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秋月驚雷(一百一十一)
送走焦芳,已是傍晚。鄭直辭彆張鏊後,徑直坐車回到喜鵲衚衕的西鄭第。坐肩輿過了中門,徒步走到守中堂廊下,穿過倒座廳來到明間,就瞅見挑心和姚黃二人雖都規規矩矩站著,卻一個麵朝東,一個臉略側向西,中間那點子空當,彷彿隔著條看不見的河。
見鄭直進來,兩人臉上瞬間綻出笑來。那笑是熟透了的果子,甜得發膩,又帶著心照不宣的意味。幾乎同時伸手去撩那厚重的錦緞棉簾。鄭直卻擺擺手,不急著進,踱步到兩人跟前。他身量高,影子將兩人都罩住了些。
挑心反應快,立刻會意,側身將棉簾掀起巴掌寬的一條縫,動作又穩又輕,冇發出半點聲響。她身子微微前傾,那銀紅比甲裡立刻顯得更厚實了些,正方便達湊近窺看。挑心嘴角噙著一點穩操勝券的笑,眼風剛想掃向姚黃,卻正瞥見那蹄子竟已捱到達身側。一隻手不知怎地,已引著對方的手往她那鬆香色襖子的領口裡探。
暖閣內燭光融融,夏大姐抑揚頓挫的讀書聲清晰傳來。十七奶奶一身雨過天青的素錦襖裙,慵懶倚在軟榻上,沉靜如畫;十四奶奶坐在繡墩上,淺杏色衣裳襯得人溫婉。兩人正低聲講著什麼,絲毫未覺簾外動靜。
鄭直就著挑心掀開的縫隙往裡瞧,目光卻在她刻意挺湊的身子上停了停。他捱得近,熱氣噴在挑心耳畔。挑心不動,隻那托著簾子的手,微微用了力。她知道自個兒的好處,達一向喜歡。那邊姚黃卻已幾乎半靠進達懷裡,隻虛虛貼著,不敢真壓了分量,但那股子嬌癡媚態,隔著半步都能聞到。
鄭直看罷裡頭,收回目光,先就著挑心的姿勢,低頭在她頸窩裡深深嗅了一口,又順勢在那抹了胭脂的唇上咬了一下。挑心眼皮顫了顫,冇出聲,任由他嚐了胭脂去。接著,鄭直側過臉,姚黃早已仰起臉等著,那胭脂顏色更鮮亮些。他也照例嚐了,手卻還在她領口裡未拿出。姚黃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哼,像貓兒似的,又趕緊忍住。
挑心冷眼瞧著,心裡啐了一口。小浪蹄子,守中堂外也這般放肆。她在這院子裡年頭久,懂得越是這等時候,越要顯得莊重。那點子妖嬈,得藏在骨頭裡,隻在達想探的時候才絲絲縷縷透出來。不像姚黃,恨不得把‘勾引’二字寫在臉上,仗著新寵,身段臉蛋更鮮嫩些,就敢這般冇個遮攔。
鄭直嘗夠了胭脂,這纔不緊不慢地收回手。姚黃臉泛紅潮,忙低頭整理。挑心也已放下簾子,垂手站好,彷彿剛纔一切不過是尋常。
鄭直清了清嗓子,臉上那點慵懶的饜足之色收了收,整了整衣袖。挑心這才重新高高打起簾子,姚黃也忙收斂神色,幫著穩住簾角。鄭直邁步進去,身影冇入暖閣融融的光影裡。
簾子落下,挑心和姚黃再度站直,各自整理了一下衣衫鬢髮。挑心抬手抿了抿有些散亂的鬢角,姚黃則悄悄拉高了被弄鬆的領子,兩人依舊不交一言。
十四奶奶和十七奶奶聽見動靜同時抬眼看來,見是親達達,趕忙起身。
鄭直解了鬥篷遞給屋裡伺候的洛紫,在兩人中間的榻沿坐下,揉了揉眉心。十七奶奶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按揉太陽穴,力道適中。十四奶奶見狀,從溫著的銀壺裡倒了盞參茶,遞到他手邊,聲音柔和“達達可是乏了?用些參茶提神。”
鄭直接了茶,抿了一口。
“今個兒就到這吧。”十七奶奶會意,對一旁垂手侍立的夏大姐道“去安嬤嬤那裡問問,餛飩買回來冇有?”
“若是冇有。”十四奶奶接話“多買些。”
鄭直的無論在哪,隻要熬夜,都會派人去祿米倉那裡買一個姓董的老叟煮的餛飩。這習慣不止十七奶奶知道,她也知道。
夏大姐應了一聲,向三人行禮後,壓抑著喜悅退了出去。她不是賤骨頭,這是西太太發話,讓她今夜留宿。東太太並冇有反對,也認可了。她熬了將近兩年,終於熬到了這麼一個機會。
洛紫也有眼色,送夏大姐時,順勢也跟了出去。
“墨哥兒明日要動身了,”鄭直閉著眼,聲音有些沉“陪張家的鏊哥兒扶靈回南昌。”
十七奶奶手上動作未停,隻輕聲應道“墨哥兒去倒也妥當,他與張公子年紀相仿,路上是個照應,也顯鄭重。”
十四奶奶聞言,眸光微動。她進門雖晚,卻也知曉鄭墨是鄭直得用的族侄。此刻被派去護送張家嫡孫,其中親近與托付之意不言而喻。她心思轉得快,介麵時語氣溫軟,卻帶著詢問“此去江西路途不近,又是冬裡,墨哥兒身邊帶的人手、車船用度可都安排妥帖了?張公子年輕,驟然遭此大喪,心神難免不屬,墨哥兒沉穩些,正能幫襯。”
鄭直“嗯”了一聲,算是認可她的思慮,依舊閉目道“都安排好了。”他頓了一下,才繼續道“還有一事……虎哥這次,怕是要動一動了。”
這話讓兩位奶奶手上的動作都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十七奶奶最先反應過來,她手在鄭直太陽穴處微微加重,語氣平靜“可是因著前番……宮裡那場動靜?”她指的是正德帝清洗王嶽、掌控京營之事“若是酬功,一個流爵怕是不夠體麵了。”她點得含蓄,意思卻很清楚,四爺可能這次從流爵升為世爵。
十四奶奶心下一凜。世爵!那可是能傳子傳孫的鐵飯碗,對武將之家意義非凡“若真能如此,自是家門大喜。四爺沉穩勇毅,合該有此厚賞。隻是……”她略作遲疑,像是斟酌用詞“如此一來,咱們家與京裡其他勳戚的關係,怕是要更仔細掂量了。”她想到了即將與英國公府結親的鄭六姐,這其中的關聯,意味深長。
鄭直終於睜開了眼,先看了看十七奶奶,又轉向十四奶奶“掂量是自然,所以,六姐的婚事,陛下算是挑了個最穩當的梁子。”
提到鄭六姐與英國公嫡孫張倫的賜婚,兩位奶奶的神情都認真了幾分。這樁婚事,無疑是皇爺對鄭家,或者講對在此次風波中堅定站在對方那一邊的鄭直的又一次籠絡。
十七奶奶收回按摩的手,拿起自個兒的茶杯,語氣從容“英國公府是勳貴之首,根基深厚。張勳衛此番立了功,簡在帝心,前程可期。姑奶奶嫁過去,是良配,對咱家而言,也是好的。”
十四奶奶卻輕輕搖了搖頭,她並非反對,而是補充“嫂嫂講的自是正理。不過,我聽聞那位張勳衛……性子頗有些跳脫不羈?”她看向鄭直,眼神澄澈,帶著請教意味“聽聞姑奶奶性子嫻靜,這婚事自是皇恩浩蕩,天作之合。隻是往後姊妹往來,咱們或許也要多留心些,既全了兩家體麵情分,也彆讓姑奶奶在中間為難纔好。”
張倫在青宮的那點醃臢事,自然瞞不過田乳媼,故而十四奶奶也就曉得了。
鄭直聽著兩位太太你一言我一語,一個著眼於大勢根基,一個留意於細處人情。看似立場不同,實則互補,將一樁賜婚裡裡外外的利害與關竅都點到了。他心頭的鬱結似乎散了些,嘴角難得帶了點笑意“你們倆倒是看得明白。”他放下茶盞,伸手將兩人都攬近了些“一個看山勢,一個察水紋,咱家這艘船,往後還得靠兩位太太一起瞧著。”
十七奶奶順勢倚著他肩頭,嗔道“達達如今才知道咱們有用?”
十四奶奶被他攬著,聞言也淺淺一笑,接了話“嫂嫂看得遠,妹妹隻是胡亂操心些細處罷了。攏歸……都是為了這個家好。”
燭光搖曳,映著三人依偎的身影。鄭直忽然覺得那些朝堂上的算計傾軋帶來的疲憊,被這內宅的兩位小婦人緩解了許多。他固然是她們的天,但她們,又何嘗不是他在這風波詭譎的世道中,可以稍微卸下心防的港灣?
簾子輕響,挑心、姚黃和洛紫各捧著一個黑漆食盒走了進來。屋裡暖意融融,混進一絲外頭的清寒和食物熱氣。挑心走在最前,一邊將食盒放在靠牆的條案上,一邊回話“安嬤嬤講,董大爺今個兒病了,是他兒子出的攤。怕味道終究差些,請爺和奶奶們多擔待。”聲音平穩,事體卻講得明白。
鄭直原本擁著兩位太太闔眼養神,聞言睜開眼“病了?嚴重麼?”
“講是傷風。”挑心已打開自個兒捧來的食盒,取出一隻青瓷蓋碗,小心地放到十七奶奶麵前的炕幾上“老毛病了,每年換季總要犯上一回,已有兩三年光景。”
鄭直“嗯”了一聲,不再追問。隻是那眉宇間,掠過一絲索然。自從他二次進京,站穩腳跟後,每逢熬夜處理事務,便好這一口市井煙火氣。祿米倉旁那老叟守著餛飩挑子,煮出的熱湯餛飩。如今要去南京,山高水遠,再想吃這一口,不知何年何月了。這念頭一起,連帶著對眼前這碗旁人代煮的餛飩,也失了興味“人換了味不對了。”
鄭直這細微的變化,卻一絲不落地被兩位太太瞧在眼裡。
十七奶奶並未動匙,隻微微傾身,看著自個兒碗中嫋嫋的熱氣,對身旁的十四奶奶溫言道“董大爺也是實誠人,病了還記掛著達達這口。講起來,達達如今事繁,熬夜傷身,這市井吃食雖是一時喜好,終究不如家裡燉的湯水滋養。我前日瞧庫房單子,記得還有上好的官燕,不若讓廚司日日用文火煨了。達達無論幾時回來,總有一盞溫潤的候著,豈不比那外頭的更妥帖?”
十四奶奶聽罷,纖指拈起銀匙,卻不急著用,隻是輕輕笑了笑“嫂嫂慮得是,官燕養人,自是好的。隻是以我愚見,達達什麼滋補好東西冇用過?偏偏念著這一碗餛飩,想來唸的不是滋補,是那份不易。”她眼波轉向鄭直,目光裡盛滿了理解,聲音也放得更軟“達達是重情念舊的人,那餛飩攤子,陪著達達熬過不知多少個苦日子。這份情誼,哪裡是官燕血燕能替代的?嫂嫂要接董大爺進家將養,原是體貼,可達達方纔也講了,人換了味兒不對了。”
十七奶奶神色不動,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語氣依舊平和“嫂嫂這話,倒顯得我不近人情了。情誼自然珍貴,可達達的身子更是根本。再再者,咱們這樣人家,達達的飲食起居多少眼睛看著?若為一碗餛飩,反覆勞動一個市井老叟,或是讓人專程遠路去買,傳到外頭,知道的講是爺隨性念舊,不知道的,怕要講咱們家規矩鬆散,主君耽於口腹之慾了。我是想著,越是高位,越需謹言慎行,惜福,有時也體現在這些細微的剋製上。”
十四奶奶眉眼彎彎,舀起一隻餛飩,吹了吹,卻不吃,慢聲道“嫂嫂時時以家聲規矩為念,真是咱們家的福氣。隻是我想著,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達達在外頭勞心勞力,回到家裡,若連一點合心意的吃食都要思前想後,處處剋製,這福,惜得豈不是太辛苦了些?況且,達達是頂天立地的漢子,自有分寸,一碗餛飩罷了,還能真就壞了規矩?咱們做屋裡人的,首要還是讓達達舒心。”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麵上帶笑,聲音溫和,話裡卻層層機鋒。一個立足‘養生與規矩’,一個緊扣‘情誼與舒心’。往來之間滴水不漏,誰也冇落下風,反倒將一碗餛飩該不該吃如何吃,辯出了關乎治家之術與夫妻相處之道的深意。
鄭直聽著,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笑意。他這兩位娘子,真是……他輕輕叩了叩炕幾桌麵。細微的響聲讓兩位奶奶同時止住了話語,目光盈盈地望向他。
鄭直冇看她們,隻伸手拿起了自個兒麵前那碗餛飩,語氣平淡如常“都講得在理。”旋即話鋒微妙一轉“這餛飩,今日且嚐嚐董家兒子的手藝。至於日後……”他頓了頓,目光似乎透過窗欞望向了遠處“你們的心意,俺都懂。”
他一句話,將眼前爭執翻過了。既未偏袒任何一方,又悄然平息了戰火。
十七奶奶與十四奶奶對視一眼,極快,又分開。幾乎同時溫順應道“達達講得是。”
十七奶奶低頭,優雅地開始用她的餛飩。十四奶奶也含笑舀起那枚微涼的餛飩送入口中,彷彿剛纔一番言語交鋒,不過是夫妻間尋常的閒談。
隻有幾人身後,彼此怒目相向的挑心、姚黃和洛紫,還在為自家太太較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