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香暖藏機,雪夜謀胎

冬日的紫禁城總比彆處冷些,簷角的冰棱掛得老長,宮道上的積雪被往來太監踩得瓷實,泛著青白色的光。

自打皇後有孕,各宮晨昏定省的規矩便鬆泛了許多——內務府傳下話來,遇著風雪大、路滑難行的日子,有孕的妃嬪可免了請安。

這旨意一下,儲秀宮、碎玉軒等幾處便鮮少再在卯時頂著寒風往景仁宮去。

連帶著冬日裡各宮請安的次數都稀稀拉拉的,倒讓宮人們私下裡議論,說皇後這胎懷得金貴,連帶著姐妹們都沾了光。

“小主您瞧,今兒這雪下得密,景仁宮那邊定是免了請安的。”

錦繡給安陵容披上紫貂披風,指著窗外漫天飛雪道,“昨兒聽小海子還說,太後宮裡的琉璃窗都上了三層棉紙,就怕寒氣侵著。”

安陵容正撫著小腹翻看脈案,聞言淡淡一笑:“皇後孃娘體恤,咱們自當領情。”

“隻是這宮牆就這麼大,日子久了總悶在殿裡,倒真成了籠中鳥。”

她抬眼望向窗外,光禿禿的石榴樹枝椏在風雪裡搖晃,“前兒富察貴人的事還冇過去,誰也不敢大意。”

錦繡攏了攏袖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警醒:“可不是嘛,聽說惠貴人宮裡的炭盆都換成銀製的了,就怕炭火裡摻了不乾淨的東西,仔細得很呢。”

接著她又眉頭微蹙:“不行,咱們也得趕緊把院裡的炭盆全換成銀胎的。”

“不光是炭盆,宮裡這些日常用度,杯盞、熏爐,但凡挨身的物件,都得拿銀簪子試過了才放心。”

“無論如何,必須護著小主和腹中的龍子周全!”

安陵容冇接話,指尖在脈案上“小產”二字上輕輕一點。

這宮裡的孩子,從來不是單靠謹慎就能保住的,還得看誰的根基硬,誰的算計深。

與此同時,翊坤宮的暖閣裡卻一派熱鬨。

鎏金炭盆燃得正旺,映得華妃鬢邊的赤金點翠步搖越發鮮亮。

她剛得了訊息,年哥哥在西邊的軍事大捷,捷報昨夜遞到了養心殿。”

皇上龍顏大悅,不僅賞了年家良田千畝,連著她這裡也得了兩匹江南新貢的雲錦。

“娘娘,您瞧這雲錦的光澤,怕是給皇後孃娘做吉服都夠格了。”

頌芝展開雲錦,上麵織的纏枝蓮紋在燈下泛著珍珠般的光,“皇上心裡記著您,這纔剛得捷報,就先賞了翊坤宮。”

華妃端起茶盞,指尖劃過描金的盞沿,唇角噙著慣有的驕矜:“哥哥在外頭掙臉麵,本宮在宮裡自然也不能落了下風。”

她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急切,“周寧海呢?”

“讓他去看看,江太醫的藥熬好了冇有。”

頌芝有些為難:“娘娘,方纔養心殿來人說,皇上晚膳後會過來。”

“這藥……”

“皇上要來?”華妃眉峰一蹙,隨即又舒展開,“來得正好。”

“隻是藥不能停,你讓小廚房用藥壺溫著,等皇上歇下了再給本宮送來。”

她撫著鬢髮,對著銅鏡仔細瞧了瞧,“去把那支東珠簪子取來,皇上上次說喜歡本宮戴東珠。”

頌芝應著去了,心裡卻暗歎——娘娘這陣子一門心思想要龍胎,每日按時喝藥,連皇上的恩寵都成了“礙事”的事。

前兒皇上留在這裡歇著,娘娘半夜還偷偷爬起來喝藥,生怕誤了時辰。

酉時末,皇上的明黃色龍袍終於出現在翊坤宮門口。

蘇培盛尖著嗓子唱喏:“皇上駕到——”

華妃忙帶著宮人行禮接駕,眼角餘光瞥見皇上玄色朝服上沾著的雪沫,笑著起身迎上去:“天兒這麼冷,皇上怎麼還親自過來了?”

“讓蘇總管傳句話,臣妾過去就是了。”

皇上握住她的手,指尖觸到她腕間的暖爐,溫聲道:“剛在養心殿看了捷報,想著你定是歡喜,便過來瞧瞧。”

他目光掃過殿內,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殿裡的歡宜香比往日濃鬱了數倍,甜膩的香氣混著炭火氣撲麵而來,嗆得他喉嚨發緊。

華妃何等精明,見皇上眉頭微蹙,立刻察覺到他的異樣。

她忙斂了斂鬢邊的碎髮,轉眸間已換上一副嬌俏笑容,聲音柔得像浸了蜜:“皇上怎麼了?”

“可是這香太濃了?”

她輕輕撥了撥香爐裡的香灰,笑著打圓場,“臣妾想著皇上要來,特意多燃了些歡宜香呢。”

“哦?”皇上的目光落在香爐上,語氣聽不出喜怒。

“這香還是皇上獨賞給臣妾的呢,”

華妃順勢福了福身,眼波流轉,帶著幾分邀功的嬌憨,“若不是皇上來,臣妾還捨不得點這麼多呢。”

“皇上覺得如何?還合心意嗎?”

皇上看著她明媚的笑臉,那點因香氣過濃而起的不適,倒也淡了些。

他伸手扶了她一把:“你啊,總是這麼費心。”

華妃順勢靠在他懷裡,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她太清楚了,男人都吃這一套,尤其是皇上這樣的九五之尊,幾句軟話,一個笑臉,總能化解不少嫌隙。

這宮裡的生存之道,她早就摸得透透的。

皇上那邊,雖華妃依偎在側,心思卻全然不在此處。

他敷衍著,思緒卻飄在歡宜香的底細上——隻是年羹堯新立戰功,華妃又盼子心切,這點子不適,他便也暫且忍下了。

晚膳時,華妃特意讓小廚房做了皇上愛吃的炙羊肉,自己卻冇動幾筷子。

皇上瞧著她日漸清減的臉頰,溫言道:“你近來清瘦了些,是不是胃口不好?”

“讓禦膳房給你添些開胃的點心。”

華妃夾了一筷子青菜,笑著回話:“謝皇上體恤,臣妾隻是近來在調理身子,江太醫說清淡些好。”

她避開皇上探究的目光,給皇上斟了杯酒,“皇上,哥哥打了勝仗,這杯酒臣妾敬您。”

皇上飲了酒,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其實並不明顯,隻是她今日穿了件收腰的宮裝,倒顯得有幾分弧度。

他伸手覆上去,溫聲道:“若這時候能有個孩子,便是雙喜臨門了。”

華妃心頭一跳,麵上卻笑得越發嬌媚:“皇上說笑了,兒女之事全憑天意。”

“臣妾隻盼著能日日伺候皇上,便是天大的福氣。”

心裡卻在急——等皇上歇下了,可得趕緊把藥喝了,江太醫說這幾日是易受孕的時辰,可不能耽誤了。

夜深了,皇上已在裡間睡熟。

華妃輕手輕腳地起身,頌芝早已捧著藥碗候在廊下。

黑褐色的藥汁冒著熱氣,在歡宜香的甜膩中透出一股苦澀。

“小主,快喝了吧,江太醫說這藥得趁熱纔有效。”

頌芝遞過蜜餞,“含顆金絲蜜棗,就不苦了。”

華妃接過藥碗一飲而儘,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喉頭,她卻渾然不覺。

隻望著裡間的方向蹙眉:“皇上這幾日來得勤,總打亂吃藥的時辰。”

“那也是皇上疼小主啊。”頌芝為她擦去唇角的藥漬,“再說承寵多了,本就容易有孕,說不定不用喝藥……”

“糊塗!”華妃瞪了她一眼,“哥哥在西北拚殺,本宮若不能早日誕下皇子,年家的風光能撐多久?”

“這後宮的恩寵是水中月,隻有孩子纔是實打實的依靠。”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冽的空氣湧進來,沖淡了些許歡宜香的濃鬱。

“你記著,等本宮有了皇子,這翊坤宮的香,就得換個更金貴的味道。”

頌芝不敢再多言,隻默默收拾了藥碗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