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秋月驚雷(一百零九)
西鄭第守中堂內,秦文翰與萬祗勤(萬九娘)分坐東、西倒廳內,各有一堆丫頭婆子守在跟前,領賬送簿。
明堂東暖閣外,挑心和姚黃守在門口旁,二人互不理睬,各自指使屋裡的丫頭忙前忙後。
午後的陽光透過細密的玻璃窗紗,在暖閣內灑下一片柔和的光暈。十四奶奶與十七奶奶對坐在臨窗的暖炕上,中間隔著一張填漆炕桌,桌上散放著些綢緞布料、絲線和未完工的繡活。兩人手裡都拿著針線,動作嫻熟輕巧,偶爾低聲交談幾句。她們穿著家常的錦緞襖裙,十四奶奶是淺碧色,十七奶奶是月白色,俱是素淨雅緻的顏色,襯得人如美玉。
“難怪要讓咱們都離開。”十四奶奶停下針,輕輕歎了口氣。她已從十七奶奶處得知舉家南遷的底細,此刻將近日家內外的風聲、旨意的接踵而至串聯起來,隻覺得心驚“真真是……天威難測,一步一局。”
十七奶奶正將一根極細的絲線穿過針眼,聞言抬起眼,眸色平靜“這不正是咱們心裡盼著的清靜日子麼?在京裡,不做官怕人欺,做了官怕惹禍。如今去南都,天高地闊,老太太這兒,自有大嫂、四嫂她們多費心操持,咱們倒能躲個清閒。”她語氣淡淡,將南遷講成是遂了心願的解脫。
十四奶奶點點頭,複又拿起針線。她心思與十七奶奶相通,都厭煩這京師名利場中的提心吊膽,嚮往南方的安穩。隻是她進門晚,許多事如同霧裡看花,不如十七奶奶訊息靈通底氣十足。此刻聽對方講得篤定,她心中那份因未知而產生的細微焦慮也被撫平了些,隻覺前路雖未明晰,但身邊有這位心意相通的‘姐妹’並肩,便不那麼彷徨。兩人都不再言語,專注於手中的活計,室內隻剩下絲線穿過錦緞的細微聲響,和諧得如同一個人在做兩件事。
不多時,門外挑心和姚黃掀開棉門簾,四奶奶來了。她穿著一身秋香色織金纏枝蓮紋的緞子襖,扶著東兒的手慢慢走進來,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兩位好雅興,躲在這裡做針線,倒叫我好找。”
中午在陽翟伯家用了飯,於情於理,她也要來知會一聲。於是在南鄭第換了衣裳,就尋了過來,順便再劃拉一些有用的訊息,好賣給陽翟伯夫人。
十四奶奶和十七奶奶忙放下手中活計,起身相迎,扶她在炕桌另一側坐下。十七奶奶笑道“四嫂身子重,怎麼還走來?有事讓丫頭來叫一聲便是。”
瞅著對方的肚子,格外上心。雖然藥婆講四個多月了,可誰保的準,也許纔有呢?
四奶奶擺擺手,目光落在炕桌上那些精巧的繡活和旁邊幾個打開的大盒子上,眼裡流露出真實的讚歎與一絲無奈“我是坐不住的人。瞅著老太太壽辰近了,想著給她老人家做點貼心的,可我這手……”她伸出保養得宜卻顯然不慣拿針的手“怕是連個囫圇荷包都縫不好。早就聽人講十七嫂的女紅出色,十四嫂也是巧手,特來討教。想著給老太太做雙護膝,表表心意。”
十四奶奶聞言,心思微動。她與十七奶奶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瞭然。四奶奶此舉,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藉著討教女紅的由頭,多半是想拉近關係,或者探聽些什麼。畢竟這位嫂嫂,心思之縝密,她們都深有體會。
十七奶奶笑容不變,熱情道“四嫂有這份心,老太太定然歡喜。這有什麼難的,嫂嫂先挑挑料子和花樣。”她示意身旁侍立的挑心將幾個大盒子完全打開。
四奶奶看去,隻見三個盒子裡整齊碼放著數十本巴掌大的小冊子,隨手拿起一冊翻開,每頁都貼著同色不同質的布料小樣,細緻非常。另兩個盒子,一個裝滿各色絲線,一個盛著各種型號的鋼針頂針,琳琅滿目,如同一個小型繡坊。
“哎呀,”四奶奶看得眼花,由衷感歎“這可真是……術業有專攻。我隻看著就眼暈了,難怪十七嫂出手的東西,件件都精緻。”
十四奶奶此時心思已不在針線之上,她更想印證某個傳聞。拿起一本貼著錦緞樣本的冊子,翻到一頁指著塊色澤華美的布料,狀似隨意地問十七奶奶“嫂嫂看這塊蜀錦如何?顏色正,質地也好,給老太太做護膝麵子,既貴重又暖和。”
十七奶奶瞥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微妙的笑意。她還未開口,旁邊的四奶奶卻“咦”了一聲,湊近細看,眉頭微蹙“這蜀錦自然是頂好的東西,還是貢品。不過……”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還是帶著點分享秘聞的口氣低聲道,“我恍惚聽宮裡出來的老人提過一句,先帝與太後好像……不太愛用這個。”
十四奶奶立刻追問:“為何?這般好的料子。”
四奶奶聲音壓得更低“聽講,是有些忌諱。好像是傳,這東西在先帝時,有些特彆的……用處,不太吉利。我也是道聽途說,作不得準。”
她可是做過張家的媳婦,自然知道,先帝和太後是用這東西如廁的。確有不便,也不該直言。
十七奶奶適時接話,語氣淡然卻帶著確認“四嫂講得是。家裡公庫原先收著的蜀錦,去年就讓處理了,便是因著這個緣故。這塊怕是漏下的小樣。”她給了四奶奶一個‘你懂的’眼神,又對十四奶奶道“還是選些穩妥的料子好,比如府綢,厚實軟和,最適合老人家用。十四嫂庫房裡,上好的鬆江府綢定然是有的。”
十七奶奶雖然做過王妃,奈何隻有前世記憶,故而並不清楚這些。可是她們的親達達可是做過勳衛,為皇家爺守過大門的。故而自從上次得知莫邪和臘梅為了一匹蜀錦差點打起來,就把內情告知了五姐妹。
十四奶奶心中恍然,對四奶奶的訊息靈通又多了一分認識,她順勢笑道“府綢自然是好的,我那裡還有幾匹冇動過的,那就聽兩位嫂嫂的。”
三人正就著布料顏色花樣討論,門簾又被掀起,大奶奶來了。這倒是稀客。隻見對方穿著一身藕荷色襖子,神色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怠。她走進來,勉強扯出個笑容“都在呢?正好。”
幾人重新見禮坐下。大奶奶也不繞彎子,看著十七奶奶和十四奶奶,語氣有些飄忽“下月老太太的好日子,眼瞅著就到了。往年都是大太太帶著底下人張羅,今年……”她頓了頓,揉了揉額角“我這幾日總是心神不寧,身子也不爽利,怕精力不濟,辦得不周全,反惹老太太不高興。想著兩位弟妹都是妥帖能乾的人,不知……能否幫嫂子分擔一些?或者,四弟妹若得閒……”她目光轉向四奶奶。
暖閣內安靜了一瞬。十四奶奶立刻垂下眼,心中警鈴微作。操辦壽宴最是繁瑣耗神,且容易出力不討好。她剛進門,人手不足,根基未穩,貿然接手這等大事,若有差池,反落不是。她不想,也不願。
十七奶奶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她心中明鏡似的,南遷在即,何必在京中最後時日攬這麻煩事?做得再好,也與己無關了;若有紕漏,反成話柄。她亦不願。
四奶奶撫了撫小腹,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大嫂這是哪裡話,您幫著大太太掌家這些年,老太太的壽宴哪次不是辦得風光體麵?我倒是想替大嫂分憂,隻是……”她苦笑一下,“老太太前日還特意叮囑,讓我好生養胎,不許勞神。再者,我這點粗淺本事,哪比得上大嫂周全?”她這話,既抬了大奶奶,又合情合理地推拒了。
大奶奶看著妯娌三人的反應,眼中掠過一絲失望,卻也有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她本也不是真心想讓,隻是近來心思全然係在南京,對家中諸事厭煩至極,恨不得立刻卸下擔子,這纔來試探。見無人接盤,她也隻能暗暗歎氣,強打精神道“既如此……那還是我勉力為之吧。隻是若有疏漏,還望嫂嫂們多幫襯提點。”
幾人又說了幾句場麵話,大奶奶便藉口有事,匆匆離去,背影都透著一股心不在焉。
待她走後,暖閣內氣氛微妙。四奶奶若有所思,十四奶奶與十七奶奶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她們都看出了大奶奶的魂不守舍,也各自在心中重新掂量著家中人事。老太太壽宴這件‘大事’塵埃未定,但她們三人的小圈子,似乎因這番看似平常的針線閒話與推讓,而有了些無聲的共識。
大奶奶回到左鄭第偏廳,就把幾個管事媳婦找了過來“下月老太太的好日子,眼瞅著就到了。”她開口,聲音溫淡,卻少了幾分往日的條理“各處陳設、席麵、燈綵、戲班,該盯緊的都得盯緊些。夜裡若趕工,多點幾盞燈籠,彆省那點燈油蠟燭錢。該給下人的賞錢,按時發放,彆臨了生出事端。”
她講的都是例行的話,語氣裡卻透著股揮之不去的倦怠與敷衍。管事媳婦們連聲應著,偷眼覷她神色,隻覺這位奶奶近來心思越發難以捉摸,交代事情也常是講了前頭忘了後頭。
打發了管事,大奶奶冇立刻起身,依舊怔怔坐著。窗外秋陽正好,映得她身上藕荷色襖子有些晃眼。
此時阮媽媽悄步進來,見大奶奶這般模樣,暗歎口氣,上前俯身低語“奶奶,纔剛門上報進來,賀嬤嬤午後從右鄭第後角門悄悄了引個生麵孔的婆子進來,約莫一盞茶功夫才走。跟著的人瞧真切了,那婆子……是專走宅門、賣些秘藥的藥婆。”
大奶奶眼皮微抬“藥婆?她尋藥婆作甚?”她近來對家中諸事都懶怠深究,若非涉及賀嬤嬤,怕是聽都懶得聽。
阮媽媽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剩氣音“打聽的人說,那藥婆……私下專賣些虎狼之藥,還有……落胎避子之類的勾當。”
大奶奶微微一怔,隨即唇角扯出一絲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賀嬤嬤?和翟管家?她眼前閃過翟管家那張乾瘦老邁的臉,心下隻覺得荒謬又有些膩煩“都是什麼年紀了,還弄這些……”她低聲喃喃,似嘲非嘲。如今她掌著左鄭第庶務,右鄭第院那邊也暫代,這等內帷陰私,按理該管,可她此刻心緒紛亂如麻,全係在即將南下的鄭虤身上,哪有真精神理會這些?
她正欲揮手讓阮媽媽不必再理會,心思卻忽地一動。賀嬤嬤是老太太心腹,若真需要這等藥物,何須自己冒險從外頭尋生人?家裡難道冇有更穩妥的渠道?這念頭一閃,她混沌的思緒裡忽然透進一絲銳光。不對,這種事翟管家來做,豈不是更加方便,還名正言順?
“去。”大奶奶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了許多“彆驚動賀嬤嬤。找兩個穩妥生麵孔的人,跟著那藥婆,尋個僻靜處‘請’過來問話。客氣些,但話要問明白,賀嬤嬤究竟買了什麼,講了什麼。”
阮媽媽心領神會,立刻應下退去。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阮媽媽去而複返,臉上帶著壓低的驚異,湊到大奶奶耳邊,語速極快“奶奶,問出來了。那藥婆招認,賀嬤嬤是去求……落胎藥的方子,還買了足量的紅花!”
大奶奶端坐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賀嬤嬤?有孕?紅花?
家中誰有孕?四奶奶?這不是風月醜事,這是能要人命、也能掀翻人的大事!原來她們不止想要害自個兒還盯上了五房的爵位……至於十嫂、十二嫂已經有了孩子,有一就有二,凡事有先有後。十七嫂為何進門都快兩年了,依舊冇有動靜,怕不就是這些醃臢東西的手尾吧?畢竟有四個蔭職呢!如此想來,十四奶奶怕也已經遭到毒手。
好歹毒的心思!
大奶奶手有些發涼,心口卻莫名跳得快了幾分。方纔那些關於鄭虤離去,前路茫茫的惶惑與無力感,此刻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肮臟的秘密暫時逼退了一角。
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對阮媽媽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恢複了往常的溫淡“知道了。今天的事兒,和下麵的人都交代清楚,嘴要嚴。賀嬤嬤那邊……先不必驚動,隻當不知道。”
阮媽媽低聲應“是”。
大奶奶這才慢慢站起身,阮媽媽忙上前攙扶。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開始染上金黃的銀杏,秋光正好,她卻隻覺得心底一片涼寂,又隱隱燒著一簇幽暗的火苗。
賀嬤嬤……紅花……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化作白霧,旋即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