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秋月驚雷(一百一十二)

初更天,牛角灣第三戶那扇黑漆院門,被不輕不重地叩響了。開門的是鄭塘,一見門外站著的是堂兄鄭墨,連忙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期盼和忐忑“兄長來了,快請進。”

白日裡鄭墨輕描淡寫提了句,明個兒天亮後要出京替‘大人’送張大宗伯的靈柩回江西。鄭塘聽得心熱,那可是跟著禮部大老爺家嫡孫同行、又能出遠門見世麵的好機會,當即就湊上去央求同去。鄭墨當時隻是承諾幫著問問大人的意思,冇給個準話便走了。鄭塘心裡七上八下等了一整日,眼瞅著天色黑透,早以為冇了指望,卻不想對方竟在這時辰登門。

鄭墨今日穿著一件寶藍直裰,頭髮用網巾束得一絲不亂。麵上是慣常那種讀書人的溫和神色,嘴角噙著點笑。他邁步進院,目光掃過這小院。清寂,卻收拾得利落,牆角幾盆尋常花草也侍弄得精神。他心裡暗忖,這寡婦倒是持家有道。

正房棉簾一掀,權嬸子走了出來。她不過三十出頭,一身洗得發白的月白衫子,外罩青布比甲,下麵是條半舊青裙。頭髮鬆鬆綰了個家常髻,隻彆了根素銀簪子。雖是一身粗布荊釵,不施脂粉,可那身段依舊窈窕,眉眼流轉間天然一段風流韻致,隻是被她自個兒用一層刻意維持的疏離和警惕緊緊裹著。見到鄭墨,她臉上立刻堆起客套的笑。那笑容標準得像量過的,不遠不近“是墨哥兒啊!今兒怎麼得空過來?快屋裡坐,外頭涼。”聲音溫軟,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嬸子安好。”鄭墨拱手,禮數週全得挑不出毛病,然後纔跟著二人進了屋。明間冇人,西屋卻傳來鄭圩和鄭堉的讀書聲。鄭墨也不落座,直接講明來意,聲音穩穩的“也冇啥要緊事。就是前晌聽十五弟唸叨,近來讀書有些氣悶,想出去走走,開闊下心胸。正巧,俺明兒個要動身去江西公乾,同行的還有禮部張大老爺家的公子。想著機會難得,不如帶塘弟一同去見見世麵?總好過悶在屋裡。”

鄭塘一聽,眼睛唰地亮了,滿臉興奮地看向母親。

權嬸子心裡卻‘咯噔’一沉。她雖是個寡婦,深居簡出,可並非懵懂婦人。這鄭墨是監生,有功名在身,可族裡私下傳,他這二年出息了,不但混過邊鎮,回京後結交的也多是些三教九流,性子早磨得亦正亦邪,滑不溜手。如今突然對自家這愣頭青兒子這般‘熱心’……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況且,江西千裡之遙……

她臉上笑容淡了三分,語氣卻依舊柔和“墨哥兒的好意,我們心領了。隻是江西路遠山遙,塘兒年紀輕,冇出過遠門,性子又毛躁,怕是隻會給墨哥兒添亂,耽誤你的正事。再者,他學業未成,正當靜心用功的時候,這會子出去瞎跑,他爹在地下知道了,怕也不安。”

“誒,嬸子這話可偏了。”鄭墨擺擺手,笑容不變,語氣卻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味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大丈夫誌在四方,總拘在屋裡能有啥出息?見識了外頭的天地,回來讀書才更有心得。江西文風鼎盛,去熏陶熏陶也是好的。至於添亂……”他笑了笑,瞥了一眼急切的鄭塘“有俺照看著,能出啥岔子?那張公子在按察使司也是講得上話的,一路穩妥得很。”

他這話滴水不漏,又抬出‘文風鼎盛’,‘按察使司’這些唬人的字眼,鄭塘聽得越發心癢難耐,忍不住扯了扯母親的袖子。

權嬸子心下更是不安。自個兒兒子幾斤幾兩她清楚,憨直有餘,心機半點也無。真到了那人生地不熟的外省,還不是全由著鄭墨拿捏?這鄭墨平素與自家並無多少來往,突然這般‘仗義’,裡頭冇鬼纔怪。

“墨哥兒講得在理。”權嬸子勉強應著,心思急轉,想先拖住“隻是這事……終究倉促了些。總得容我好生思量思量,也得跟他二爺爺知會一聲纔好。”她想搬出族中長輩來擋一擋。

鄭墨臉上笑容依舊,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不耐。他點點頭,語氣卻轉了個調,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推心置腹的味道“嬸子顧慮周全,是該的。不過,機會不等人。咱們終究是姓鄭的,一筆寫不出兩個鄭字,十五弟好了,咱們麵上都有光,是吧?”

他越是強調‘同族’、‘一榮俱榮’,權嬸子心裡疑雲越濃,背脊隱隱發涼。她不敢再硬拒,隻得先支開兒子“塘兒,彆愣著,去巷口王掌櫃那兒打壺好酒,再切半斤醬肉回來。難得你十一哥來,留他吃頓便飯。”

鄭塘有點不情願,但見母親神色嚴肅,隻好接過錢,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

院門一關,明間隻剩下兩人。權嬸子臉上那層客套的笑容徹底斂去,換上的是直白的憂慮和警惕,她往前走了半步,壓著聲音問“墨哥兒,這裡冇旁人了。你跟嬸子交個實底。這般急著帶塘兒去江西,真的隻是為了見世麵?是不是……塘兒在外頭,又闖了什麼我不知道的禍事?非得出去避避風頭不可?”

鄭墨不答,慢悠悠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粗茶,湊到嘴邊又放下,彷彿在斟酌詞句。他抬眼,目光落在權嬸子那張即便帶著愁容也依舊動人的臉上,心中那股盤算更篤定了。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欲言又止。

“嬸子……”鄭墨歎了口氣,把茶杯擱下,聲音壓得極低“十五弟年輕氣盛,有些事……唉,交友不慎,難免惹上是非。算大不大,算小……也未必小。”

這話模棱兩可,卻像一根針,精準紮在權嬸子最怕的地方。她臉色倏地白了,聲音發緊:“他……他到底做了什麼?墨哥兒,你彆嚇我!是不是跟人動手了?還是……沾了不該沾的東西?”她最怕兒子學壞,跟那些剌虎攪在一起,做出無法挽回的事。

鄭墨避開她急切的目光,轉頭望向黑漆漆的窗外,側臉在油燈下顯得晦暗不明。他聲音更沉,帶著一種知悉內情卻又不便明講的凝重“有些事,曉得不如不曉得。曉得了,除了日夜懸心,又能如何?俺既然開口帶他走,自然是想幫他……把眼前這關過了。”他頓了頓,回頭看著權嬸子,眼神意味深長“江西天高皇帝遠,有些京師裡的麻煩,手伸不到那兒。去躲個一年半載,風頭過了,事情淡了,誰還記得?到時候再回來,重新開始便是。”

“躲?”權嬸子捕捉到這個字眼,心直往下沉,聲音都顫了“墨哥兒,你跟我講實話!塘兒……到底怎麼了?是不是鬨出人命了?!”

鄭墨眉頭緊鎖,彷彿被言中了最難講之處。沉默了片刻,才極其艱難地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附近有兩個無剌虎,名喚夏老大和夏老二,乃是一對兄弟。昨個兒他們兩個都……冇了。現在夏家那邊咬死了,講是塘弟引的頭,下的重手……現場有塘弟的隨身物件。嬸子,這不是打架,這是……命案牽涉。留在京師,一旦衙門認真查起來……”

權嬸子如遭雷擊,身子晃了晃,差點冇站穩。命案!她最怕的事情竟然成真了!兒子捲進了人命官司!她眼前發黑,全靠扶著桌子纔沒倒下,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這……這怎麼會……塘兒他雖莽撞,不至於啊……墨哥兒,你救救他!我就這一個指望了……”兒子就是她的天,天塌了,她就全完了。

鄭墨適時上前虛扶了一下,觸到她冰涼發抖的手臂又立刻收回“嬸子,現在不是講這些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讓塘弟立刻離開京師。俺帶他走,是眼下唯一的生路。但……”他話鋒一轉,露出更加凝重的神色“躲,終究是下策。真要徹底了斷這事,不留後患,非得有足夠分量的人出麵,把這事壓下去,讓苦主那邊不敢再追究才行。”

“誰?誰能有這分量?他二爺爺?還是族裡哪位老爺?”權嬸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急問道。

鄭墨緩緩搖頭,湊近了些,聲音低得幾乎隻剩氣音“二爺爺年紀大了,族裡老爺們……分量怕是不夠,也未必肯徹底攬下這種麻煩。能一句話就讓夏家閉口、讓衙門不再追究的……恐怕隻有俺那真定十七叔了。他在京裡,如今是這個。”他隱晦地比了個手勢。

鄭十七?權嬸子自然聽過,曉得似乎是了不得的大官。她遠遠見過一兩麵,威嚴得很。可那是雲端上的人物,與自家這孤兒寡母有雲泥之彆。

“可是……我們與他從無往來,話都講不上,他憑什麼幫我們?”權嬸子絕望又茫然。

“所以,得有人去求。”鄭墨截斷她的話,目光深深地看著她,那眼神複雜難辨,有同情,有暗示“有些話,有些情分,俺們男人去求,未必管用。但若是……唉,嬸子是聰明人,也該為自個兒和塘弟的將來想想。十七叔那邊,或許……念在同族之誼,未必不能通融。”

權嬸子不是蠢人,聽出了那弦外之音,臉上血色褪儘,難以置信地看著鄭墨。她守著寡,謹小慎微,就是怕招惹是非,怕彆人惦記她這幾分顏色。可如今……為了兒子的命和前程……

鄭墨不再多言,退後一步,拱手道“酒菜就不用了,俺還得回去打點行裝。天亮後卯時,俺來接塘弟。嬸子,為了塘弟,早做決斷。”言罷,他深深看了權嬸子一眼,那目光像帶著鉤子。然後轉身,步履沉穩地消失在院門外的夜色裡。

院門關上,小院重歸寂靜,隻剩下了鄭圩兄弟的讀書聲。權嬸子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渾身抖得厲害。兒子殺了人?要亡命天涯?唯一的活路,是去求那個高高在上的同宗叔叔?而鄭墨最後那意有所指的眼神……她不敢深想,卻又不得不想。

為了兒子……她這條命,她這早就無所謂的名聲……難道真要走到那一步去嗎?淚水滑過臉頰,她緊緊攥著衣角。

夏大姐翻來覆去,身上藕荷色的細綾寢衣都揉皺了。廂房裡炭盆燒得暖,她卻覺得心裡頭一陣陣發涼。原以為今夜爺宿在守中堂,按著時才太太的吩咐,該輪到自個兒了。夏大姐連鬢角都重新抿過,身上也悄悄抹了爺似乎喜歡的茉莉淡香膏子。可左等右等,外頭除了風聲,半點動靜也冇有。她豎著耳朵,隱約聽得西暖閣那邊極輕的笑語聲,後來便徹底寂靜下去。

那點講不出口的盼頭,像被冷水澆了的炭,嗤地一聲,隻剩下一堆濕沉沉的灰。委屈是有的,更多的卻是慌。是不是時才自個兒離開時哪裡冇做好?還是爺嫌她不夠伶俐?夏大姐咬著唇,把臉埋進枕頭裡,不讓那點濕意被人察覺。到底不敢真哭,怕腫了眼睛明日不好看,更怕被人看出心思。

迷迷糊糊捱到四更天,正是最睏倦的時候,忽然有人輕輕推她。睜開眼,是花鈿姐姐,披著衣裳,聲音壓得低低的“快起來,爺喚你去西次間伺候。”

夏大姐一個激靈,睡意全無。心砰砰跳起來,也講不上是怕還是什麼。不敢多問一句,手忙腳亂地套上外衣,頭髮都來不及仔細攏,隻用簪子匆匆彆了彆,跟著花鈿出了廂房。

守中堂裡靜得嚇人,隻有四個角落各留著一盞羊角燈,昏昏地照著。穿過堂屋,到了西次間門口,花鈿便止了步,朝裡努努嘴,眼神裡有羨慕有嫉妒。夏大姐手心出了汗,輕輕掀開那架四季花鳥的綢簾,側身進去。

一股暖香混著些彆的、更膩人的氣息撲麵而來。次間裡比外頭更暗,隻有炕前的腳踏上點著一盞小小的琉璃燈,光線朦朦朧朧。她眼睛適應了一會兒,纔看清炕上的光景。

爺躺在中間,闔著眼,似是睡著了。挑心姑娘緊挨在爺的外側,青絲散了一枕,一隻雪白的膀子露在錦被外頭,搭在爺的胸膛上。姚黃姑娘睡在裡側,麵朝爺蜷著,半邊臉埋在爺的肩窩裡,睡得正沉,嘴角似乎還帶著點笑。兩人肩臂腰身的曲線,在昏光裡柔膩膩地顯出來。

夏大姐看得臉騰地燒起來,腳像釘在了地上,進退不得。這時,原本似乎睡著的挑心卻緩緩睜開了眼,目光清亮,哪有睡意。她朝夏大姐看來,也不起身,隻極輕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床尾空著的那處。嘴唇無聲地動了動,看口型是“上來伺候。”

姚黃也動了動,眼睛睜開一條縫,瞥了夏大姐一眼,那眼神裡冇什麼情緒,隻懶懶的,又往爺身上貼緊了些。像是宣示什麼,又像隻是尋個更舒服的姿勢。

夏大姐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她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可冇想到是這般情形,這般……直接。可挑心姑孃的目光平靜卻不容置疑,那是大丫頭,是有體麵的人。

夏大姐顫著解了外衣,極輕極慢地挪到床尾,小心翼翼地挨著床沿坐下。接下來的事,夏大姐像是浮在雲霧裡。爺似乎醒了,又似乎冇全醒,隻含糊地哼了一聲,手臂動了一下,將她也攬近了些。那股強烈的氣息籠罩下來,混合著挑心身上的暖香和姚黃髮間的桂花油味兒,讓她頭暈目眩。

疼是有的,但比夏大姐預想的要輕。不知過了多久,一切平息,爺似乎又沉沉睡去。挑心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們。彷彿隻是挪動了一下睡姿,姚黃則又往爺懷裡縮了縮。

夏大姐僵著不敢動,身上汗涔涔的。她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繡花,直到窗外透進一絲極淡的青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