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歡宜香濃,夢碎一場

而翊坤宮內,華妃正坐在主位上,麵前擺著一堆圖紙和賬簿,身邊的頌芝正給她剝著橘子。

“禦膳房擬的菜單,你再看看,”華妃把一張宣紙推給頌芝。

“這道‘百鳥朝鳳’用的食材太普通,換成孔雀肉,擺盤要更精緻些,周圍用雕花蘿蔔圍邊,再點綴些金箔,才配得上天家宴席。”

頌芝看了看菜單,應道:“娘娘說得是,奴才這就讓人去吩咐禦膳房改。”

華妃又拿起內務府的佈置圖,指著太和殿的殿門處:“這裡要加兩排宮燈,燈籠上繡上各宮的徽記,再擺上兩對鎏金銅獅,顯得更氣派些。”

“還有,給幾位有孕的小主安排的席位,要離地龍近些,墊子用最厚的雲錦,可彆凍著了龍裔。”

“娘娘想得真周到,”頌芝笑著道,“奴才已經讓人記下了,營造司那邊定會照辦。”

華妃放下圖紙,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這可是皇上特意吩咐的大事。”

“辦好了,不僅能讓皇上高興,還能讓皇後看看,我不僅能協理六宮,還能把這麼大的宴辦得風風光光。”

她頓了頓,又道,“皇後身子不適,正好給了我這個機會,可不能出半點差錯。”

頌芝連忙附和:“娘娘英明,有您在,這除夕夜宴定能辦得圓滿成功,到時候皇上定會更加看重娘娘。”

華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目光看向窗外的飛雪,眼中滿是自信。

這深宮之中,權力的天平從來都在搖擺,皇後病弱,正是她嶄露頭角的好時機,這除夕夜宴,便是她最好的舞台。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頌芝端著一個描金白瓷碗緩步進來,碗中黑漆漆的湯藥冒著氤氳熱氣,她輕聲稟道:“娘娘,小廚房剛燉好的求子湯,您趁熱喝吧?”

華妃正靠在鋪著貂皮軟墊的軟榻上翻看著賬本,聞言頭也冇抬,語氣帶著幾分慵懶:“擱這兒吧。”

待頌芝把湯碗放在手邊的小幾上,她才放下賬本,端起碗皺了皺眉——這求子湯她已喝了三月,苦澀難嚥,卻為了能懷上龍裔,日日不曾間斷。

仰頭一飲而儘後,華妃立刻蹙緊了眉頭,頌芝早有準備,連忙遞上一碟蜜漬金橘:“娘娘,快含兩顆壓壓苦味。”

華妃拿起一顆塞進嘴裡,酸甜的滋味沖淡了舌尖的苦澀,她擺擺手:“行了,下去吧,把賬本收拾好。”

次日天剛亮,翊坤宮的窗紙剛泛白,華妃便猛地從床上坐起,胸口一陣翻湧,突如其來的噁心感讓她措手不及。

“嘔——”她捂住嘴,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頌芝睡得淺,聽見動靜連忙披衣上前:“娘娘,您怎麼了?”

華妃擺著手,聲音帶著幾分急促:“痰盂……快拿痰盂來!”

頌芝慌忙取來描金痰盂,華妃俯身乾嘔了好一陣,直到胃裡空了才稍稍緩過勁。

頌芝遞上溫水和帕子,伺候她漱口淨手後,見她眼眶泛紅,竟有淚珠滾落,頓時慌了神——

自家主子向來要強,從不在人麵前示弱,今日這模樣,定是極不舒服。

“娘娘,您是不是哪裡不舒坦?”頌芝連忙上前攙扶著她,語氣滿是擔憂,“要不要立刻傳太醫?”

華妃漱了口,望著痰盂裡的酸水,腦子裡忽然“嗡”的一聲——噁心、反胃……這些症狀,像極了……

一個念頭撞進腦海,讓她渾身一顫,連指尖都開始發燙。

她猛地抓住頌芝的手,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頌芝……我是不是……有了?”

頌芝愣住了,反應過來後眼睛瞪得溜圓:“娘娘您……您是說……有身孕了?”

華妃冇回答,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那不是傷心,是激動,是期盼了太久的狂喜。

她強撐著要起身,卻因為情緒波動太大,身子一軟,差點栽倒。

“娘娘小心!”頌芝連忙扶住她。

“快!”華妃緊緊攥著頌芝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了對方的皮肉裡,“去請江太醫!”

“不是張太醫,是江太醫!讓他立刻過來!”

說著,她扶著頌芝的手臂就要下床,腳步卻有些虛浮。

“慢點,娘娘您慢點!”頌芝連忙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您先上榻歇著,奴才這就去傳太醫!”

華妃點點頭,在頌芝的攙扶下緩緩躺回床上,雙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眼中滿是激動與期盼。

聲音帶著幾分顫抖:“扶穩些……千萬彆摔著。”

她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若是真能懷上龍裔,她在宮中的地位,便再也無人能撼動。

翊坤宮暖閣內,歡宜香的氣味愈發濃鬱,熏得人頭暈目眩。

華妃靠在軟榻上,雙手緊緊攥著錦被,滿心期盼地等著江太醫,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急促。

不多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江太醫氣喘籲籲地趕到,剛想在廊下整理一下褶皺的官袍。

頌芝已經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江太醫,快進去!娘娘等著呢!”

江太醫來不及多想,便被拉進了暖閣。

抬頭望去,華妃斜倚在榻上,往日裡淩厲的眉眼間竟透著幾分虛弱,連周身的氣焰都收斂了許多,反倒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江太醫不敢多看,更讓他為難的是,殿內並未設屏風,按宮規,太醫診脈需隔簾或設屏,怎奈華妃心急,竟未曾安排。

他隻得無奈躬身,規規矩矩地跪伏在地:“臣江誠,參見華妃娘娘,娘娘聖安。”

“免禮,快診脈!”華妃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已然冇了平日的從容。

頌芝連忙上前,將一塊明黃色的綢巾鋪在華妃皓腕上,再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手臂,示意江太醫上前。

江太醫膝行幾步,指尖搭上綢巾,凝神診脈,片刻後,他眉頭微蹙,收回手躬身稟道:“回……回華妃娘娘,”

他收回手,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娘娘這脈息平穩,隻是……”

“隻是有些胃寒,許是昨夜飲食不調,才犯了噁心。”

“你說什麼?”華妃猛地坐直,錦被從肩頭滑落在地,“胃寒?本宮晨起就吐,怎麼會是胃寒?”

她抓過榻邊的玉如意,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江誠!你再診!仔細看清楚了!”

江太醫渾身一顫,這纔想起方纔被頌芝拽得急,竟忘了先問症候,隻憑著脈息便下了論斷。

他慌忙再搭上去,指尖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半晌才喏喏道:“娘娘……”

“確實……確實不是喜脈。”

“不是喜脈……”華妃喃喃重複著,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是被大雪壓滅的炭火。

她忽然抓起手邊的琺琅彩瓷瓶,狠狠砸在地上,“哐當”一聲脆響,碎片濺到江太醫腳邊。

“那是什麼?!本宮月月喝藥,日日盼著,憑什麼她們都能有,本宮就不能?!”

她指著碎瓷片,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的尖利劃破殿內的甜香:“沈眉莊有了,安陵容有了,連烏拉那拉氏都能懷上,憑什麼本宮不能?!”

頌芝嚇得跪在地上,連聲道:“娘娘息怒,娘娘保重鳳體……”

江太醫更是魂飛魄散,連連磕頭:“娘娘息怒!奴才……”

“奴纔再開幾副溫胃的方子,保管娘娘舒坦……”

“滾!”華妃抓起案上的硯台就扔過去,墨汁濺了江太醫一身,“若本宮一年之內還不能有孕,仔細你的項上人頭!”

“是是是!奴才告退!”

江太醫連滾帶爬地往外走,袍角沾著墨漬和雪水,踏出殿門時,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扶著廊柱才勉強穩住,後背的棉袍已被冷汗浸透。

殿門剛關上,華妃便猛地抓起手邊的琺琅彩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濺了一地。

“啊——”她嘶吼一聲,隨手掃落小幾上的賬本、茶盞,鎏金托盤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為什麼?!”華妃歇斯底裡地哭喊,淚水洶湧而出。

“憑什麼旁人都能懷上龍裔,偏偏本宮不能?!”

她一把掀開錦被,起身將殿內的花瓶、擺件儘數推倒,精緻的玉器摔得粉碎,往日裡奢華的暖閣瞬間一片狼藉。

頌芝嚇得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隻能低聲勸慰:“娘娘,您息怒,保重鳳體啊……”

華妃卻充耳不聞,雙手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殿內歡宜香的氣息依舊濃烈,可此刻在她聞來,卻成了最刺耳的嘲諷——

她日日盼著有孕,喝了無數苦藥,忍受了多少煎熬,到頭來,依舊是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