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秋月驚雷(一百零八)

辰時三刻,四奶奶的轎子在剛剛懸掛的陽翟伯第正門前落下。她今日穿著一身淺金縷海棠紋緞子襖,外罩雲霞色妝花絨比甲,下配鬱金香色織金馬麵裙,頭上梳著端莊的牡丹髻,正中插一支赤金鑲紅寶牡丹頂簪,兩側點翠掩鬢,耳垂明珠,腕戴剔透翡翠鐲。這一身雖不及新婚或大宴那般隆重奪目,但用料、做工、配色無一不精,恰到好處地彰顯著聞喜伯夫人的身份。

門房仆婦顯然得了吩咐,格外殷勤,一路將她引入內院正廳。廳內已是珠翠環繞,笑語喧闐。新晉陽翟伯夫人方氏被眾星拱月般圍在中間,一身大紅織金雲紋通袖袍,頭戴五翟冠,明珠寶玉光華耀目,正言笑晏晏地應酬著各路賀客。她眉目明豔,舉止爽利,湖廣女子特有的潑辣生機被華服珠玉壓著,反而透出一股彆樣的、恣意的貴氣。

四奶奶一進來,便有幾家相熟皇親家的奶奶點頭致意,她含笑一一回過。張延齡那腦子不全的昨個兒也恢複了爵位,因此王氏今個兒來不了,故而四奶奶就安心很多。她步履從容地走到主位前,聲音清朗悅耳“恭賀伯夫人大喜。”

方氏早在四奶奶進門時便注意到了她,此刻臉上笑容更盛,親自從座位上微微起身虛扶“聞喜伯夫人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她目光在四奶奶身上一掃,笑意真切了幾分“夫人今日這一身,真是雅緻又貴氣,我看著就喜歡。”

兩人正寒暄著,一個穿著嫣紅遍地金裙襖、頭戴金絲鬏髻滿插珠翠的年輕婦人快步擠了過來,親親熱熱地挽住四奶奶的胳膊,聲音又脆又高“四嫂子!你可算來了!我正唸叨呢,自家姐妹都不見影兒!”不是許久未見的鄭家十五姐,還是誰?她臉上堆著過於燦爛的笑,眼神卻不住往四奶奶頭上腕上瞟,帶著毫不掩飾的比較與一絲嫉色。

四奶奶心下不耐,但麵上絲毫不露。隻不著痕跡地將手臂稍稍抽出,淡笑道“姑奶奶今日是主家,怎好勞動你來迎我,快去照應彆的客人罷。”

十五姐卻彷彿冇聽懂,反而貼得更緊。嘴裡開始絮叨起尚平近日又得了什麼差事、阿舅封伯後家裡如何風光。話裡話外炫耀著,又暗戳戳打聽鄭家各房為何隻來了四奶奶一人,是不是對她這出嫁女有所怠慢。四奶奶心中冷笑,耐著性子用“張大宗伯新喪,十七爺需主持喪儀,兩位嫂嫂亦需守禮。”等話敷衍著,隻想快點脫身。

方氏在一旁冷眼瞧著,見十五姐糾纏不休,眼底掠過一絲厭煩。她忽然笑著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將十五姐的絮叨打斷“平哥兒媳婦,你四嫂子難得來一趟,定有體己話要跟我講。那邊慶雲侯夫人剛到,你快去幫我陪著嘮嘮嗑,人家可是帶著兩位未出閣的小姐來的,你多上心。”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吩咐意味。

十五姐笑容一僵,瞥見阿姑眼中那抹熟悉的、不容違逆的神色,再不甘也隻得鬆開四奶奶,悻悻道“那媳婦就去瞅瞅。”轉身時,還暗暗瞪了四奶奶一眼。

待十五姐走開,方氏立刻攜了四奶奶的手,對周圍幾位皇親女眷笑道“諸位稍坐,我與聞喜伯夫人有些家務瑣事要講講,失陪片刻。”言罷,便引著四奶奶往正廳後方的暖閣偏廳走去。

四奶奶自然樂得清靜,欣然從命。

一進偏廳,隔絕了正廳的嘈雜,氣氛頓時不同。此處陳設雅緻,一架紫檀木鏤雕四季花卉屏風巧妙隔斷視線。方氏揮手讓跟進來的丫頭遠遠守著,自個兒則鬆泛下來,拉著四奶奶在臨窗的玫瑰椅上坐下。她依舊穿著那身大紅禮服,隻是隨手摘了沉重的翟冠,交給心腹婆子。烏髮鬆鬆一挽,斜插一支赤金點翠蝴蝶步搖。頓時少了些正式,多了幾分慵懶的風情。

“可算清靜了。”方氏舒了口氣,親自執起桌上溫著的纏枝蓮紋銀壺,斟了兩杯茶“嚐嚐,陽羨紫筍,今早纔開封的。”

四奶奶接過那雨過天青釉的茶杯,隻見湯色清亮,幽香撲鼻。她淺淺一品,點頭讚道“果然是上品陽羨紫筍,香氣清銳,有蘭芷之韻。夫人好茶。”她嫻熟地點出茶名與特質,姿態從容。

這陽羨紫筍乃《茶經》推崇的貢茶,產於南直隸常州,名貴而不失清雅,正合此時此地。不過四奶奶並非好茶之人,乃是聽瞅著三太太、六太太、十奶奶、十二奶奶、十七奶奶,乃至新過門的十四奶奶都喝的這種茶,才讓陶力家的打聽來的。

方氏眼睛一亮,那目光裡多了幾分‘果然是自個兒人’的透徹與親近“旁人隻當是尋常好茶,唯有你,一口便能點破。”她身體自然而然地向四奶奶那邊傾了傾,那股混合著瑞龍腦香與體溫的馥鬱氣息幽幽傳來“咱家達達,就最愛這股子清銳氣。他講這茶經沸泉點注,香蘊金戈之意,像他。”方氏言罷眼神飄向虛處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帶著回味與媚意的笑“我常打趣他,一個武夫,偏要附庸這等風雅。你猜他怎麼講?”

四奶奶心中一動,麵上卻適時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與親近,也向前微傾身體“哦?他怎麼講?”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溫熱的杯壁,就是那天殺的輕描淡寫地就將自家爵主推到了不知幾重的險地!出京前夜,鄭虎臣來她房中,隻反覆叮囑‘家中一切倚仗夫人’,‘謹守門戶,勿問外事’,對於危險,卻一概不提。直到皇爺賜婚的旨意出來,她才知道原委,不由後怕。四奶奶不怕守寡,但她怕失去依仗後,在這深宅大院、虎狼環伺的京城裡無聲無息地枯萎!而這一切的源頭,不就是那‘算無遺策’的,天殺的安排嗎?這份怨毒,此刻在方氏對那天殺的親昵的提及中,燒得她心口發疼,麵上卻還要維持著傾聽的專注。

方氏彷彿沉浸在自己個兒的話裡,壓低聲音,模仿著一種低沉而霸道的語氣“他講,‘爺在虞台嶺帶著三百家丁衝數萬韃子大陣時,血潑在冷水裡,那氣味,比這茶可烈多了。如今喝它,不過是憶苦思甜,提醒自個兒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她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他左邊鎖骨往下,直到心口邊上,還是凸起來的,摸著硌手,像條蜈蚣趴著的疤……”她抬眼,看進四奶奶眼裡,帶著親昵“就是那一仗,讓韃子的破甲重箭颳去好長一條肉,差點就栽了……”

四奶奶隨著方氏的話語,彷彿能看見那猙獰的傷疤,呼吸不由微微一滯。她做張做智地抬手,輕輕觸了觸自個兒心口下方的位置,語氣裡帶著些許震撼與刻意疼惜“我的天爺……這……聽著都讓人心裡發顫。”

“可不就是玩命!”方氏得到迴應,談興更濃,那湖廣妹子的潑辣大膽此刻全然流露“可他身上哪有好地方?舊傷疊新傷。你還記得他背上靠近腰那兒,一大片暗沉發皺的皮肉不?不是刀劍,是早年他帶著朱大郎他們去山西時,撞上一頭黑熊,讓那畜生一掌拍的,肋骨都裂了幾根,躺了小半個月才能下地。”講到這,她還縮了縮肩膀,彷彿感同身受那巨力。但隨即又笑起來,眼波流轉,媚意橫生“至於渾身上下那些更深更密的……自然是不知道哪些冇輕重的,咬的、掐的。”她拖長了調子,帶著狎昵的促狹“我這人醋勁大,為這個冇少跟他鬨,他卻總混賴過去……你猜他怎講?”

四奶奶的心跳快了幾分,不是羞臊,而是一種接近獵物的興奮。她身體前傾,臉上露出好奇的笑意,催促道“他定是冇個實話。”

方氏嗤嗤笑起來,湊得更近,摟住四奶奶“他把我這般摟過去,熱氣噴在耳朵邊上,講‘上一個敢這麼咬俺的,墳頭草都三尺高了。就你,咬了也就咬了。’嗬嗬嗬!”她模仿得惟妙惟肖,自個兒先紅了臉,那風情萬種的模樣,直白而熱烈“這人,慣會講這些混賬話,偏偏……讓人拿他冇法子。”言罷,手似無意地覆上四奶奶放在桌邊的手背,輕輕摩挲了一下“妹妹你講,是不是這個理兒?咱們這樣的身份,尋常男人要麼敬著供著,要麼遠著怕著,也就他……不一樣。他能把人揉碎了,又讓人心甘情願地往他跟前湊。”

四奶奶迅速反握住方氏的手指,用力不輕不重,笑容變得複雜,摻雜著同病相憐的感慨與精明的試探,低聲道“姐姐這話,真是講到我心坎裡去了。他們男人在外頭搏的是潑天富貴、青史留名,心裡裝著九州四海。我們關在這四方天裡,能攥住的,也就是這點體溫、這道疤了。知道得多些,倒像是……多拴了他一縷魂兒在身邊,夜裡驚醒,摸著心口,也不至於全是冰涼的怕。”

方氏眼中閃過瞭然,握緊了她的手,像是找到了真正的知音“好妹妹,你能這般想就對了!咱們姐妹,正該多通聲氣。他那脾氣,喜好,忌諱……多知道一分,咱們就多一分安穩。就比如……”她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最親密的耳語“他午後若是歇晌,最煩人驚擾。但若用小小銀吊子,取顧渚金沙泉的水,兌上隔年存著的梅花雪,文火慢慢烹一盞極淡的霍山黃芽,不燙不涼的時候送進去,他便不會惱,反而受用得很。這法子,我連十七奶奶都冇告訴。”她分享著獨門秘訣,如同交付一份無形的投名狀。

四奶奶心中立刻牢牢記下‘霍山黃芽’、‘午後歇晌’、‘金沙泉梅花雪’這些細節,麵上卻露出感激與欣喜“多謝姐姐這般信任,提點我這些。不是至親至近的人,哪能知曉這般體貼入微的法子。”她略一沉吟,也拋出一個自個兒聽聞的資訊,以示誠意“講起來,我恍惚聽誰提過一耳朵,講他處理極緊要的私函時,非舊玉版宣不用。還得是澄心堂的老紙,講新紙火氣盛,蘊不住他要的‘墨韻’,也不知是真是假。”

“呀!你也留心到這個了?”方氏眼睛驟然亮起,彷彿找到了更大的共鳴,興奮地握緊四奶奶的手“何止是紙!他那墨也挑剔,非得是徽州程家老坊的鬆煙墨,講是‘沉而不滯,亮而不浮’。我那還收著他兩塊用剩的墨頭呢……”兩人之間的話題迅速深入,從鄭直的文房癖好,引申到他處理公務的某些習慣,再隱約波及朝中幾位人物的風向看法。言語往來間,既有訊息的交換,也有彼此性情手腕的暗中評估。

四奶奶心中對那天殺的怨恨始終存在,但此刻已被更多、更具體的訊息所帶來的喜悅遮住。

方氏則滿意於四奶奶的‘上道’與見識,這位聞喜伯夫人,果然不是空有美貌的擺設,值得拉攏。

直到外間有丫頭提高聲音稟報,講前頭戲台已備好,請夫人示下何時開鑼,兩人才意猶未儘地止住話頭。方氏親自替四奶奶理了理並無散亂的鬢角,低笑道“今日與妹妹一席話,真是痛快。改日我下帖子,單請你過來,咱們好好再敘。”

四奶奶起身,含笑斂衽“承蒙姐姐不棄,敢不從命。靜候佳音。”

兩人相視一笑,眼神交彙處,已然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四奶奶心滿意足地告退,自覺不虛此行。不僅鞏固了與這位新貴伯夫人的‘特殊’情誼,更收穫了一籮筐關於那個殺千刀的極私密的訊息。

方氏送至偏廳門口,看著四奶奶端莊的背影融入正廳的衣香鬢影中,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也更耐人尋味。

這世間哪有甘願共侍一夫之人?遑論有甘願以外室身份共侍情郎之人?若非尚平那糊塗子自作主張買櫝還珠,用知禮本分的鄭家十一姐換了辱門敗戶的鄭家十五姐,何須她舍下這張臉來自揭己短?

冇錯,鄭家十五姑娘與十一姑孃的恩恩怨怨,作為鄭家後宅曾經的藥婆,方氏如何不清楚?可她不會戳破,尤其是經過皇爺這次被那群大頭巾逼迫。尚家離不開鄭家,哪怕那冤家甩都甩不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