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秋月驚雷(九十二)
皇城東燈市大街禦馬監四衛營官廳內,掌印太監苗逵將一紙鈞令輕輕按在檀木案上,目光掃過堂下。按刀而立的幾名心腹管事牌子與四衛營、勇士營的提督內臣和掌印將領們,皆屏息垂首,氣氛凝重如鐵。
“皇爺的旨意,都清楚了。調我禦馬監親軍,即刻入皇城與神樞營換防。”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地有聲“清君側,靖宮闈!一刻也耽擱不得!這不是去郊祀擺儀仗,是去鎮守天子臥榻之側。一步錯,便是萬丈深淵。”
苗逵略一停頓,目光先投向勇士營提督太監張忠“張大監,給你一份頭彩。午時正,從午門進。走禦道中門,旗甲務必鮮亮,鼓樂照規矩來。要讓滿皇城的人都看見,天家親軍是何等氣象。進去後,不散,直接駐防奉天門至乾清宮一線。那片地方,掉片瓦,唯你是問。”
張忠麵色潮紅,躬身應諾,這是天大的體麵。
“但皇城週迴十八裡,不是單靠一條中軸線就能守住的。四衛營,分四路,同時進城,鎖住四方。”苗逵隨即轉向四衛營諸將,語速加快,條理如刀“武驤左衛王少監。”他拿起第一麵令箭“你部從東安門入。進去後,東華門以南、文華殿、禦馬苑、內承運庫這一片,歸你。庫房重地,出了差錯,賠上全衛的身家性命也不夠。”
堂下一位豹頭環眼的猛漢應了一聲,上前接令。
“武驤右衛李大監。”第二麵令箭飛出“你走西安門。進去後,控製武英殿、尚膳監至西苑牆根。尤其看好西花房一帶的矮牆,給咱家加雙崗。”
王少監身旁另一個年輕氣盛,臉有橫肉的青年內臣大步上前接令。
“騰驤左衛陳大監。”苗逵手指點向堪輿北側“你部是咽喉。從神武門進,不要喧嘩。你的防區是北上門、萬歲山直至司禮監值房後牆。”
苗逵麵前,一個年近五十,麵白無鬚,指間纏著一串磨得發亮檀木念珠的中官走過來接令。
“騰驤右衛何大監。”最後一麵令箭被拿起“你處最雜,也最要緊。從長安右門進,控守六科廊、內閣直房前道路,並銜接長安左門守軍。那些大頭巾們若有人藉故打探、窺視軍容,一律攔在百步之外,但不可動粗,分寸自己拿捏。”
另一邊麪皮微黃,眼珠活絡的中年內臣走了過來接令。
“還有,各衛入城後,接管防務,原守軍撤出。交接隻認軍械冊與崗位圖,不得交頭接耳,更不得受酒食饋贈。咱家就在這堂上坐著,各城門每刻鐘報一次信。誰那裡慢了、堵了、出了岔子……”部署已畢,苗逵站起身掃視眾人目光森寒,卻又冇講完“去吧。”
眾將紛紛稱是。
苗逵坐回椅中,闔上雙眼“記住,眼睛既要向外,也要向內。”
最後一句意味深長,諸將心中一凜。甲冑刀劍碰撞聲驟起,正待他們各自回營點兵。然而,急促的腳步聲自衙署外狂奔而入,一個守在營門的監槍內臣連滾爬爬地撲進來,麵無人色“廟……苗大監!不好了!各營營門……營門外,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好多官老爺!穿緋袍的、青袍的都有,黑壓壓一片,把出路堵得死死的!他們……他們講……”
“講什麼?!”苗逵猛地站起。
“講……冇有兵部勘合,無內閣附署,此等調兵入宮之旨,恐有奸人矯詔,禍亂宮禁!他們以身為障,要……要麵君直諫,在未得明白旨意前,斷不能放一兵一卒出營!”
“反了!內閣的手也伸得太長了!”張忠第一個按捺不住“皇爺的旨意金口玉言,他們堵門,就是抗旨!依咱看,直接讓孩兒們架出去,天塌下來有皇爺頂著!”他這話是對著苗逵說的,目光卻剜過堂下幾個四衛營的坐營中官。
一片死寂中,騰驤左衛坐營太監陳安,緩緩睜眼。他原是內書堂出身,聲音慢而沉“張大監,稍安勿躁。內閣不是一個人,那是一堵牆。今日你架出去一個,明日便會有十本奏疏直送司禮監,彈劾我等‘閹宦悍卒,驚擾朝堂’。到那時,皇爺…還能事事替俺們擋著嗎?”他撥動一粒念珠,哢噠一聲輕響。
“陳大監講得是體麵話。”騰驤右衛的坐營太監何鼎接了口,臉上堆著笑,話卻綿裡藏針“可咱們要是退了,這臉麵往哪兒擱?往後在皇城裡,是聽咱禦馬監的,還是聽那幫子文官的?底下兒郎們看著呢,心氣一散,可就聚不起來了。”他邊言語,邊覷著苗逵的臉色。
武驤左衛的坐營少監王山,早就憋得滿臉通紅,聞言猛地捶了一下自個兒大腿“何大監講到咱心坎裡了!咱們是拿刀子的,不是捧硯台的!張大監,隻要你發句話,俺王山頭一個……”
“住口!”一直沉默的苗逵終於出聲,不高,卻像鞭子抽過空氣。他臉色在燭光下顯得青白,目光掃過眾人。
文官此舉,絕非一時衝動,背後定有深意。硬闖,便是將‘宦官乾政、挾兵逼宮’的現成罪名送到天下人麵前。司禮監那些老狐狸會咋想?皇爺的‘信重’,在如山文諫前又能堅持幾時?這步棋,他輸不起,禦馬監更輸不起。
苗逵喉結滾動,最終隻吐出幾個乾澀的字,彷彿耗儘了力氣“……傳令。各營……暫回本營駐地,聽候鈞旨。”
眾將愕然、憤懣或暗鬆一口氣。
張忠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儘,死死盯著苗逵,像不認識這個人。他嘴唇哆嗦,想講啥,卻隻發出一聲短促如嗚咽的氣音。所有慷慨激昂,所有赤膽忠心,都被這四個輕飄飄的字砸得粉碎。回營‘等候’?那和散了有何區彆?皇爺的威嚴,禦馬監的尊嚴,今日就要被釘死在文官的口水之下。
他忽然笑了,笑聲尖利刺耳,又戛然而止。不再看任何人,猛地一撩猩紅曳撒,轉身大步出廳,鐵網靴踩在青磚上,聲響決絕。
眾人還沉浸在苗逵命令帶來的茫然中,尚未回神。
不多時,一聲淒厲驚呼劃破官廳外的死寂:“張大監……!”
苗逵渾身一震,霍然起身。眾人搶步而出,隻見院中青石地上,張忠跪姿不倒,身上素袍被暗紅浸透。他那柄禦賜的雁翎刀,已深深冇入脛中,雙手仍緊握刀柄,頭卻微昂,望向紫禁城深處的方向。血順著石縫,蜿蜒成一道觸目驚心的溪流。
風捲過庭院,帶著血腥氣,在場所有中官與諸將都僵在原地。
陳安手中的念珠‘啪’地斷了,木珠濺落一地。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氣。
何鼎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隻剩下一片惶然的空白,下意識退後半步。
王山則雙目圓睜,渾身顫抖,不知是怒是懼,猛地彆過頭去,拳頭捏得咯咯響。
苗逵站在門檻內,身影被屋簷的陰影吞冇大半,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張忠這一死,不是結束,而是將禦馬監,將他苗逵,架在了更灼熱的火上。
王嶽剛在文淵閣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司禮監自個的值房,那口溫吞水似的‘忠君體國’腔調還黏在喉嚨裡,讓他噁心。如今靠在酸枝木圈椅裡的他,閉著眼,拇指慢慢攆著一對冰冷的鐵丸。
王嶽太瞭解那幾位閣老了,清流風骨,寸步不讓。他隨著六位掌印、秉筆、隨堂太監上門,給足了對方體麵,也註定換不回半點皇爺想要的結果。而王嶽想要的,正是這個‘無果’。
麵上,他是憂心君父、調和內外,不惜折節下問的忠謹老奴;裡子,那團越燒越旺的‘誅八虎’之火,卻正需要這盆‘破裂’的冷水,才能潑出沖天之勢。
簾子輕響,是乾兒子王興,腳步比平時急,臉色有些發緊。
“乾爹。”王興趨近,聲音壓得極低“宮外剛遞進來的訊息,於掌刑那邊的人傳的……禦馬監那邊,出大事了。”
王嶽眼皮冇抬,隻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示意對方講下去。
“勇士營提督張大監……在禦馬監官廳院子裡,拔刀自戕,人當場就冇了。”王興低聲稟報。
“喀。”鐵膽的轉動戛然而止,緊緊攥住。王嶽終於睜開眼,他冇問細節,隻沉沉吐出一句“啥時候的事?”
“就是俺們在文淵閣那會兒,或者……剛回來不久。”王興答得小心“苗大監下令各營撤回候旨,張大監出廳後便……”
王嶽沉默了,指節一下下敲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皇爺的旨意,是讓禦馬監的親軍換下神樞營!這是皇城根本!他冇攔著,也冇有讓人泄露訊息,甚至樂見其成!畢竟一早醒來,得知昨夜的事,走投無路的衛璋已經徹底投靠了內閣。再加上其餘的三位把總見機不對,全都稱病不出。目下衛璋反而因為這陰差陽錯,穩噹噹握住了神樞營,握住了皇城門戶!
張忠,那個莽直粗悍的武夫,竟有這般狠絕的血性?這一死,味道就全變了。文官剛堵了門,會麵剛破裂,轉眼禦馬監的大璫就血濺當場。傳出去,是文官逼死了天子家奴,還是他司禮監無能,逼得同僚走投無路?
“於永呢?”王嶽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人在何處?”
“回乾爹,於掌刑此刻仍在宮外坐鎮。訊息就是他手下檔頭設法遞進來的,他自個兒……怕是不便立刻進來。”
“不便?”王嶽似乎忘了是誰不讓於永進皇城的,嘴角扯起一個極冷的弧度“他是耳目閉塞,差事辦得一塌糊塗,冇臉來見咱家吧!”他心頭的火‘騰’地燒起來。這火,半是真怒,半是順勢而為的遷怒。局麵陡轉直下的失控感,還有那種隱隱約約彷彿有人暗中伺機而動的不安,總得有個出口。
“百官洶洶串聯堵禦馬監的門,宮裡訊息漏得像篩子!他的行事都是瞎子、聾子?事先竟無半點風聲!若是早有個隻言片語的預警,皇爺也好,咱家也罷,豈會如此被動?張忠那條命……”王嶽的話像淬了冰的針“他難辭其咎!”
王興深深低著頭,不敢喘大氣。
王嶽發泄了一通,胸中那口鬱氣稍平。他沉吟片刻,語速放緩,卻字字如釘“於永差事有虧,不能不辦。傳咱家的話,打今兒起,外廷百官,尤其是科道、六部那些清流,交給百戶姚景祥專門盯著。一舉一動,結交往來,都給咱家看到骨頭裡去,每日一報,不得有誤。”
這是明晃晃地分權,也是把最燙的山芋丟給更聽話的心腹。
“至於於永……”王嶽略頓,似在權衡“東廠日常的偵緝,他還先管著。告訴於永,這是最後的機會。”
既要敲打,又不能逼急了這地頭蛇。眼下,宮外還需要於永鎮著場麵,維持東廠運轉,讓他和姚景祥互相盯著,彼此製衡,力氣纔不敢用歪。
王興牢牢記下“是,兒子這就去傳話。”
“慢著。”王嶽叫住他,聲音更低“外頭……那些老先生們,經了今日之事,又聞此血訊,怕是群情難抑了。也好……有些事,火候不到,反倒難成。”
王興跟了他多年,此刻聽出弦外之音,頭垂得更低,隻應了聲“明白”。
王嶽揮揮手讓王興退下,值房裡重歸寂靜。他重新靠回椅背,鐵膽在掌心無聲轉動,比剛纔更沉,更穩。會麵破裂在他算計之中;文官激憤亦是他所樂見。可四衛營,勇士營換防被阻則意味著有人藉機企圖謀奪非分之利。
如此張忠的血,是意外,也是契機。王嶽自問他料不到,想必那些幕後的老鼠也料不到。如此棋局亂了,又似乎更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