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秋月驚雷(一百零七)
因為訊息不暢,如今正德帝、劉瑾、穀大用等人誤以為西二廠,也就是如今的西廠已經被劉健等人知曉。故而這次重設西廠就冇有再選擇騰驤左衛草場,而是就近選擇了東安門外,南薰坊內台基廠舊倉為新的廠址。因為原本是倉庫,故而占地廣闊。這裡的院落雖然有些陳舊,卻絕對結實。
於永從督公穀大用那裡回來,他的公廨已經唄拾掇了出來。一處不大的一進院落,三間正房,帶兩間耳房,左右廂房各三間。因為已經放了炭盆,掛了棉門簾,故而屋內相當暖和。
於永臉上看不出喜怒,隻在炭盆邊慢慢烤著手。百戶郭仁垂手立在下方,如同釘在地上的影子。
“南邊,有差事給你。”於永開口,聲音乾而澀,郭仁頭更低了些。
於永冇看他,目光落在跳躍的火苗上“王嶽、範亨、徐智那三個老貨,目下已經滾出京師,往南都路上爬了。督公的意思,路上不太平,強盜多。”他頓了頓,終於瞥向郭仁“你帶上羅錦、沈銳,再挑十幾個手上利落、嘴比死人還緊的好手。換上衣服,扮作剪徑的強人,在他們進山東地麵後,尋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好風水,送一程。”
郭仁眼神冇有絲毫波動,隻問“屍首?”
“都講了時強盜,做得要像。財物掠走些,留點強盜該留的破綻,但不能是真破綻。”於永語氣平淡“記著,是他們運氣不好,撞上了強盜,跟京師,跟西廠,冇半個銅子的關係。萬一失手……”他這才正眼看向郭仁,眼底寒意森森“你曉得規矩。”
“屬下明白。”郭仁簡短應道,旋即又問“何時動身?”
“傍晚就分批出城,等他們放鬆警惕再動手。”於永揮揮手,兩一份駕貼扔了過去“去準備吧,挑人的時候眼睛擦亮。”
郭仁接住,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腳步輕得聽不見。
於永又在炭盆前站了片刻,才轉向門口侍立的行事“叫西門鬆來。”
不多時,西門鬆躬身進來。他年紀不大,舉止卻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甚至可以講是疏離,眼神看人時總像隔著一層。
“西門,坐。”於永指了指下首的凳子,語氣竟帶上了兩分罕見的隨意。
西門鬆道了謝,隻坐了半個凳子。投靠於永,與其講是忠心,不如講是看準了這條船暫時最穩,而於永這種人,隻要你有用,且威脅不到他,反而相處直接。
“有件輕省差事給你。”於永喝了口茶“北鎮撫司那邊,正在審百戶姚景祥,還有小旗張錦那幾個奸奴同房。你代表咱們西廠,過去旁聽。”
西門鬆心頭一動。姚景祥是他調入東廠後的師父,對方待他親如父子。甚至在他擅自行其事,闖出禍事的時候,也是對方幫著在掌刑麵前遮掩。可為了榮華富貴,西門鬆投靠了掌刑,這段日子一直在暗中盯著姚景祥。這才讓掌刑揪出了張錦等一串釘子,自個兒也因此被賞識,帶進了西廠。
“不用你開口,也不用你動手。就坐在那兒,聽,看,記。”於永放下茶盞,聲音平穩“讓北鎮撫司的爺們曉得,西廠盯著這事。也讓裡麵還冇嚥氣的那幾位曉得,是誰在看著他們死。”
“屬下遵命。”西門鬆應下,冇有多餘表情。這話裡的意味,他懂。一是震懾,二是驗證。看看姚景祥臨死前會不會亂咬,或者咬出來的東西,跟自個兒之前報上來的是否對得上
於永似乎很滿意西門鬆這種不多問、不表忠的利落勁兒,難得多講了兩句“你是個曉事的。姚景祥當初跟俺稱兄道弟,轉頭就能為了彆人許的空頭前程把俺賣個乾淨。這世上,有些人骨頭就是軟的,誰給食就跟誰搖尾巴。你不一樣,你心裡有秤。”
西門鬆垂下眼簾“全靠掌刑提拔。”他心裡清楚,掌刑這話既是籠絡,也是警告。姚景祥是前車之鑒,而他西門鬆的‘秤’,必須永遠倒向對方這邊。
“去吧。詔獄陰氣重,出來後,喝口酒驅驅寒。”於永結束談話。
西門鬆行禮退出,走出於永的公廨。穿過廊廡,他才真的鬆了口氣。去詔獄看審訊?看那些刑具如何敲開姚景祥等人的嘴?看血肉之軀如何在絕望中崩潰?小意思,因為他還見過更不堪的。
西門鬆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亦或者講,他是一個時光旅行者。算上這次,前前後後已經穿越四次。從新社會到舊社會,從民國到大清,再從大清到大明順治朝,然後又從大明順治朝穿越到瞭如今的大明。
見了太多笑臉背後的刀子,溫情下麵的算計。第一次,他信了娶進門的女人,結果被藥死;第二次,他學了乖先下手,藥死了大哥占了嫂子。卻冇算到那女人又勾結管家反手把他送進死牢,連獄卒都被買通。第三次,他乾脆趁亂把兄弟姐妹嫂子弟媳全都宰了,然後就被風韻猶存的老孃一包藥送走了。
這次穿越醒來,當發現自個兒成了大明朝一個小旗時,西門鬆幾乎要大笑出來。這一次,他對自個兒講,絕不再把後背亮給任何人。權力、活著,纔是真的。於永的狠辣與多疑,在這吃人的地方,反而是最讓人‘安心’的。
出了西廠,西門鬆徒步朝著昭回靖恭坊北鎮撫司走去。路過十王府街與金魚衚衕交叉口,一輛馬車從他麵前穿了過去。西門鬆一愣,餘光立刻掃了眼車窗內的人。若是他冇認錯,剛剛車裡坐著的是,已經被趕出京師去南京司香的,原東廠王嶽王督公的乾兒子王興。
按理講,王督公都倒了,他兒子不該再招搖過市纔對啊!
劉瑾坐在司禮監值房內,闊大的紫檀木公案後。身著嶄新蟒紋曳撒的他,剛在禦前議完事回來。
簾幕微動,劉興悄步進來,趨至案前,利落跪下磕頭“兒子給爺回話。”
“嗯。”劉瑾應了一聲,目光落在他身上,審視了片刻才道“白家的事,妥了?”
“回爺的話,妥了。”劉興恭聲道“白老太君和白娘子,兒子送到了朝陽門外十裡亭。談舍人領著十二個精乾護衛,前後照應,車馬都是檢視過三遍的,路引關防俱全。這會兒,估摸著已走出二十裡地了。”
“談傑年輕,但做事還算踏實。”劉瑾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彷彿隻是陳述一件理應辦好的尋常事,“你代咱家相送,禮數到了就行。下去領十兩銀子,賞你的跑腿錢。”
“謝爺賞!”劉興又磕了個頭,卻並未立即起身退下,而是依舊跪著,微微抬頭,一副靜候吩咐的模樣。他曉得,這位新老子叫他來,絕不隻是問一句送行。
果然,劉瑾端起手邊的溫茶,啜了一口,似隨口問道“你之前在王奉禦跟前……聽冇聽過,他跟英國公有啥來往?”
“冇有。”劉興想都不想就道“不過上月二十八那日,王奉禦聽到英國公在百官鬨事時的反應,雖然冇講啥卻大笑不止。”
“那鄭少保呢?到底是個啥路數?”就近追問。
劉興心下一凜,曉得正戲來了。他略作思忖,謹慎開口“回爺的話,兒子年初才蒙王公……王奉禦收錄,許多舊事曉得得並不真切。不過,有些事,兒子在跟前當差時,確實見過、聽過。”
“講講嘛。”劉瑾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兒子聽下邊老人偶爾提起,鄭少保從朝鮮回來不久,曾給王奉禦送過一份‘程儀’,禮單據傳極厚。”劉興斟酌著詞句,“具體是啥,兒子未曾親見,但聽聞光是上品高麗蔘就有好幾匣,還有整張的玄狐皮、雪貂皮,都是難得的珍物。”
劉瑾靠在椅背上,半晌,才緩緩道“鄭少保是內閣的先生,王奉禦是司禮監的掌印。一個外朝輔臣,如此厚禮巴結內官,倒是稀奇。王奉禦能給他什麼,值得他這般下本錢?”這話像是在問劉興,又像是在自語。
劉興低頭“這個……兒子愚鈍,實在猜不透。”鄭直和王嶽的私下往來,他曉得的真的不多。
劉瑾冇開口,劉興繼續道“還有,王奉禦的侄兒,原錦衣衛百戶王縉,與鄭少保走動非常密切。王奉禦若有不宜經官麵的私話要與鄭少保勾兌,十有八九是讓王縉去傳。王縉對這事口風緊,但兒子在司禮監外廊候見時,碰見過幾次王縉匆匆來去,神色都與平日不同。有一回,隱約聽見王奉禦吩咐他‘務必讓他看清楚上邊的字’。”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最關鍵、也最能讓劉瑾品出味道的話“而且,王奉禦似乎……對鄭少保也並不全然放心。兒子曾無意間瞅見過王奉禦書案上有幾頁單子,記錄著鄭少保某日見了何人,某時去了何處。王奉禦還曾特意叮囑過東廠的人,留心鄭宅出入的生麵孔。”
劉瑾眼神微動“前幾日,王奉禦是不是還送了份‘大禮’給鄭少保?”
“是。”劉興點頭“就在王奉禦出京前二日,讓王縉給鄭少保送去了二十八名官奴。兒子聽人講,這些官奴都是先前犯事倒台的那幾位公爺、侯爺、伯爺宅子裡的正室夫人或嫡女。這份禮,……很不一般。”
“咱家曉得了。”劉瑾終止了這個話題,語氣恢複平常“這些事,你曉得分寸。鄭少保如今是皇爺要用的人,過往種種,與目下無關。你心裡有數就行,出去不必多言。”
“兒子明白!絕不敢多嘴半句!”劉興立刻保證。
“嗯。”劉瑾最後吩咐了一句“你去吧。”
“是,兒子告退。”劉興恭敬地退了出去,直到走出司禮監那沉重的朱門,被初夏的夜風一吹,才感到背心有些發涼。
值房內,劉瑾獨自坐著。鄭直曾經在禦前講過,王嶽假借皇爺名義與之聯絡。可無憑無據,哪怕王嶽當時是司禮監太監,皇爺近臣,可鄭直那麼精明的人,咋就能深信不疑?
還有禮物,自個兒整日跟在皇爺近前,又與鄭直認識多年,對方這次送的隻是各種布料,可送王嶽的卻如此豪奢。若是不瞭解鄭直此人,怕隻會認為對方捧高踩低。可劉瑾卻自認還算對鄭直有所瞭解。這不由讓他想到了當初鄭直被劉首揆杖責之後,自個兒奉命深夜前去探視。對方一出手,就是一處錫拉衚衕的院子。後邊二人來往多了,對方卻送的更多是不惹眼,卻更實惠的東西。
當事時,鄭直隻是一個被人孤立的勳衛,劉瑾卻時常跟在皇爺左右。不曉得後來事的二人,誰高誰低,誰遠誰近,誰有屬於誰,可比如今分明。那麼,鄭直又有啥事,有求於王嶽呢?
還有英國公,劉瑾老感覺鄭直那夜在禦前吹捧張家,並不簡單,卻又無跡可尋。畢竟皇爺決定張、鄭兩家聯姻也是臨時起意。鄭直若是連這也能算中,那還是人嗎?
如此,這裡頭的水,恐怕比看起來要深得多。奈何王嶽已倒,這條線斷了。可鄭直這個人還在,他曾經想從王嶽那裡得到啥?如今王嶽給不了他了,他又會轉向誰?不過,目下不是深究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