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沈母入宮,陵容思母

儲秀宮養和殿的炭盆燒得正旺,安陵容半倚在鋪著貂裘的軟榻上,手裡撚著枚蜜餞,聽錦繡回稟沈夫人入宮的詳情。

“沈夫人自卯時入神武門,由內務府劉管事親自引路。”

“再經層層查驗:先是驗明腰牌,繼而搜身檢物。”

“奴才聽說連同帶給惠貴人的那箱嬰兒衣物與隨身的包袱,俱開箱解包,仔細查驗,確認無誤方準入宮呢。”

錦繡一邊說,一邊將個錦盒捧到榻前,“這是按小主的意思備的禮物,一匹杭綢,兩盒東阿阿膠,剛讓小太監送去存菊堂了。”

安陵容點點頭,將蜜餞扔進嘴裡,甜膩的味道漫開,卻壓不住心頭那點酸意:“沈夫人穿的什麼衣裳?瞧著精神頭如何?”

“穿了件石青色繡暗紋的褙子,外麵罩著件白貂披風,看著倒是體麵。”

錦繡回憶著,“隻是剛進存菊堂時,眼圈有點紅,拉著惠貴人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聲音壓得低,聽不清說什麼。”

安陵容指尖無意識劃過榻邊錦被,繡樣是幾枝疏朗蘭草,針腳細密,是她前幾日趁著安胎閒暇親手繡就的。

“宮裡規矩比髮絲還密,”她輕聲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

“沈夫人終究是外命婦,能奉旨入宮已是天大恩典,在這宮牆裡,定是步步謹慎,拘謹得很。”

話音頓了頓,她抬眼看向錦繡,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冇再打聽打聽,她能在宮裡待多久?”

錦繡躬身回話,聲音壓得更低:“奴才方纔去存菊堂送東西,旁敲側擊問了那邊的小太監。”

“說皇後孃娘已賞了沈夫人住鹹福宮東配殿,吩咐著好生伺候惠貴人,直到生產為止,具體的時日倒冇明說。”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按宮裡的舊例,外命婦入宮照料待產妃嬪,最多不過留兩個月。”

“沈夫人雖是特例,怕是也難超了這個數……”

“兩個月也夠了。”安陵容截斷她的話,指尖攥了攥錦被上的蘭草紋樣,語氣裡難掩豔羨。

“能陪著眉莊姐姐熬過生產前最難熬的日子,已是旁人求不來的福氣。”

她垂眸望著自己隆起的小腹,神色柔和了幾分,又添了些悵然:“我雖偶爾能收到宮外家書。”

“信裡總說母親一切安好,可隔著這層層宮牆,終究是放心不下。”

安陵容心底盤算:也快了。再過兩月,便能遞摺子請母親入宮照料。

雖相伴時日有限,但能有母親在身邊守著待產,終究是份慰藉。

女子生產本就是闖鬼門關,何況在這深宮?

她眸色微沉:這裡頭樁樁件件,容不得絲毫差池,必得算計周全,才得萬全。

另一邊,存菊堂裡暖意融融。

沈夫人正給沈眉莊掖好被角,看著女兒隆起的小腹,眼圈又紅了:“你這孩子,怎麼瘦了這麼多?太醫冇說要多補補?”

沈眉莊握著母親的手,笑道:“娘放心,皇上賞了不少人蔘,小廚房頓頓都有滋補的湯,胖著呢。”

存菊堂的博物架上擺著皇後賞的羊脂玉如意,瑩白的玉身映著窗外的日光,泛著溫潤的光澤。

旁邊疊著幾匹雲錦,石青、緋紅、月白三色,都是江寧織造新貢的料子,邊角處還壓著皇後親賜的錦緞牌。

沈眉莊瞥了一眼這些賞賜,指尖輕撫過微涼的玉麵,心裡明鏡似的——皇後這是給足了沈家體麵,也默許了母親在宮裡久住。

“昨兒皇後宮裡的剪秋姑姑來說,讓我住著伺候你。”

沈夫人坐在鋪著錦墊的床沿,手裡捏著枚銀針,正給未出世的皇孫縫小肚兜。

藕荷色的軟綢上,她用金線繡了隻憨態可掬的小老虎,針腳細密,卻在收尾處微微發顫。

“隻是娘心裡不安,”她把聲音壓得低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這宮裡頭規矩比咱家祠堂的家訓還大,我一個外命婦住著,怕是要惹旁人閒話。”

沈眉莊伸手覆上母親的手。

母親的掌心帶著常年操持家務的薄繭,指腹處還有做針線活磨出的硬皮,雖也保養,卻終究帶著些毛糙感。

“娘彆擔心。”她輕輕摩挲著母親的手背,眼底漾著溫軟的笑意,“皇後孃娘既讓剪秋姑姑傳了話,那便是給了咱們沈家臉麵,誰還敢說三道四?”

她頓了頓,拿起母親繡了一半的肚兜,指尖拂過那隻威風的小老虎:“再說我如今胎像漸穩,章太醫昨日還說。”

“有親孃在側,肝氣舒順,比什麼安胎藥都管用。您瞧,連太醫都盼著您留下呢。”

沈夫人被逗笑了,點了點她的額頭:“就你嘴甜。”

話雖如此,手裡的針線卻快了幾分,眼角的細紋裡都漾著笑意。

母女倆又說了些家常,從家裡的老槐樹抽了新芽,說到隔壁王嬸家的姑娘出了閣,把這幾年冇說夠的話,都揉在這細碎的絮語裡,纏纏繞繞,織成一片溫軟的網。

傍晚時分,碎玉軒的甄嬛來了。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宮裝,小腹也已顯懷,由槿汐扶著,步子輕快地進了屋。“眉姐姐,我來瞧你啦。”

沈眉莊忙讓母親起身,笑著介紹:“娘,這是莞貴人。”又轉向甄嬛,“嬛兒,這是我母親。”

沈夫人忙起身行禮,動作雖有些拘謹,禮數卻一絲不差:“見過莞貴人。”

“沈夫人快彆多禮,”甄嬛連忙扶住她,語氣熱絡得很,半點冇有貴人的架子。

“我常聽眉姐姐提起您,說您做的桂花糕是一絕,可惜我冇口福嘗過。”

沈夫人被她這番話說得鬆了拘謹,笑道:“貴人不嫌棄,回頭我做些送來給您嚐嚐。”

“那可太好了!”甄嬛挨著沈眉莊坐下,眼尖地瞧見床頭的小肚兜,“呀,這小老虎繡得真精神,是沈夫人親手繡的?”

“瞎繡的,讓貴人見笑了。”沈夫人有些不好意思。

“哪裡的話,”甄嬛拿起肚兜細細看著,“比宮裡繡娘繡的多了幾分靈氣呢。”

“眉姐姐,你瞧這針腳多勻實,可見沈夫人是個巧人。”

沈眉莊笑著點頭:“我孃的手藝,宮裡的繡坊都比不過。”

沈夫人被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誇得臉紅,卻忍不住往甄嬛身邊湊了湊,問起她孕期的飲食喜好。

甄嬛也不見外,說起前幾日想吃酸梅湯,小廚房做的總不如家裡的爽口,沈夫人立刻接話:“那是他們不會做,得用陳年老冰糖醃過的梅子纔夠味,回頭我給你露一手。”

一時間,屋裡的氣氛熱絡起來。

沈夫人不再拘謹,說起家常來滔滔不絕;甄嬛也褪去了宮裡的客套,像鄰裡姐妹般聽著,時不時插句嘴。

沈眉莊坐在中間,看著母親臉上久違的舒展笑容,又看了看甄嬛眼底的真切暖意,隻覺得連日來的憂思都散了。

窗外的暮色漫進屋裡,小廚房送來晚膳時,沈夫人還在跟甄嬛說怎麼用紫蘇葉醃鹹菜,沈眉莊笑著打趣:“娘這是要把看家本事都教給嬛兒呢。”

沈夫人嗔了她一眼,卻把剛蒸好的桂花糕往甄嬛麵前推了推:“快嚐嚐,熱乎著呢。”

甄嬛拿起一塊,咬了一小口,眼睛亮起來:“果然好吃!比禦膳房的還香!”

屋內的燭火亮起來,映著三張含笑的臉。

宮牆再高,規矩再嚴,此刻也擋不住這融融的暖意。

沈眉莊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感受著裡麵輕輕的胎動,心裡一片安穩——有母親在側,有姐妹相伴,這宮裡的日子,似乎也冇那麼難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