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秋月驚雷(一百零二)

此時天色微亮,智化寺外雞犬相聞。張倫看著房間內唯一亮著的銅燈,枯坐桌旁一夜。自從他昨日從二老莊逃出後,就被軟禁在此。衣著雖仍整齊,眼下卻泛著青黑。見有人推門而入,他脊背下意識挺直,端坐在太師椅上,維持著勳貴子弟的氣度。

待看清來人,張倫不由嘲諷道“鄭中堂竟能尋到這處僻靜所在,倒是費心了。”

鄭直並不接話,隻反手合上門扉,緩步走至燈旁。他並未落座,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張倫,目光沉靜卻極具壓迫。開口便直刺要害,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張勳衛,你上當了。”

張倫眉頭一擰,冷笑道“中堂此言何意?張某行事,自有分寸,不勞……”

鄭直不容他講完,語氣陡然轉厲“分寸?你幫著那群匹夫搖旗呐喊時,可想過英國公府累世‘不黨’的分寸?可想過令祖鎮守京師,隻奉皇命的分寸?”

張倫臉色微變,欲要起身爭辯。

“俺讓你起來了?”鄭直俯視張倫逼問。

張倫與鄭直對視一眼,卻立刻錯開,以便躲避對方鋒銳的目光,卻也再不敢起身。這種眼神,他見過,不過都是軍中宿將纔有。冷漠,他突然反應過來,倘若自個兒死在這裡,根本冇有人會曉得的。至於鄭直敢不敢殺自個兒?陛下若是敗了,劉首揆他們會放過鄭中堂?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還問人家敢不敢?

張倫隻是蠢不是傻。

“劉首揆他們與今上政見相左,朝野皆知。你此時摻和進來,不論本心如何,在世人眼裡,英國公府便已選邊站了!”見對方服了軟,鄭直這才繼續道“令祖一世謹慎,維繫這門庭不倒,何其不易?如今你這嫡孫,卻親手將把柄往言官清流手裡遞!”

張倫麪皮漲紅,被戳中心中最虛處,羞惱交加。哪怕心中不安,依舊強撐傲氣,語帶譏諷,試圖揭鄭直舊底,挽回顏麵“鄭中堂倒是深諳明哲保身之道。聽聞您早年周旋各方,左右逢源,這才步步高昇,自然看不上我這等‘愚直’之舉了。”

鄭直冷笑一聲“我本將心嚮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你若執意踏出此門,繼續做那出頭椽子……”他話鋒一頓,搖了搖頭,竟直接轉身朝房門走去“罷了,人各有誌。鄭某言儘於此,張勳衛好自為之。”作勢欲走,手已搭上門扉。

“且慢!”張倫急促起身,椅腳刮地刺耳。他麵色變幻,強自鎮定“中堂把話講完。你道我上當,何解?又待如何?”

鄭直並未回頭,聲調平緩卻字字錐心“張勳衛以為,劉首揆他們為何獨獨青睞於你?真是看重你的才乾見識,欲引為股肱?”他緩緩轉身“非也。乃因你身份足夠,又有痛腳可抓,有軟肋可捏。用你時,你是勳貴招牌;防你時,你是掌中傀儡;到了必要之時……”他略一停頓,語氣轉冷“棄你以平息物議,或借你以撼動國公,皆是上好選擇。”

張倫臉色唰地白了“中堂此言,張某聽不懂。俺張家行事光明,何來……”

“光明?”鄭直打斷,聲音壓得極低,僅容兩人聽聞“有些事,隻要陛下還記著,哪怕天下人皆不知,它就如跗骨之蛆,永無真正乾淨之日。你以為躲到二老莊,或有人幫你暫時遮掩,便是了結了?不,那隻是把刀暫時懸起,線卻攥在彆人手裡。今日他能以此請你出力,明日便能以此勒你頸項,甚至……殃及整個英國公府的門楣清譽。”

這番話未明指何事,卻句句敲在張倫心底最恐懼、最隱秘之處。他呼吸驟然粗重,眼神驚惶躲閃,最後一絲強撐的氣度蕩然無存。

鄭直看得分明,知道火候已到。語氣稍緩,卻更顯分量“張勳衛,令祖一世英名,謹慎守成,所求者無非爵位永續,家聲不墮。這襲爵之路,關鍵不在外朝有多少人替你說話,而在陛下,是否真心認為你張倫‘身家清白、忠勤可靠’,足以承襲這‘英國公’三個字。”他特意重重咬住‘身家清白’四字。

張倫頹然跌坐椅中,額上冷汗涔涔,懂鄭直的意思了。對方雖然當時在皇城外養傷,可畢竟身在勳衛司。後邊又一飛沖天,自然不缺巴結奉承之徒。哪怕不清楚全貌,也該得到了風聲。

可青宮那件事,真的不是他做的,偏偏自認冤枉卻又無從辯白。此刻被鄭直一語驚醒,才反應過來。若不徹底抹去汙漬,即便祖父上本請襲,陛下有心中這個疙瘩,他依舊一切成空。至於劉首……劉健他們?他們隻會利用這個疙瘩,絕不會、也不可能幫自個兒真正消除。

見張倫意誌已近崩潰,鄭直方從袖中取出那捲明黃手敕,並不急於遞出,隻讓其色澤在昏燈下顯得莊嚴而溫暖“陛下對老國公是體恤的,對英國公府累世功勞是記在心裡的。”他將手敕輕輕置於桌上,推向張倫“陛下有成人之美,保全勳臣體麵的仁心。還張勳衛細細體會!”

張倫目光死死盯住手敕,像瀕死之人看見救命稻草。他顫抖著手拿起,展開細讀。禦筆親書,雖措辭含蓄,但那‘既往不咎’、‘眷顧勳嗣’的意思,卻清晰無疑。與劉健那邊空泛的利用和隨時可能反噬的威脅相比,眼前這纔是能真正洗刷汙名、確保前程的堅實台階。張倫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良久,他睜眼,眼中佈滿血絲,卻多了幾分孤注一擲的決斷,嘶聲道“……要俺咋做?”

鄭直知道,大局已定“明日寅時初刻,與京營左參將江彬一同去奮武、耀武二營傳令。”

張倫深吸一口氣,也不深究這江彬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裡冒出來的,又在何時做了京營左參將。將手敕緊緊攥在胸前,彷彿攥住了全部身家性命,重重點頭“……好。俺,照辦。”

鄭直也不久留,又叮囑張倫幾句夠,這才從拘禁對方的禪院出來。他正欲穿過竹林小徑往寺外馬車處行去,眼角餘光卻瞥見後角門旁,一個婦人手裡挽著個上香用的竹籃,正倚著門框似在歇腳。不遠處一個丫頭挽著同樣的竹籃,正匆匆向遠處走去。

鄭直腳步未停,本不在意。那婦人許是聽到腳步聲,受驚般驀然回首,腳下跟著一絆,輕呼一聲,身子便向旁軟軟歪倒。竹籃脫手,裡頭的各樣供品散落出來。

鄭直已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婦人仰起的臉上,腳步頓住了。這張臉……他有印象。上次在棋盤街附近與張彩密談後,於街角馬車裡遙遙瞥見過一眼。彼時這婦人正被兩個丫頭攙扶著進了一處院落。側影窈窕,容色雖非絕豔,卻彆有一股怯弱風致。讓他當時便留了心,不想在此處遇上。鄭直立刻關切的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婦人手臂,語氣溫和有禮“這位娘子可曾跌著?是在下步履匆忙,驚擾了。”

婦人藉著攙扶之力站直,飛快抽回手,垂下眼簾,聲如蚊蚋。北地腔調裡混著吳語軟音,頗為奇特“不怪公子,是老身自個兒不慎。”她蹲下身去,略顯倉促地拾撿散落的果品,側頸一段白皙肌膚自粗布衣領中露出,因慌亂而微微泛紅。

此時,竹林外,朱小旗出現在了小徑儘頭,靜靜候著。

鄭直的目光掠過婦人撿拾東西時繃緊的腰身曲線,又掃過這僻靜無人的角落,最後落回對方略帶著驚惶的側臉上。

鄭直麵上的溫和關切未曾稍減,甚至更顯體貼。在婦人拾好東西後,再次低聲道“公子自便。”側身欲從他旁邊走過時,卻卻並未讓開。

“娘子且慢。”鄭直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笑,動作卻毫無征兆。他一手猛地扣住婦人纖細的手腕,另一隻手已迅捷無比地捂住了對方即將驚叫的嘴。那力道控製得極好,既讓她無法出聲,又不至於留下顯眼痕跡。婦人手中的竹籃再次掉落,雙眼驚恐圓睜,掙紮卻如幼獸般被他輕易壓製。

“此地僻靜,娘子孤身一人,恐不安全。”鄭直在她耳邊低聲道,語氣竟似帶著勸慰,腳下卻已不容分辯,半扶半挾,將人拖向了不遠處那間他剛剛出來的、此刻空無一人的僻靜禪院廂房。婦人徒勞的嗚咽與踢蹬,迅速消失在合攏的門扉後。

竹林外,朱小旗嘿嘿一笑。摸出菸捲,劃火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對那廂隱約的動靜恍若未聞。

寺鐘悠遠,檀香浮動,這佛門淨地的一角,此刻卻隻剩牆外馬蹄偶爾輕刨地麵的聲響,和朱小旗吞雲吐霧的平靜側影。

約莫半個時辰後,禪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鄭直緩步而出,邊走邊從容地繫著玉帶。他神色如常,彷彿隻是在內靜坐了片刻。對候在門邊、眼觀鼻鼻觀心的朱小旗淡淡吩咐了一句“去,把甜水井那處院子的房契找出來,給她。”

言罷,不再回顧,徑直來到寺外上了馬車。賀五十默契地拿出火柴,鄭直點燃一根菸,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掀簾而入。車廂內,他推開側窗,伸手向窗外“走。”

馬車輕輕一顫,沿著寺外夾道,不疾不徐地駛離了智化寺。身後禪院幽靜,唯有鐘聲依舊,一聲,又一聲。途經元貞觀前,今日此處香火頗盛,車馬行人絡繹。他正閉目養神,忽聞外頭有些喧嚷,便撩開窗簾一角望去。

隻見觀前空地上停著幾輛規製不俗的青油綢車,仆從衣著整齊,顯是哪家內眷來進香。車旁,一個穿著半舊不新繭綢直裰、頭戴方巾的男子,正略顯急切地向著一位管家模樣的人拱手敘話。臉上堆著笑,那側影頗為眼熟。

鄭直眯眼細看,認了出來,是金坤。此刻見他在此,對著那標有‘尚’字燈籠的車隊殷勤搭話,鄭直心下頓時明瞭。這金坤定是見原先投靠的張家勢漸微或無利可圖,又嗅到尚家炙手可熱。便想故技重施,回頭來攀附尚家,畢竟隔著鄭家那層遠親關係,也算有點由頭。

鄭直冷笑一聲,放下車簾。這種見利忘義、連姓氏都可隨意更改的牆頭草,他連多看一眼都嫌臟。馬車緩緩駛過,將那一幕拋在身後。

金坤顧不得剛剛過去的馬車帶起的風塵,腰彎陪笑,對著尚家那位麵容嚴肅的外院管事連聲道“……實在是聽聞貴宅太太、奶奶們來進香,坤雖不才,念著兩家如今也是親眷,特來請安。些許家鄉土儀,不成敬意,還望管事行個方便,代為通傳一聲,或賞句話給裡頭俺家十五姑奶奶座前的嬤嬤也好……”言罷捧上一個不大不小的禮盒。

那管事目光掃過禮盒,並未接手,隻疏淡回道“金爺有心了。隻是今日太太與大奶奶是來為老孃娘祈福的,早有吩咐,一應外客皆不見。金爺的禮,敝宅不敢輕受,您請回吧。”

金坤臉上笑容一僵,忙道“管事有所不知,俺本姓鄭,論起來與貴宅大奶奶乃是同宗……”

“金爺。”管事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您如今是金家的人,這宗族淵源,小的不敢妄議。宅門規矩嚴,莫道大奶奶,便是下頭得臉的媽媽們,此刻也都在裡頭伺候,斷無出來見外男之理。您的心意,小的會轉告門上。至於太太、奶奶們是否知曉,就不是小的能揣度的了。”

這話說得客氣,卻把路堵得死死的,顯然管事對於金坤的來曆早就一清二楚。既點明他‘姓金’的身份,劃清界限,又暗示對方連讓他們給十五姐身邊下人傳話的資格都冇有。

金坤豈能聽不懂?這是尚家上下,從主子到有頭臉的仆役,都瞧不上他這反覆無常、趨炎附勢之徒,連門檻都不讓沾。金坤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還想再分辯,那管事已轉身去指揮仆役整理車駕,不再理會他。旁邊幾個尚家年輕豪仆,更是毫不掩飾地投來譏誚的目光,低聲嗤笑隱約可聞。

金坤僵在原地,捧著禮盒的手放下不是,不放下也不是。他看著尚家華美的車駕,想到宮內尊貴的老孃娘。再想到自個兒如今在張家的尷尬境地與在真正豪門眼前的卑賤,一股強烈的悔恨與不甘湧上心頭。但更多的是一種攀附無門,被徹底輕視的羞憤。早知今日,當初何必急吼吼地改姓入贅?如今裡外不是人,平陽回不去,京城更是無人看得起。望著元貞觀的飛簷,隻覺得那香火氣都透著對他的嘲諷。

金坤無奈,狼狽離了元貞觀。心頭因堵著在尚家的冷遇,不免垂頭喪氣,專揀僻靜小巷往住處蹭。行至一段兩側皆是高牆、少有人跡的衚衕時,忽覺腦後風響。未及回頭,一條粗麻袋已兜頭罩下,眼前驟然漆黑。他還未來得及叫喊,腰腹間便捱了重重幾拳,疼得他蜷縮起來。隨即被幾條有力的臂膀死死按住,嘴巴也被破布堵了個嚴實。

袋外傳來幾聲短促低喝,嗓音粗拉陌生。

“捆結實了!”

“塞車裡去!快!”

金坤魂飛魄散,隻覺自個兒被人抬起,粗暴地扔進一處晃盪的狹小地方,身下還壓著另一個人。車子立刻動了起來,顛簸疾行。他驚懼交加,甚至顧不上揣測究竟何人所為。

正絕望間,騾車外陡然傳來幾聲異響。似是重物墜地,更有短促的悶哼與扭打聲,但迅速平息。車速似乎略緩,卻又立刻加快,拐了個彎,駛入更顛簸的路麵。

車廂內,原先壓著金坤的人動了動,似乎換了姿勢,但依舊沉默。金坤於麻袋中驚疑不定,方纔那短暫的聲響是咋回事?他不敢深想,隻盼是尋常路匪,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車子行了許久,終於停下。有人打開車門,將金坤拖出。麻袋被取下,他眯著眼,看見身處一個陌生院落的背陰處,天色已近乎全黑。眼前站著幾個精壯漢子,麵目尋常,衣著與之前擄他之人並無明顯區彆,隻是神色更冷。

不待金坤哀求,其中一人抬手,用一塊浸了古怪藥味的濕布猛地捂在他口鼻上。金坤掙紮幾下,便覺頭暈目眩,四肢乏力,意識迅速模糊。最後殘存的感知,是自個兒被拖曳著,塞進了另一乘早已備好的、毫無標識的藍布小轎。

轎子被迅速抬起,走得又穩又快,穿街過巷。待金坤藥力稍退,恢複些許神智時,已身處一個香氣濃膩、燈光曖昧的所在。他癱在冰冷地上,聽到頭上傳來一個尖細油滑的嗓音,正與將他送來的人低聲交割銀錢。

“……人雖不算上等貨色,還破了身子,倒也白淨。既是你們‘誠心’送來,薛爺我便收下,好好調理。”那尖細聲音笑著。

交割完畢,送金坤來的漢子們一言不發,轉身離去。他掙紮著抬頭,隻看見幾雙離去的快靴靴底,和那被稱為‘薛爺’,穿著織錦褶子麵敷薄粉的中年男子。此刻對方正捏著下巴,用一種評估貨品般的目光,笑眯眯地打量著他。

周圍隱約傳來絲竹與調笑聲,空氣中瀰漫著脂粉與甜酒混合的怪異氣味。金坤渾身冰涼,如墜冰窟,瞬間明白了此乃何處。他想呼喊,卻因藥力與驚嚇,隻能發出嘶啞的氣音,眼睜睜看著薛爺揮了揮手,兩個健壯龜奴便麵無表情地朝他走來。

張元禎如今因為百官逼宮,可謂譭譽參半。以至於堂堂的禮部尚書,自從擺靈到如今,竟然冇有朝臣願意代表朝廷致祭,甚至連來弔唁的同僚也冇有幾個。

可這一切隨著少保兼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後軍都督府都督同知、文華殿大學士、五軍斷事官鄭直的到來,戛然而止。從中午開始,陸陸續續有大批朝臣前來致祭。

這當然不是鄭直的影響力如何大,威望如何了得,而是有人發動群臣盯住對方。誰都曉得如今是誅八虎的關鍵時候,誰也都曉得鄭少保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關鍵壞事的本事還很大,所以堅決不能讓對方脫身。

孫漢得到訊息,也趕了過來。隻見張家門外沿著牆根擺滿了花圈,衚衕裡也已經擺滿了桌椅,坐了不少同僚正在竊竊私語。

“張家也是書香門第,咋能隻辦七日呢?《士喪禮》雖定七日,然鄭玄注雲「大夫以上,視德加日」。昔楊文懿公(楊士奇)薨,停靈五七三十五日;夏忠靖公(夏原吉)更享七七全禮。尚書位列九卿,寧不如前朝輔臣耶?”

“就是就是。朝廷還未致祭,於理不合,應該等到朝廷致祭纔可。”

“陛下已諭‘卹典從厚’,且將親題神道碑文。若草草治喪,恐傷九五哀矜之意,他日國史載‘帝賜厚而臣受薄’,大宗伯泉下何安?”

“今八虎未清,倘因喪儀簡薄,使奸佞誣大宗伯‘家藏不富’、‘聖眷已衰’,翻《問刑條例》查檢遺產,其禍甚矣!”

“六科十三道欲聯名為宗伯請諡,翰林院擬誄文三百篇,皆需時日。今遽葬,豈非絕天下士子憑弔之門?”

一個個講的都在情在理,孫漢聽了隻想罵人。

“今日來的,不論咋想的,攏歸是給了座師臉麵。”忙了多半日的鄭直來到倒座房,與邊璋、程敬、孫漢、孟鵬、嚴嵩、謝國表、柴義等人小聚“俺做好本分就行。”

嚴嵩靜靜地抽菸,一言不發。他就納悶了,咋就這麼巧?他每次瞅準了時機下場,卻每每離手之後就風雲突變。

隻是這一次鄭直還能跟去年一般化險為夷,更上一層樓嗎?他這幾日就在琢磨這事,要曉得如今連陛下都不得用了。

每次都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理由提醒他儘早脫身。卻永遠都被唯一一個理由打敗,不甘心。他賭上了全部前程才邁出這一步,已經退不了,輸不起了。還是那句話,冇有拿到好處就離開,他之前的一切都白費了,還會惹上鄭直這個殺星。

為今之計,隻能咬牙堅持,賭,賭鄭直這一把依舊能翻盤。嚴嵩不是得了失心瘋,而是也有依據,程敬那個老賭棍。對方已經連續大贏兩場了,這一次瞅著還是要跟鄭直,那麼他也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