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秋月驚雷(九十三)

十四奶奶送罷朱三娘子,便喚來曹家姊妹,吩咐往東鄭第探望十奶奶與十七奶奶。給安嬤嬤留了話,中午不回來用飯。

鄭直斜倚在榻上,聽到訊息,心下自是也想同去。奈何身下……上著實不便,隻得作罷。勉強用過午飯,他正欲繼續教導兩位彼此間存著忌憚的如夫人,再‘溫習’些功課,外頭便傳來訊息。孫漢,又來了。

“昨夜裡,馬大監他們原本想出皇城,可是守門的紅盔將軍就是不開門。陛下今日連早朝都停了,派出司禮監七位大監正在文淵閣與劉首揆等一同協議。”‘我自然’內,孫漢一邊抽菸一邊道“俺出來的時候,聽人講禦馬監的一位大監不滿百官阻攔旨意,直接自戕了。”

昨夜他聽從鄭直建議,在北鎮撫司廢寢忘食一夜,終於又有所收穫。想到了鄭直講的,必須要讓陛下曉得他在做事,就趕在早朝前進了皇城。然後立刻發現了不妥,不但城門加強了戒備,陛下還找了藉口罷朝。

這時立刻有官員鼓譟起來,孫漢越聽越心驚,這才發現焦芳、劉宇、張彩今個兒都冇來。頓感不妙的孫漢趕忙溜了,卻不是出皇城,而是直奔司禮監。鄭直不止一次講過,危機危機,危險中蘊藏著機會。年初他誤打誤撞纔有了今日的一切。如今,他想再搏一次。

因為孫裕的關係,孫漢與皇城內二十四監的大監至少眼熟。路上就遇到了清寧宮的林大監,對方得知孫漢的目的,不但將昨夜的事坦誠相告,還建議他直奔乾清門。

孫漢猶豫片刻後,選擇的聽從。很簡單,此時此刻,正是讓陛下曉得他孫漢存在的最好機會。倘若去了司禮監,不就又要人傳話?這中間不但耽誤事,還有可能被人鑽空子。況且被外朝曉得他去司禮監,也得不到好。

於是孫漢直奔景運門,向守在這裡的勳衛司把總朱麟講明來意。然後平生第一次走進了被鄭直稱為‘冇啥可瞧的’乾清門內。在乾清宮大殿,見到了陛下還有被外朝喊打喊殺的七位大監。正德帝見到他很高興,得知孫漢來意,並冇有太過在意反而追問他能否再出皇城。這纔有了孫漢此行,命鄭直儘快想辦法入宮麵聖。

“僧保不會以為就憑俺如今手裡這二十幾個官就能控製住京營和皇城吧?”鄭直冇好氣的質問“俺昨個兒剛成親。”

他估摸著正德帝也曉得做的事太坑人,因此纔要親自和鄭直見麵,哄騙他趕緊和內閣拚命。

“你咋又變了?”孫漢聽出鄭直口風與昨夜相比,已經不同,可哪裡不同又想不出。

“俺咋變了?”鄭直坐直身子“俺這是心氣不順,你來俺這,不會以為旁人就是瞎子吧?”

任誰正吃著小酒,摟著美人研究文房四寶,突然被人薅起來,聽一堆糟心事都惱火。

“俺易服了。”孫漢趕忙拉住自個的衣襬“易服了。”

“你連個假須都不粘,當人家和你一樣腦子不全?不單單是俺這,實話告訴你,劉健他們幾個宅子周圍也一樣。”鄭直翻了個白眼“如今人家曉得你從皇城裡出來,直奔俺這,還叫俺咋辦?”

“你這是慫了?”孫漢再也忍不住,一拍桌子“嗯?你慫了?”

“……”鄭直蒼白的狡辯道“牲口拉磨用兩日還曉得讓緩幾日呢……”

“行,你緩吧。”孫漢把煙狠狠扔在地上,又使勁踩了一腳“俺不緩!”轉身走了。

鄭直慢悠悠的拿出煙點上,果然,片刻後孫漢氣鼓鼓的去而複返“你到底咋了?”

“咋?冇咋,俺能咋,你又要俺咋?”鄭直惱了,起身質問“俺昨個兒夜裡咋講的,不多做也不少做。人家如今要你帶話,你帶到了,這不就得了。你管俺後邊咋做?你如今跟一盞明燈一樣,走到哪亮到哪,俺再告訴你咋做,你再來個自作主張。俺咋辦?咋辦?你講?”

孫漢鬱悶的趕忙認錯“那俺聽兄長的。兄長咋講俺就咋做行不?”

“行。”鄭直直接道“你這就去你叔父家住著。直到俺給你送信,否則就一直住下去,哪都不去。”

“俺就住在那?啥也乾?”孫漢還是繞不過來彎。

“你可以把你院裡的女人接過去,多生幾個。”鄭直揶揄一句,卻一本正經道“你住到那,就已經幫了陛下了。”

孫漢一愣,良久之後,試探道“讓他們以為太後……”被鄭直瞪了一眼,趕緊住口“有用嗎?”

“冇用俺讓你過去做啥?生孩子?”鄭直就是不給實話。

孫漢鬱悶的跺跺腳“中!”轉身大步離開。

鄭直冇有起身,斜倚在官帽椅上,指尖夾著的煙桿明滅不定,將他的麵目籠在一層灰藍的薄霧後。孫漢那小子眼毒,瞧得不錯,他這顆心,是變了。

變數就在剛剛送來的那紙素箋上,張元禎昨夜,病重而亡。

鄭直深深吸了一口煙,讓那辛辣直衝顱頂,驅散了最後一絲猶疑。他最艱難的時候,過去了。當初放出張元禎病篤的風聲,本就是一步險棋,也是一塊試金石。朝局如弈,椅子就那幾張,多少人紅著眼盯著。他鄭直‘欲蓋彌彰’的戲碼,自然有人不信,也自然有人……會忍不住伸手,幫他‘成全’此事。如今,人果真死了。是誰動的手?他不知,也無需儘知。

隻一點他料定,絕非焦芳。如此一來,待目下百官鬨宮的塵埃落定,正德帝為了穩住朝局,非但不敢再動他鄭直,反倒極可能弄假成真,順水推舟,幫他將這張‘首揆’的椅子坐實了,以示朝廷安穩,聖心依舊。

可這次,鄭直心頭那點熱望,是真冷了,他不留了。

私德而論,正德帝那雙眼睛,都探到他後院了,意欲何為?曹二孃與十七奶奶相比,容色不過略遜一二分。聖心連曹二孃都起了波瀾,何況十七奶奶?更彆提被誤認作曹二孃的十四奶奶,亦是殊色。還有那十二位皇妾……念及於此,鄭直隻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天家威重,若真開口索要,他給是不給?給了,是剜心之痛;不給,便是滅頂之災。咋算,都是他虧。

公事而論,前日奉天門那次彈劾,應者寥寥,幾成笑談。外人隻道鄭直是故作姿態,與百官演雙簧。唯有他自個兒曉得,邊璋那日的良言,字字砸在實處。他在朝中,何止是根基淺薄?根本是浮萍無依。即便藉著正德帝的勢,強踞首輔之位,將焦芳之類雜流硬塞進各部院,也不過是沙上築塔,風吹即倒。正德帝但凡有個頭疼腦熱,或是心思稍移,他鄭直就得立刻尋個地縫鑽進去,以求保命。這內外交困的局,他看明白了。留下,今日所有倚仗,明日皆可化為索命絞索。

鄭直退意已堅,但如何退,卻尚未有個準主意。楊儒講得對,伏低做小是手段,非目的。可他如今連這局勢的深淺都尚未探明,談何尋一條安穩的退路?故此,這兩日他看似怠惰,實則在等。等一個關鍵的人,送來一個確切的訊息。在那之前,他絕不會踏進乾清宮半步。一步錯,便是萬劫不複。

正愣神,朱總旗走了進來,低聲道“東家,出岔子了,人都冇了。”

鄭直茫然的看了眼朱總旗,緩了片刻才懂對方啥意思“都冇了?”

“講是冇有掌握好量,喂多了,就都冇了。”朱總旗也無可奈何“宋太君如今已經來了,馬車在羊肉衚衕那。”

一早東家讓他去宋家找宋太君接回被藥翻的孔家人,卻不想竟然是這麼個結果。

鄭直斜睨朱總旗。

“東家彆嚇唬俺。”朱總旗一哆嗦,趕忙跪下“俺渾,可一直都是本本分分的。朱媽媽,李媽媽可都是東家瞧不上的。”

“莫以為你前幾日成親,跟那喜娘鑽地窖的事俺不曉得。”鄭直笑罵一句“人來了就請到竹園。”言罷起身走了出去。

這倒不是鄭直專門打聽,而是朱小旗昨個兒迎親路上講給他的。故而昨夜鄭直才盯著那女官瞧個……荒唐!

朱總旗撓撓頭憨憨一笑,起身跟了出去。

剛剛出了九間後罩房,就瞅見晌午剛剛離開的朱三娘子此刻和安嬤嬤正要進守中門。二人身後還跟了一隊丫頭,十四奶奶之前的丫頭如意也在裡邊。朱三娘子瞅見他,趕忙停下來行禮。

“罷了。”鄭直也不看對方“太太性子靜,既然和三娘子投緣,就多來坐坐。”

“是。”朱三娘子應了一聲“太太時纔講跟前人不得用,我就帶來了幾個丫頭,請太太過目。”

一旁的安嬤嬤默不吭聲,餘光掃了眼朱三娘子,這就算比不上孫二孃,也能喂個七八成呀。

鄭直點點頭,對著朱三娘子身後的如意笑笑“那就勞三娘子費心了。”言罷向著西邊竹園走去。

朱三娘子應了一聲,不動聲色的瞪了眼有些失態的如意。招呼這段日子她精心挑選的一隊丫頭,跟著安嬤嬤進了守中門。

如意趕忙扶住朱三娘子,心裡卻有些慌了。先生就是鄭家的十七爺?那我家觀主又是誰?

竹園破竹軒,簾幕低垂。鄭直在軒中未坐定片刻,田菊花已易服而來。自年初撕破臉,二人這是頭回相見。不待鄭直詰問,那廂便似餓狼撲食般纏了上來。

冰綃半褪,雲鬟斜墜,鴛鴦衾被翻亂,紅燭燒至芯枯,繡鞋委地遲遲。

田菊花本無心害人性命,奈何昨夜得家人急報,一隊宮人趁鄭家十四奶奶進門之機,直闖西鄭第。她這才橫了心,行此下策。唯有如此,那黑了心肝的纔再也撇不清乾係。她田菊花確無本事將宋二姐變作孔二姐,可她知道,有人能做到。

事畢歸家,隻等錦衣衛上門。左等右等,來的卻是朱三郎。聽其言,昨夜中官並非窺見不妥,竟是皇爺以‘照料’為名,又給那黑了心肝的塞了幾位皇妾。朱三郎此來,是為接走那真孔二姐,送還孔家。事已至此,田菊花恐牽連二姐,隻得舍了臉麵,匆匆趕來剖白。

“冇腦子的。”從昨至今,看似六戰六捷的鄭中堂,臉色蒼白,有氣無力地給了懷裡羞欲鑽地的田菊花一巴掌“咱兒子冇告訴你,陛下昨日被困在宮裡了?”

田菊花偎在他懷中,身子同樣發軟,聞言卻一怔“我都預備好吃牢飯了,哪顧得上打探……什麼咱兒子?”話未講完又挨一記“照你的意思,二姐的事,你有法子遮掩?”

鄭直冷哼,卻也捱了田菊花一巴掌,不由大怒“反了你了,敢打你爺們?”他翻身欲振夫綱。

“……奴依你,都依你便是。”田菊花雖然力弱,神智卻清明。她始終明白今日為何而來,因此嘴上不停罵,身子卻聽話的緊。

好在鄭中堂已是強弩之末,鑞槍銀樣,虛晃幾招便敗下陣來,隻得借抽菸遮掩“都依俺?成,往後就住進來,給俺開枝散葉。”

田菊花斜睨他,終是不敢真得罪“你還能再為我請來誥命不成?”

鄭直皺眉,未及開口,田菊花已軟語討饒“待我誥命下來,你何時想起,我何時便來,還不成麼?”為救二姐,她已豁出所有。

鄭直竟詭異應下。隻因他知曉,昨日正德帝確曾下兩道誥封詔書,一道予太後跟前梁姑姑,另一道便是予田菊花。奈何所選正使、副使,禮部尚書張昇、戶部尚書韓文、兵部尚書劉大夏、戶部左侍郎王儼,昨日皆去堵門抗旨,詔書竟未傳出。

“你待如何向孔家交代?”田菊花伸手取火柴為鄭重點菸,舊話重提,言辭更直。

“莫問。”鄭直深吸一口煙,回得乾脆“家中事有太太,外邊的事有安,哪輪到你個妾多嘴。”

他對田菊花所言不敢儘信,亦不敢不信,總需待朱總旗將首尾處理乾淨再做定奪。然則太太二人皆提及那真孔二姐裝扮怪異,聯想昨日衍聖公尷尬情狀,鄭直心中疑雲漸濃。

無妨,明日便可見分曉。莫忘了,三不牙行賬冊之上,還有衍聖公夫人親筆花押。為這筆賬,人命已填進去好幾條。這位衍聖公……他當真不怕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