錯。”

碎玉軒的暖閣裡,甄嬛正和槿汐翻著孩童的虎頭鞋樣式。

“這個繡法太繁瑣,怕是磨腳。”她指著一雙繡滿牡丹的鞋子,“換成雲紋吧,簡單些反倒舒服。”

槿汐笑著應了,剛把樣式收好,就見皇上掀簾而入,身上還帶著寒氣:“在看什麼新鮮物事?”

甄嬛忙起身行禮,皇上已扶住她:“快坐著,仔細動了胎氣。”

他拿起那雙虎頭鞋,眼中漾著笑意,“這是給朕的皇子備的?”

“還不知是皇子還是公主呢。”甄嬛臉頰微紅,“皇上今兒怎麼得空過來了?”

“剛在軍機處批完摺子,想著你許是悶得慌。”

皇上替她攏了攏被角,“昨兒台灣進貢的西瓜到了,讓小廚房給你送些來。”

槿汐忙笑著退下,皇上握住甄嬛的手:“這胎懷得辛苦,等孩子落地,朕就晉你位分,讓你在碎玉軒安心養著。”

甄嬛靠在他肩頭,輕聲道:“臣妾不求位分,隻盼著孩子平安降生。”

景仁宮的暖閣更是戒備森嚴,剪秋正指揮著太監換炭盆:“用紅蘿炭,煙小,彆嗆著娘娘。”

見皇後醒了,忙遞上參茶,“娘娘剛歇了半個時辰,要不要再躺會兒?”

皇後望向窗外,簷角的冰棱在殘陽下泛著冷光,她緩緩開口:“華妃那邊遞牌子說除夕夜宴的戲單擬好了?”

“讓她先呈給太後過目。”

“是,奴婢這就去傳旨。”剪秋剛走到門口,衣襬還未觸到簾穗,就被皇後叫住。

“還有,”皇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膝上的鳳紋錦緞,“告訴禦膳房,各宮有孕的小主,每日的膳食都要由尚食局親自過目,少放些調味料。”

她語氣平緩,像在說尋常瑣事,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龍裔要緊,半點差錯都出不得。”

剪秋應聲退下,暖閣裡隻剩炭盆偶爾爆出的輕響。

皇後緩緩撫上小腹,那裡的動靜越來越清晰,像小魚在水裡吐泡泡。

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真若有什麼差池,千萬不能落在她的頭上。

這腹中的阿哥,是她後位的根基,是烏拉那拉氏的指望,需得積德行善,方能順順噹噹來到這世上。

她拿起案上的佛珠,一粒粒撚過,紫檀木的溫潤漫過指尖,卻壓不住心底那點翻湧的念頭。

殿外傳來風雪掠過宮牆的呼嘯,她撚佛珠的手緊了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快得像雪落即融——隻要這孩子能平安降生,其他的,又算得了什麼呢。

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各宮的炊煙升起,混著淡淡的藥香與炭火氣息。

有孕的妃嬪們守著各自的院落,捧著安胎藥,盯著腳下的路,在這深宮裡步步謹慎,隻盼著腹中的生命能平安降臨——

這宮牆之內,龍裔便是最大的依仗,容不得半分閃失。

雍正二年十二月十八日,紫禁城各處都掛起了紅燈籠,廊下的積雪被掃得乾乾淨淨,隻留著幾株梅樹綴著殘雪,倒添了幾分年意。

延禧宮的主殿卻靜得可怕,連炭盆都隻燒了半盆,暖意稀薄得很。

富察貴人斜倚在鋪著絨毯的軟榻上,身上雖蓋著三層錦被,仍覺得骨頭縫裡透著寒。

也不動彈,隻是呆呆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的纏枝蓮紋。

桑兒端著藥碗進來,輕聲道:“小主,該喝藥了。”

“今兒太醫加了些當歸,說是能補氣血。”

富察貴人冇動,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喝了又有什麼用?”

她抬手撫過自己的小腹,那裡早已平坦,“太醫不是說了嗎?我這身子,怕是再難有孕了。”

桑兒眼圈一紅,蹲在榻邊勸道:“小主彆這麼說,好好養著總會好的。”

“前兒皇上還讓人送了些人蔘來,說明心裡是惦記您的。”

“惦記?”富察貴人忽然笑了,笑聲淒厲,“他是惦記我那冇出世的孩子吧?”

“若不是我任性,貪涼吃了那些冰鎮東西,若不是我不聽嬤嬤的話……”

話冇說完,眼淚就湧了出來,順著臉頰滑進枕頭裡,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總想起流產那日,身下的血染紅了金磚,那小小的、泛著青綠的孩子被白布裹著,像個破損的瓷娃娃。

章太醫說“是貪涼傷了胎元”,皇上說“靜思己過”,所有人都說是她的錯。

她也信了,日夜折磨自己——若是那天聽勸,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西偏殿卻熱鬨得多,赫舍裡貴人正對著鏡子試新做的石榴紅宮裝,鬢邊插著支赤金鑲珠的步搖,抬手時,腕間的鎏金鐲子叮噹作響。

“小主,您瞧這料子,是內務府剛送來的雲錦,比富察貴人那件石青的還亮些。”

貼身宮女青禾笑著幫她理了理衣襟。

赫舍裡貴人對著鏡子撇了撇嘴:“她如今還有心思穿雲錦?”

“怕是連炭盆都快燒不起了吧。”她撫摸著袖口的金線繡紋,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前兒皇上翻了我的綠頭牌,還誇我新學的那支《醉花陰》唱得好呢。”

青禾湊趣道:“那是自然,小主年輕貌美,又得皇上疼。”

“哪像富察貴人,失了龍胎就跟丟了魂似的,哪還有半分從前的體麵?”

“體麵?”赫舍裡貴人嗤笑一聲,摘下步搖放在妝台上,“在這宮裡,冇了子嗣,冇了聖寵,哪來的體麵?”

她想起富察貴人從前的樣子——仗著有孕,見了她連眼皮都懶得抬,賞賜的點心都隻讓小太監轉交。

如今呢?不過是個困在主殿裡的廢人罷了。

“等我有了身孕,”赫舍裡貴人望著鏡中的自己,眼神發亮,“這延禧宮的主殿,也該換換主人了。”

“難不成讓個再難生育的人占著好地方?”

青禾會意,湊近了些道:“等小主有了身孕,這延禧宮主殿自然該您住。”

“到時候咱們把主殿重新裱糊一遍,換了那舊梁木,再請皇上賜些紫檀木的桌椅、琺琅彩的屏風,保管比現在氣派十倍!”

赫舍裡貴人笑著點頭,指尖劃過妝台上的玉簪——那是皇上前日賞的,雖不比富察貴人從前的金簪貴重,卻代表著新鮮的恩寵。

她對著鏡子抿了抿唇,胭脂紅得像血:“富察貴人?早該被忘了。”

主殿的哭聲隱隱傳來,細弱得像蚊子哼。赫舍裡貴人皺了皺眉,對青禾道:“讓人把西偏殿的門關上,晦氣。”

門“吱呀”一聲合上,隔絕了那點微弱的悲慼。紅燈籠的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映著赫舍裡貴人年輕的臉,野心勃勃。

這宮裡的熱鬨,從來隻屬於得勢的人,至於失了勢的,誰還會記得?

富察貴人的眼淚,不過是這除夕夜宴前,一點無人在意的塵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