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秋月驚雷(九十一)
在西鄭第認親之後,十奶奶就去十七奶奶那裡學繡花了。鄭直則帶著十四奶奶返回了西鄭第,守中堂內各院妾室都已經等著了。
“來了。”正盤算該如何在日後的東西大戰中,明哲保身的蘭夫人沈文學(沈清綺)聽到下首齊梵華(齊清修)的提醒,下意識的起身向外看去。看到這位新太太確實讓人有些心生嫉妒,冇法子誰不曉得那強盜不抗餓。繼而看到了二人身後一人,不由臉色蒼白,趕忙低下了頭。
鄭直夫婦落座主位,身後的秦文翰、曹素安(施素安)、曹壽奴(宋壽奴)、鄭素全(施素全)則坐在了下首的幾張空位。眾人對於這四人的關注度卻超過了上首的十四太太,畢竟日後大夥是做姐妹的。
萬九娘瞅了眼秦文翰,確信冇看錯,不由看向上首的施守靜(施修真),這可真是有緣千裡來相會。其實她更想去看沈文學(沈清綺),卻不敢,怕露怯。
果然,施守靜此刻已經垂首斂衽,一副生怕旁人瞅見的模樣。
李金花則盯著曹素安和曹壽奴看個不停,繼而滿眼鄙夷的看向上首的鄭直。這是花了多少心思啊!施素安和沈壽奴進宮的事她去年從詔獄出來後,也聽到了。如今故人相見,想當然的認為是親達達憑藉皇爺的寵信,討來的。這算什麼?幸虧二舅母跑得快,否則怕不是也要進門和她們做姐妹?
“這位是咱家的十四太太。”鄭直落座後,略講了幾句‘往後和睦’的場麵話,室內一片恭順應和。
坐在齊梵華(齊清修)下首的萬九娘含笑道“十四太太昨日鳳輿臨門,儀仗之盛,恩寵之隆,真是令人開眼。妾等在後院聽著前頭動靜,都覺著臉上有光。”她先作豔羨狀,旋即話鋒如針尖輕轉“隻是這般陣仗,莫道外頭,便是咱們院裡一些眼皮子淺的,怕也看花了眼,日後若有個高低比較的心思,反倒不美。好在太太向來大度明理,定然能體諒十四太太。隻是下頭人若學不會這份體諒,平白生了閒氣,倒辜負了院裡一向的安寧。”
正所謂內外有彆,鄭直一家祧兩門,萬九娘卻特意點出了十四奶奶的身份,對十七奶奶則直接昵稱‘太太’。
徐瓊玉立刻柔聲接上,狀似無心“萬姐姐講的是。昨日有不懂事的小丫頭竟跑來問妾,道往後是聽‘東邊太太’的,還是照‘西邊舊例’。妾身當時就斥了她,咱們家規矩都是太太多年定下的,哪有二話?隻怕十四太太新來,下人們一時糊塗,伺候不周。”
謝瑤光亦細聲附和“正是呢。妾等見識短,隻曉得牢牢守著本分,凡事循舊章便不會錯。十四太太新貴,氣象自然不同,隻盼莫嫌咱們這些人太過拘泥舊規就好。”
李金花伸手去端茶碗,這才留意到身旁的劉妙玉盯著她,眼神古怪,有些不明所以。
劉妙玉這才懂了,合著萬九娘她們撇下了自個兒和李金花,給十四太太來了一場鴻門宴。
坐在十四奶奶下首的曹壽奴欲開口,卻被身旁的秦文翰一個幾不可察的眼神止住。她深知,此刻若由自個兒這些‘新人’反駁,反易坐實‘新舊對立’之言。
此時,一直靜聽的十四奶奶方緩緩解下手中暖爐的錦套。她並未看萬九娘等人,而是先向鄭直微微傾身,聲音柔和卻清晰“親達達,奴初來,今日方知,咱們宅子裡規矩這般嚴謹,下人們也這般……‘心思靈透’。倒是件好事。”旋即,她目光才平靜地掃過萬九娘三人,唇角甚至帶了一絲淺淡笑意“萬小娘、謝小娘、徐小娘不愧是常伴十七嫂左右的,深知規矩緊要,時時掛心,其情可感。”話鋒隨即不著痕跡地再一轉“隻是,我既入此門,與十七嫂共承宗祧,這宅中上下,便同是一體。所謂‘西邊東邊’、‘新舊氣象’,皆是外間無稽之談,或是不明就裡之下人的糊塗話。你我內眷,當以和睦為綱,以消弭猜嫌為要。若再有此類糊塗言語傳入我耳,無論是誰講起,我都不妨請她來,親自與她講講,何為‘家宅一體’,何為‘以靜為福’。”
十四奶奶冇有點名,冇有懲罰,甚至語氣依舊溫和。但‘請她來,親自講講’幾字,分量卻重。這是主母教導下人的權利,更是警告。再有人傳此等言論,無論源頭是誰,十四奶奶都有權‘請來’問話。她將矛盾的焦點,從“新舊之爭”悄然轉移到了‘嚴禁挑撥、維護家和’的大義之上,立於不敗之地。
最後,十四奶奶溫言對鄭直道“親達達道是不是這個理?內宅安寧,方是咱家的福氣。些許微末小事,奴日後與十七嫂慢慢理順便是,今日就不多擾各位妹妹雅興了。”
萬九娘三人聞言,心下一凜。這番話,既全了太太顏麵,又展現了不容挑撥的強勢,更將處置權留有餘地,圓融而暗含鋒芒。她們頓時懂了,這十四太太絕非可輕易拿捏之輩。再多言便是自討冇趣,遂皆低頭斂目,恭順應和“妾等受教。”
鄭直將一切儘收眼底,對太太這番滴水不漏的應對頗為讚賞,笑道“太太所言甚是。都散了吧。”
他突然感覺‘東太太’,‘西太太’這般稱呼頗為有趣。
沈文學再次偷眼瞧了瞧對麵,多年之前,英宗孝肅皇後周氏在世時,跟前有一位極為受用的女官。姓宋,乃是曾經的禮部尚書施純妻。她隨同如今的太皇太後王氏每次問安時,總要聊幾句的。那位宋女官為人和善,不喜紛爭。隻是孝肅皇後周氏薨了之後,這位宋女官就不見了蹤跡。沈文學原本以為對方是被放出宮了,畢竟以王氏那種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的性子,宋女官留在宮裡是要吃虧的。卻不想,竟然也落在了這強盜手裡“你又這樣,又這樣……”
鄭直扛起不停給他揮舞拳頭的沈文學,扭頭才發現,不曉得什麼時候,正堂其她人都走了。隻剩下了十四太太,秦文翰、和她。頓時嚇得閉口不言,生怕此刻低著頭的秦文翰瞅見。
待二人去了西次間,明堂內頓時一空。炭火嗶剝,更顯寂靜。十四奶奶根本不在意,看著秦文翰悠然開口“方纔,你攔下了曹氏。”
秦文翰心下一凜,知緊要關頭已至。她立刻上前兩步,在十四奶奶跟前半步處恭謹站定,垂首應道“是。妾身見她年輕氣盛,恐其言語失當,反擾了太太清淨,故而阻止。”
十四奶奶目光落在秦文翰低垂的髮髻上,那支素銀簪子一絲不亂“僅是為此?”她語氣微揚,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探究“你入宮多年,當知有些話,攔與不攔,分寸之間,便是天壤之彆。你今日攔了,是覺得彼時不宜由她開口,還是覺得……由我親自了結,更為妥當?”
秦文翰感到太太那目光如有實質,壓在肩頭。她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虛言搪塞反為不美,遂稍稍抬首,目光仍恭敬地落在太太裙襬的卷草紋上,聲音清晰了幾分“太太明察。萬小娘等人之言,綿裡藏針,意在試探,亦在離間。曹……小娘若當時反駁,無論勝敗,皆易落入‘新舊相爭’的話柄,反將太太置於與十七太太相較的境地。妾身以為,彼時無聲,勝於有聲;由太太開口,遠勝於妾身等口舌之爭。太太後來所言‘家宅一體’、‘以靜為福’,正是釜底抽薪,最為高明。”
十四奶奶靜靜聽著,麵上看不出喜怒。她示意秦文翰坐下“你看得很明白。”她端起早已涼透的茶,並不飲“那你以為,往後在這宅門裡,我當如何自處?你又當如何自處?”
這纔是真正的考題,關乎立場與未來。秦文翰心念電轉,瞬息間權衡已畢。她並未立刻表忠,而是起身,再次深深一福,言辭懇切“蒙太太垂詢,妾身鬥膽妄言。太太根基在天家恩寵與禮法名分,穩如磐石。目下之要,一在‘立信’,令上下知曉太太處事公允,賞罰有度;二在‘睦內’,尤其與十七太太,縱有齟齬,麵上禮數、大事商議,斷不可失;三在‘察人’,宅門中人心各異,需徐徐辨之。至於妾身……願為太太耳目,靜觀府內風向;願為太太手腳,謹慎辦理差事。但有所命,隻要不悖族規家法、不傷陰鷙天和,奴婢定當竭力。”
此番應對,極為巧妙。既表達了靠攏的意願,又未將話講滿,保持了體麵與謹慎。
十四奶奶聽完,凝視她片刻,忽地輕輕一笑,那笑意終於染上些許溫度“秦文翰,你是個明白人,也是個體麪人。”她將涼茶放下“往後,我院裡一應文書往來、與各房禮節應對,便由你暫理。有事,可直接回我。”
“是。謝太太信任。”秦文翰恭聲應下,心中稍定。這番交鋒,她謹慎地遞出了投名狀,而太太也謹慎地接下了,彼此都留有餘地,卻又向前邁出了關鍵一步。往後如何,便看各自的手段與造化了。
“好了。”十四奶奶笑著揚揚下巴“故人相見,敘敘舊也是好的。”
秦文翰心中一緊,猶豫片刻,湊到太太耳邊低聲道“那位沈小娘與妾身之前見過的一位貴人神似,卻不敢肯定。”
有些事她可以隱瞞,可有些事太太已經瞧出來了,她若是再隱瞞,之前種種將前功儘棄。
“無妨。”十四奶奶玩味道“你們日後是姐妹了,當麵問問不就得了?”
之前見過?若是宮外的女眷,雖然傳出去不美,秦文翰卻似乎不用如此謹小慎微。
秦文翰一愣,立刻懂了太太的意思。應了一聲,無奈的走了過去。太太這是提醒她,隻有爺好了,她才能好。
十四奶奶則看著院外景色,開始琢磨時才與十七奶奶的初次交鋒。不曉得為何,十四奶奶總感覺對方能夠將她的心思看的通透。再有就是之前十四奶奶未決定冒名頂替前,可是讓朱總旗給對方送了不少禮物……
正琢磨著,安嬤嬤走了進來“稟太太,朱家三娘子來了,講是太太讓人傳的。”
“對。”十四奶奶笑道“請她進來吧。”
安嬤嬤應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心裡卻奇怪,這位新太太每次看過來,她心裡都怪怪的。那眼神,與太太實在太像了。一樣的讓她渾身不舒服,彷彿自個兒在她們麵前什麼都光溜溜的。
西鄭第‘我自然’內,晨光清冷。朱三娘子(李媽媽)坐在官帽椅上,心頭如揣著小鼓,惴惴不安。此刻一個婆子走了進來神色恭謹,隻道“十四奶奶請您進守中堂敘話”。
朱三娘子一麵扶著吉祥起身移步,一麵暗自忖度。這位新進門的十四奶奶,風頭正勁,禦賜的嫡妻,昨日那般陣仗……今日忽然單獨喚她來,所為何事?許是初來乍到,想尋個同樣根基不穩當的問問家中細事?她打定主意,若這十四奶奶仁厚,便多提點兩句;若是個難相與的,也得謹守本分,莫惹麻煩。畢竟朱家兄弟都是靠著鄭家吃飯的。想到這,不由感歎觀主命苦。
幾人穿過九間後罩房,來到了守中門。按照規矩,吉祥被留在了這裡,朱三娘子自個則跟著引路婆子進了守中堂。
踏入守中堂東暖閣,暖香撲麵。朱三娘子垂著眼,依禮深深斂衽下去“妾身李氏,請十四奶奶安。”
“起來吧,坐。”上首傳來一道聲音,清潤平和,並不倨傲。
朱三娘子聽著聲音耳熟,卻直到引路的婆子退了出去,她謝了座,方敢緩緩抬目。隻見炕上坐著一位年輕奶奶,正含笑望著她。目光觸及對方麵容的刹那,朱三娘子整個人怔住了,彷彿時光倒流那眉眼,那含笑時唇角微彎的弧度,那沉靜通透的氣度……分明就是她心中唸了許久的‘觀主’。
“您……您是……”朱三娘子嘴唇微顫,眼圈瞬間紅了。她猛地站起身,又意識到失禮,慌忙想再拜下去,卻被快步上前的十四奶奶伸手扶住。
“嫂嫂,是我。”十四奶奶握著她微微發抖的手,笑意真切“一彆數日,媽媽一切可好?”
“好,好……托您的福,都好!”朱三娘子連連點頭,眼淚終是滾了下來,忙用袖子去拭“妾身真是……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竟、竟是您!您怎麼會是……”她激動得語無倫次,目光在孔氏臉上流連,終於將‘觀主’與‘衍聖公嫡女’、‘十四奶奶’這幾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身份重合在一起。震驚過後,湧上心頭的全是豁然開朗的欣慰與歡喜。
“難怪……難怪您那般氣度見識。,”朱三娘子破涕為笑,眼中滿是瞭然“原來您本就是金枝玉葉!妾身隻當您是位修行的高人,不想……不想竟是這樣的尊貴身份!如今更成了咱們宅門的主母,這真是……真是天大的好事!”
十四奶奶引她坐下,溫言道:“往日身份不得已,多有隱瞞。如今,嫂嫂便如舊日般待我便是。隻是這層淵源,眼下還需嫂嫂緘口。”
朱三娘子立刻正色,鄭重道“太太放心!妾身省得輕重。能再侍奉太太左右,是妾身的福分。往後太太有何吩咐,妾身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