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年兄回京,沈母入宮

這後宮的天,從來是東邊日出西邊雨。

你方唱罷我登場,寵冠六宮的位置就那麼一個,今日是華妃鬢邊的東珠亮,明日或許就是旁人腕上的玉鐲光。

華妃能在翊坤宮坐穩這麼些年,靠的從來不止是皇上一時的恩寵。

前幾日剛收到兄長年羹堯的親筆信,字裡行間都是底氣——“不日便可班師回京,妹子安心調養身子,勿念”。

隨信送來的還有一箱箱沉甸甸的銀兩,開箱時白花花的光映得周寧海眼都直了。

“娘娘您瞧,大將軍這心意多實在。”

頌芝正指揮著宮人將新製的紫檀木博古架擺進暖閣,架子上錯落有致地放著剛貢來的汝窯瓷瓶、和田玉擺件。

“昨兒內務府剛送了二十匹雲錦,說是大將軍特意托人從江南采辦的,連皇後孃娘宮裡都還冇份呢。”

華妃斜倚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指尖把玩著一支赤金嵌紅寶的步搖,漫不經心道:“哥哥在西北拚殺,本宮在宮裡自然不能失了年家的體麵。”

她抬眼瞥了瞥廊下新換的鎏金宮燈,“周寧海,讓小廚房今晚做些哥哥愛吃的油潑麵,就當是提前替他接風。”

周寧海忙躬身應下,心裡卻清楚,自打傳出年羹堯即將回京的訊息,這翊坤宮的規格就肉眼可見地往上拔——

炭盆換成了銀鎏金的,歡宜香倒是依舊燃著,連伺候的宮女都換上了簇新的石青宮裝,走路時裙襬掃過金磚地,都帶著幾分張揚的貴氣。

“聽說戶部的李大人今兒特意打發家眷送了對翡翠屏風來,”頌芝低聲回稟。

“說是給小主添些喜氣,奴才瞧著那水頭,怕是值半個庫房。”

華妃嗤笑一聲:“這些人倒是訊息靈通。”

她將步搖插回鬢間,對著銅鏡理了理碎髮,“收著吧,往後這樣的喜氣隻會更多。”

“等哥哥回京,這宮裡的風向,還得再變一變呢。”

銅鏡裡映出她明豔的臉龐,眼角的笑意裡帶著不容錯辨的驕矜。

又望著窗外飄落的雪沫,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江太醫的方子還得按時用,彆讓皇上近來來得勤,就亂了分寸。”

頌芝忙應著,心裡卻清楚——娘娘嘴上不說,那套新製的赤金嵌寶鳳冠,比皇後孃孃的儀仗隻差了半分,這規格,早已不是尋常妃嬪能比的。

隻是這些精細處,除了內務府的掌事太監,旁人哪裡能看透?

暖閣裡的地龍燒得正旺,混著歡宜香的暖意在殿內瀰漫,連空氣裡都飄著幾分權勢熏染出的奢華氣——

這翊坤宮的體麵,從來都與朝堂上的年家緊緊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便是這深宮裡最硬的底氣。

與翊坤宮的張揚不同,存菊堂近來倒是添了幾分煙火氣。

惠貴人沈眉莊懷胎八月,小腹已如墜重物,行動間都需彩月和采月左右攙扶。

這幾日她總唸叨著母親,神武門外遞進來的家信裡,沈夫人說已蒙聖上恩準,不日便可入宮伴駕待產。

“小主,昨兒內務府送來了新製的小繈褓,繡的是百子千孫圖,您瞧瞧合心意嗎?”

彩月捧著個錦盒進來,見沈眉莊正靠在窗邊出神,忙道,“外麵雪下得緊,您彆站著吹風,仔細動了胎氣。”

沈眉莊回過神,摸了摸肚子,臉上漾著柔和的笑意:“我這不是盼著母親來嘛。”

“自打懷了這孩子,總想起小時候母親給我講故事的光景。”

她頓了頓,又有些擔憂,“母親第一次入宮,規矩上若是有什麼不妥當,怕是要被人笑話。”

采月在一旁笑道:“小主放心,家裡的嬤嬤都是宮裡出去的老人,夫人的禮儀上絕錯不了。”

“再說咱們提前遞了牌子,從神武門偏道進來,避開了各宮眼線,穩妥著呢。”

正說著,外麵傳來小太監的通傳:“小主,沈夫人到了,在角門外候著呢。”

沈眉莊一喜,便要起身,卻被彩月按住:“小主您彆動,方纔太醫還說您不宜勞累,奴纔去接就是。”

她又叮囑采月,“快把暖閣的地龍燒得再旺些,沈夫人一路過來定是受了寒。”

沈夫人果然是按規矩來的。

她穿著石青色繡暗紋的褙子,頭上隻簪了支翡翠簪子,見了彩月,先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有勞姑娘了。”

語氣謙和,半點冇有世家夫人的驕矜。

彩月忙回禮:“夫人快請,小主在暖閣等著呢。”

沈眉莊急得要起身,被沈夫人快步上前按住,“快坐著,仔細肚子裡的孩子。”

她握著女兒的手,指尖有些發涼,“路上雪大,馬車走得慢,讓你久等了。”

“母親能來,我就安心了。”

沈眉莊握著母親的手不肯鬆開,指腹摩挲著她袖口磨得發亮的盤扣,眼眶微微發紅:“母親一路從濟州過來,定是受了不少寒。”

“彩月,快傳小廚房燉碗紅糖薑茶,多加些薑絲。”

沈夫人被女兒拉著坐在鋪了厚棉墊的椅子上,忙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傻孩子,母親身子骨硬朗著呢。”

“倒是你,懷著身孕彆總站著,快坐下。”

她目光一寸寸掃過女兒的臉,見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不由得歎了口氣,“氣色瞧著還算平穩,就是這臉頰,比入宮時還清減了半圈。”

“宮裡的飲食精細,就是不如家裡的合口。”

沈眉莊依言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撫著小腹,“禦膳房每日按例送來的湯羹,總覺得少了些煙火氣。”

“我就知道你嘴刁。”沈夫人笑著從隨身的描金漆匣裡取出個油紙包,打開時飄出陣陣芝麻香

“這是你小時候最愛的芝麻酥,用的是咱們濟州產的黑芝麻,我讓家裡的張嬤嬤烤了三爐才選出這匣最酥的。”

“讓采月拿去給小廚房,用溫火烘一烘,吃著更鬆脆。”

采月剛要接,沈眉莊卻按住母親的手:“母親費心了,還是女兒自己留著慢慢吃。”

她眼波流轉,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小時候總纏著母親要芝麻酥,如今倒成了宮裡最念想的味道。”

沈夫人被她逗笑,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你呀,在皇上跟前是端莊的惠貴人,在母親這兒倒還是個冇長大的丫頭。”

她收斂了笑意,輕聲問,“家裡都好,你父親上月還得了巡撫大人的青眼,說他治理河道的法子穩妥,許是開春就能挪個好缺。”

“你哥哥也爭氣,秋闈考中了秀才,正閉門溫書預備春闈呢。”

這話半真半假——沈父治理河道時曾出了點小紕漏,好在及時補上冇捅出大簍子;

沈兄秋闈也隻是勉強中了個副榜。

但這些煩心事,沈夫人半個字也不會提,隻揀著寬心的話說。

她太清楚,女兒在宮裡步步驚心,哪經得起家裡的半點風雨?

“那就好。”沈眉莊鬆了口氣,又問,“母親這次能在宮裡住多久?”

“太醫說……這胎怕是要提前發動,心裡總慌得很,若能有母親在身邊……”

話未說完,眼圈已微微泛紅。

沈母伸手撫了撫女兒的鬢髮,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過來,帶著熟悉的安穩。

“傻孩子,憂心什麼。”沈母聲音溫和卻篤定。

“家中諸事母親早已安頓妥當,此番入宮原就冇打算早歸。”

“必要守著你平安生產,方得安心。”

沈眉莊聽得眼眶發熱。實則沈家為她這胎所做的綢繆,遠不止母親陪伴這般簡單——宮外早備下心腹穩婆,若需時立可召入宮來。

倘她誕下皇子……更是另有周全之策。

隻是這些深意,此刻都未與眉莊明言:沈家上下,早已萬事俱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