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秋月驚雷(一百一十三)

辰時三刻,日頭已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在芝麻巷左鄭第的烏頭門上。門房鄭鐵錘正靠著門洞打盹,忽被一陣不疾不徐卻透著威儀的拍門聲驚醒。從門縫望出去,隻見一隊穿著葵花團領衫、戴烏紗描金曲腳帽的宮中內使,簇擁著一乘青幔轎子停在門前。為首一位老中官麵白無鬚,氣度沉靜,身後小太監手捧黃綾匣子。

鄭福一個激靈,忙開側門,躬身作揖,不敢直視“各位老公貴乾?”

那中年太監並不答話,隻微微頷首。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揚聲遞話“太後老孃娘懿旨到,著貴宅主事者接旨。”

鄭福連忙道:“請各位老公稍候,容小的通稟!”言罷立刻吩咐小廝招呼,自個兒直奔後堂稟告前院的二爺。

老太太正在風林火山堂後間用早膳,聞報手中銀箸一頓。宮中此時來旨,還是太後的懿旨……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對身邊大丫頭繞梁道“更衣,開中門,外風林火山堂設香案。快去請大奶奶、四奶奶、十四奶奶、十七奶奶她們來。”聲音平穩,條理清晰。

大奶奶原在自家房中理賬,聞訊心頭一跳,匆匆換了身見客的豆綠褙子,發間多插了兩支金簪。四奶奶住在蘇州衚衕,離得近,已先一步趕到,穿著伯爵夫人的常服,神色端凝。十四奶奶與十七奶奶從喜鵲衚衕趕來,雖略遠些,倒也及時,兩人皆是一品夫人的正式裝束,環佩從容。

眾人齊聚風林火山堂,老太太已端坐正位,身著超品伯爵太夫人吉服。四奶奶、十四奶奶、十七奶奶按品秩立在左首,大奶奶無誥命,立在四奶奶稍後。鄭修恭敬地立在右首下位。

香案已設於堂前,老太太身著超品伯爵太夫人禮衣,端坐堂上主位。四奶奶、十四奶奶、十七奶奶按品階列於左,大奶奶無誥命,立於四奶奶側後。鄭修則立於右首下位,垂手恭敬。

儀仗入門,那老中官手捧黃綾裱封的懿旨匣,步履沉穩,引眾人至階前站定。陽光落在他葵花衫上,紋樣莊嚴。麵向眾人,朗聲道“慈聖太後懿旨。”

老太太即率闔家女眷及鄭修,麵北跪於蒲墊之上,垂首聆聽。

老中官展開懿旨,聲音清越,字句鏗鏘“朕膺鴻圖,眷懷勳舊。爾鄭氏世篤忠貞,克襄王室,勳猷懋著,允為柱石之臣。谘爾鄭富,宣力邊陲,忠勇夙彰,中饋久虛,朕甚憫之。茲有宮中女官梁氏,侍奉有年,性行溫良,儀範端淑,恪慎無違。特賜為鄭富繼室,以彰朝廷優渥勳戚、體恤勞臣之至意。爾其祗承恩命,擇吉成禮,永綏家室,共享昇平。欽哉。”

老太太聽罷,沉穩叩首“臣婦鄭門尉氏,率闔家眷屬,叩謝太後老孃娘天恩!老孃娘千歲千歲千千歲!”聲音洪亮清晰。眾人隨同叩謝。

禮畢,老太太搭著四奶奶的手起身。老中官將懿旨恭敬卷好,放回身旁小火者捧著的紫檀木匣中。這才上前兩步,麵上露出合乎禮儀的淺笑,向老太太躬身“咱家給太夫人道喜了。”

老太太還了半禮,目光溫和探究“大監辛苦。敢問大監尊姓?老身眼拙。”

太監微笑:“咱家孫裕,在仁壽宮伺候。”

老太太眼神微動,這個名字她聽十七郎提過。知是太後身邊得用之人,且與自家頗有香火情誼。她笑容深了些,態度更顯親近卻仍持重“原來是孫大監,快請堂上奉茶。”

眾人移步入堂,依序落座。繞梁奉上香茗。老太太先開口,言辭懇切“太後孃娘恩典浩蕩,體恤臣下至此,寒門感激涕零,惟有心香禱祝,願娘娘福壽安康。犬子鄭富遠在真定,老身即刻修書,令他上表叩謝天恩,並速速回京謹備六禮。”

孫裕含笑點頭:“太夫人言重了。鄭家世代忠良,聞喜伯如今更是朝廷棟梁,娘娘時常念及。此等恩典,亦是情理之中。”他呷了口茶,語氣隨和“咱家與貴宅也算有些緣分,今兒既來傳旨,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老太太會意,抬手示意“大監但講無妨,老身洗耳恭聽。”

孫裕略一沉吟,聲音放低了些,僅容老太太及緊鄰的四奶奶隱約聽聞“不瞞太夫人,這梁女官在老孃娘跟前侍奉了十九載,行事最是穩重妥帖。老孃娘視若半女,常歎不可誤其青春。如今指與貴宅大爺,實是覓得良緣,了一樁娘孃的心事。”

老太太與四奶奶交換了一個眼神,俱是瞭然。

老太太臉上感激之色更顯真誠“老孃娘慈恩,鄭家滿門銘記肺腑。”

四奶奶亦溫言道“梁姑娘是老孃娘調理出來的人,德行定是極好的,能入鄭家,是大爺之幸,亦是我等之榮。日後定當親厚相待,不負娘娘厚望。”心裡卻暗暗叫苦。

孫裕見話已點到,便不再深言,轉而閒話幾句家常,提及侄兒孫漢“虧得有鄭中堂時時提點,俺那頑侄才長進不少。”

老太太笑道“孫司諫英敏乾練,乃是國之棟梁。”對方為孫漢求娶十一姐的事,鄭寬還冇有訊息,不過這並不妨礙如今兩家親近。隨即老太太吩咐一旁的大奶奶“去預備謝儀,務要豐厚,再備些宮製上用的安神滋補之物,請孫大監代老身敬獻老孃娘,叩謝天恩。”

大奶奶領命去辦。

四奶奶、十四奶奶、十七奶奶亦各自示意貼身丫頭,將備好的裝有金錁子的禮封奉予孫裕及其隨從內使。

孫裕略作推辭,便坦然收了,起身告辭。老太太親自送至風林火山堂階前,四奶奶等人送至二門,鄭修恭送孫裕一行出了門。

儀仗離去,中門緩緩闔攏。陽光滿院,堂內卻有一瞬寂靜。

尉氏坐在上首的紫檀木羅漢床上,手裡慢慢撚著一串佛珠,麵色平靜。大奶奶、四奶奶、十四奶奶、十七奶奶依次坐在下首。

尉氏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堂內更加安靜“太後老孃娘恩典,將身邊得用的女官指給了你們大伯做繼室,這是天大的體麵。”

大奶奶坐在首位,眼神卻有些飄忽。梁氏?新婆婆?隻要不是抄家滅族,其餘字眼進入她耳中,激不起太多漣漪。大奶奶如今全部心神早已飛越千山萬水,係在去南京的鄭虤身上。這幾日她夜裡總夢見鄭虤催她南下,甚至夢裡兩人已不管不顧地‘私奔’而去。此刻聽到這樁關乎長房日後前程的婚事,她隻覺煩悶冗長。恨不能立刻散了好回房去,再細讀一遍夾在賬本裡那封含糊卻滾燙的信。至於新外姑是太後女官?於她,反像是彆人的麻煩,遠不及南下之路是否順暢緊要。

四奶奶端坐著,麵上沉靜如水,心裡卻已翻騰了幾回。梁氏!她太知道這位了!當年四奶奶待嫁張延齡(建昌侯)前,太後便是派這位梁氏來‘教導陪伴’了她數月,同吃同住,規矩禮儀、宮中人事、乃至某些隱晦的提點,皆出自梁氏之口。那是個心思深細、舉止有度、背後站著厲害人物的。這樣一個人,如今竟要成為她的大伯母,入住鄭家?四奶奶立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鄭家內宅,老太太年高,長孫媳大奶奶心思恍惚,二奶奶久居老家,原本她這聞喜伯夫人憑藉著出身、手腕和掌家之權,隱隱有協調各房、舉足輕重之勢。可梁氏一旦進門,以其身份、閱曆和背後倚仗,長房的話語權必將陡增,自個兒還能如現在這般從容斡旋嗎?她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不露分毫。

十四奶奶坐在四奶奶下首,姿態放鬆。她進門晚,與這位遠在真定的大伯鄭富毫無接觸,對太後身邊的梁氏更是隻聞其名。此事在她聽來,與隔壁侯府娶了新婦冇什麼兩樣。她如今心思簡單,守著自家院子,伺候好親達達,偶爾與十七奶奶鬥鬥心眼便是全部。至於鄭家?她如今連人都冇有認全呢!想這些太早了。

十七奶奶坐在最後,神情最為淡然。她已知曉舉家南遷金陵的計劃,此刻看這樁賜婚,同樣興趣缺缺。梁氏進門是明年三月的事,那時她們恐怕已在南京安置了。因此,十七奶奶心中毫無波瀾,隻當是聽一件與己無關的家族逸聞,甚至還分了神去想南下行李中那幾匹新得的雲錦該如何裁剪。

尉氏將幾個孫媳的神色儘收眼底,繼續道“你們大伯得了賜婚,怕是日後要留在京中。這位梁女官是老孃娘跟前有頭臉的,更是不能怠慢。進了京,不能冇有妥當的住處。我尋思著,讓翟管家在咱們宅子周圍,另尋一處整齊寬敞的院落買下來,好生佈置。這銀子,不用你們操心,從我體己裡出。今日叫你們來,便是知會一聲。”

話音未落,四奶奶已溫和卻堅定地開口“祖母這話可折煞孫媳們了。為長輩安置居所,是天經地義的分內事。若讓幾位長輩曉得竟讓祖母動用自個兒的體己,怕是要責怪我們不懂事、不孝順了。”她話語婉轉,但立場鮮明。這件事,不能由老太太獨自決定和出資,必須納入‘公中’的範疇,如此她纔有參與和施加影響的餘地。

大奶奶聞言,隻是可有可無地點了點頭,心思顯然不在此處,順口道“祖母的用度也須儉省。這等大事,還是等四爺……他們兄弟幾個回來商議更為穩妥。”

十四奶奶見四奶奶開口,也連忙附和“四嫂講的是。祖母放心,我們妯娌總能設法周全的。”

十七奶奶此時纔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清越“祖母,其實不必另覓院落費周章。喜鵲衚衕往西連著的那四處宅子,前些時日官人已經買下了。原本想著,京中親友往來或大伯、叔伯們進京時,能有個寬敞的落腳處。如今正好,將這幾處宅院打通修繕,重新佈置,豈不比另買新的更便宜、也更顯一家人的氣派?該拆改的,該粉飾的,請些好匠人細細做來便是。”

大奶奶心道,果然……

四奶奶暗道,果然……

十四奶奶暗度,端的……

老太太深深看了一眼四奶奶,又瞥過神色各異的其他幾人,心中瞭然。她不再堅持,果斷道“既然十七奶奶有這現成的產業,那便再好不過。修繕佈置的銀子,你們也不用管了,從我這裡出。”她這話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奪意味,既接受了十七奶奶的法子,又保留了在具體花費上的掌握,算是平衡“就這麼定了。”

待大奶奶、十四奶奶、十七奶奶各自離去,老太太獨獨留下了四奶奶。

堂內隻剩祖孫二人,氣氛微沉。老太太撚著佛珠,緩緩道“四奶奶,你如今是聞喜伯夫人,見識廣,手段也伶俐。一家子人,有力強的,也有力弱需扶持的。治家如同烹小鮮,火候、調料都要恰到好處。有些事,心裡有桿秤是好的,可這秤,也不能總往一頭沉。四奶奶出身名門,懂進退。可同樣莫忘了,得有容人的雅量,眼光也要放長遠些。”

四奶奶心頭一凜,立刻恭順垂首“祖母教誨的是。孫媳年輕,慮事不周,往後定當時時謹記,以家族和睦為重。”她麵上誠懇,心中卻飛速盤算。老太太果然敏銳,但態度似乎更傾向於維持平衡,而非支援某一方。梁氏進門已是定局,與其抗拒,不如……儘早觀察,設法相處,甚至在某些方麵借力?隻是,這位梁姑姑,可絕非易與之輩。往後的日子,這鄭家後宅,怕是要更‘熱鬨’了。

尉氏看著四奶奶低垂的眉眼,不再多言,隻揮了揮手讓她退下。

四奶奶走出正堂,春日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卻覺得心思比來時更重了幾分。大奶奶的神遊天外、十四奶奶的無謂、十七奶奶的超然、老太太的平衡之術,以及那位尚未露麵的梁女官……頭疼啊!

天殺的鄭十七!乾他何事?不管了,天殺的鄭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