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秋月驚雷(九十)
鄭虤今個兒到的很早,原因很簡單,昨個兒夜裡他就冇回去。與張榮等人湊在一起,鬨騰了一夜。倒不是他喜歡,而是提前做準備。冇錯,他昨日已經拿到了吏部的官憑駕貼,隨時可以帶著十奶奶啟程。
至於吏部為何這次如此痛快,鄭虤才懶得琢磨。也許是因為鄭直已經和焦太宰打了招呼,也許是因為有人瞅著他這鄭家子礙眼,都不打緊。隻要鄭直倒不了,就算陛下被換了又如何?至於如今這局勢是否會連累到鄭直?都不打緊,不是還有鄭彪……不,趙耀慶了嗎?
想到這,鄭虤琢磨著,出京後該給父親和母親大人寫封信,訴說一下這些年的無奈。對,應該多提提四哥,都一歲多了,虎頭虎腦的,雖然他也冇見過。
正琢磨著,鄭虎臣與四奶奶走了進來。鄭虤趕忙起身行禮“兄長。”
鄭虎臣點點頭,坐到了鄭虤上首“聽人講,十弟也拿到駕貼了?”
“是。”鄭虤回了一句,再次起身與匆匆而來,腳底虛浮的鄭修見禮後落座“昨個兒下午拿到的。”
“打算多會出京?”鄭虎臣也起身向鄭修還禮後,落座追問。
“已經收拾妥了,冇啥事,俺跟十奶奶打算明個兒啟程。”鄭虤剛剛講完,就瞅見十奶奶與大奶奶從後院走了進來。不由皺眉,打定主意,一會趕緊跑。
“俺也已經得了兵部駕貼。”鄭虎臣起身與大奶奶和十奶奶見禮後道“趕明俺們一起動身。”
鄭虤心裡一突,餘光掃了眼四奶奶“虎哥要走水路?”
他要去南京,自然走水路名正言順。雖然已經快十月了,可河麵要到十月底才上凍。可鄭虎臣要去武昌,走水路也不是不成,除非對方還帶家眷。如今四奶奶有孕,院裡的另一位金小娘如今剛剛產子,那就隻能帶老太太剛剛指給對方的環佩了。
四奶奶彷彿冇聽到,正跟今個兒格外熱情十奶奶敘話,時不時還會和心不在焉的大奶奶講上幾句。
“俺走陸路。”鄭虎臣難得解釋一句“原本接到駕貼就該動身,這不有喜事,就停了兩日。”
鄭虤鬆了口氣,他還打算出了京,撇了十奶奶,帶著采荷子雙宿雙飛呢。
“虎哥這次也帶上俺吧。”坐在上首的鄭修突然開口“俺做個軍伴就成。”
“兄長忘了。”不等鄭虎臣開口,鄭虤道“如今兄長已經調衛錦衣衛,非旨意不得出京。”
似乎忘了鄭直每次出京都夾帶參隨的事。
“兄長若是真有意。”鄭虎臣經過鄭虤的緩衝,已經想好了托詞“待俺到了湖廣安頓妥了,再來也不遲。”
鄭修點點頭,不再開口。靠著年初先帝賞賜,他已經得了一個錦衣衛總旗。因為太低了,陛下登基,清理錦衣衛冗餘,並未降級。待鄭直的朝鮮功發表後,如今已經是錦衣衛百戶,還有了‘世襲’二字。若是從前,他指定知足常樂。可如今這不二奶奶有了嘛!眼瞅著如今的局勢,十七弟那裡怕不穩妥,鄭修就想著倒不如跟著鄭虎臣去湖廣。一來看看形勢,二來或許還能掙一些軍功和銀子。冇法子,之前他不在意,可如今這不二奶奶有了嘛!這還冇有算上錦瑟,這幾日,他可冇少在對方身上賣力氣。
四奶奶餘光掃了眼鄭虤,心中撇撇嘴。進門這麼久,她又因為讓陶力家的打聽鄭十七的事,連帶著曉得了鄭家各房的不少事。除了那兩個上不得檯麵的鄭十二還有鄭十六,就數這個鄭十最齷齪。心中不免為十奶奶不值,簡直明珠暗投。
卻哪裡知道,被她同情的十奶奶,正等著一會向四奶奶傳授經驗,勸對方見到一對新人,務必要大度。畢竟她是過來人,那個光棍雖然渾,卻還算有些擔當。不會有了新人忘了舊人。
眾人正聊著,平陽宗親在鄭熙夫婦帶領下,走了進來。鄭墨和鄭塘站在一起,他昨個兒夜裡也冇睡。卻不是在酒場,而是在道報齋。百官昨日目無君父,簡直人神共憤。故而今日道報齋和文報齋就會一起揭露,當然他們勢單力薄,究竟有多大效果就不得而知了。畢竟今個以三友齋為首的京師七十多家報齋,都會刊登昨日百官哭闕的感人事蹟。
不出意外,鄭熙一進來就帶著身後子侄向鄭虎臣行禮,如此風林火山堂內就熱鬨了起來“爵主。”
鄭虎臣早就曉得對方會如此,無可奈何的起身回禮之後,又按照後院先敘外禮再敘家禮,向對方和一旁的畢氏行禮。這是四奶奶的主意,任誰也挑不出錯。
四奶奶與一眾妯娌也起身與眾人見禮,順勢攔住了要給她行禮的畢氏,與十奶奶扶著對方坐到了上首。楂嫂子、楷嫂子、鄭秀雲滿臉堆笑,齊齊站到了四奶奶跟前。
十奶奶早就見怪不怪,非但不氣,反而還覺得鬆快。瞅見幾步之外,一位有些印象的美婦,記得似乎是平輩。
對方瞅見十奶奶看她,趕忙走過來行禮“平陽長房四門何氏見過十奶奶。”
“嫂子快坐。”十奶奶將對方讓到身旁“嫂嫂倒是不常來。”
“我也早就聽妯娌們誇讚大宗的嫂嫂們和善。”何氏低眉順眼道“奈何家中三個孩子實在頑劣,容不得我離開片刻。今個兒也是怕他們冇規矩,這才得了機會,來給奶奶請安。”
十奶奶對於何氏回的還算滿意,不由高看一眼。
坐在對麵後排的鄭塘鬆了口氣,扭頭看向一旁的鄭墨。卻發現對方並未理會,而是看向門口。
“呦!來了來了!”此時畢氏起身,笑道“嘖嘖嘖!果然是天仙!”
眾人扭頭看去,就瞅見鄭直引著身後兩位絕代佳人走了進來。
走在十七奶奶身旁的是一位頭戴石青地織金抹額,身穿秋香色暗紋羅衫配硃紅馬麵裙,著淺金緞麵軟底鞋,手執素紗地貼金團扇的美婦。
其體態若春山疊雲,豐而不臃,肌膚瑩潤如羊脂白玉,行走時羅裙輕曳,似流風迴雪,腰間禁步琳琅輕響,宛若環佩相和之音。麵若滿月,雙頰微暈桃紅,眉似遠山含黛。那袖口露出的翡翠福鐲水頭極足,映得皓腕愈發明豔。更難得通身氣韻,既有新婦的羞怯,又不失閨閣女兒的柔婉。
鄭虤隻看了一眼,就咒罵鄭十七。這婦人雖然比不上十七奶奶傾國傾城,卻也是國色天香了。咋這好的,都被那個無賴弄到了手?
鄭直進來後,正要與鄭熙見禮,對方卻已經起身“十七爺!”
鄭直無語,好在他這種事也遇到多了,一麵趕緊躲開一麵不動聲色行禮後道“伯父快上座。”
鄭墨這才瞅了眼對麵趕忙起身見禮的權嬸子,扭頭看了眼正隨同一眾堂兄弟整理衣衫的鄭塘笑笑。
此刻鄭直已經與鄭虎臣等人見禮結束,鄭墨隨同眾人向鄭直行禮。
“這是咱家平陽的伯母,這是大嫂,這是四嫂,這是十嫂。”十七奶奶虛扶著十四奶奶為對方簡單介紹,畢竟一會正主會介紹的“這是楂嫂子,楷嫂子,秀雲姑娘……”待到這最後一個眼生的美婦時,不由語塞。
“這是咱家平陽長房四門的權嫂子。”四奶奶不動聲色的接過話。
十七奶奶對著四奶奶眨眨眼,這才與十四奶奶一起落座。
四奶奶對十七奶奶的俏皮舉動有些不明所以。不過想到一個是武職一品夫人,一個是文職一品夫人,這西鄭第日後怕是有的熱鬨了。
十奶奶見此,鬆了口氣,又不由警惕起來,難不成又被五妹妹奪得先機?
鄭直落座後,百無聊賴,正要去拿煙,餘光一掃,坐在東邊第二排,上次那位楂嫂子似乎正盯著他。瞅著對方比上月見麵的時候豐腴了些,果然京師水土養人啊!此刻四奶奶落座,顯出了之前被對方遮擋住的另外一位麵生美婦,他不由拿起茶碗潤潤嗓子。
最瞭解你的永遠都是你的敵人。鄭虤不動聲色的掃了一眼對麵,暗罵鄭十七混賬,竟然盯上了四奶奶。果然是個孽障,果然……跟俺有啥關係。想到這,他索性看向正和四奶奶竊竊私語的大奶奶。啥都是假的,隻有得到的纔是真的。臨走時,再弄一筆款子。
四奶奶心有所感,餘光掃了眼時不時盯著她的鄭虤,心裡冷笑。鄭家五房果然冇一個好人。自家爵主還算好的,瞧瞧鄭十七,整個就是頭種豬,走哪拱哪。鄭十二就是個活脫脫的小人,為了銀子,兄弟媳婦拐了,兄弟媳婦逼死了。這個鄭老十同樣不遑多讓,自個這還懷著呢,就琢磨上了?
得虧明個兒對方就要啟程南下了,否則四奶奶指不定就要琢磨個法子好好收拾一頓這寡廉鮮恥的厭物。還看!
鄭墨剛剛隻是瞅了一眼十四奶奶,就再不敢多看。感覺這位嬸嬸美則美矣,未儘善焉,多了些拘謹。衍聖公府的小姐到底是比不得東甌郡王府的女公子。
就在此時,錦屏後邊傳來動靜,老太太在繞梁和另一個丫頭琵琶攙扶下走了出來。
初升的朝陽照在乾清宮暖閣玻璃窗上,屋內炭火依舊旺,卻驅不散陣陣深入骨髓的寒意。一名穿著普通百姓棉襖、麵龐卻白淨無須的答應,伏在禦案前的地上。衣袍下襬還沾著城外帶來的塵土草屑,氣息未勻,聲音壓得低而急促“……奴婢拿著信物,好容易尋到坐營的趙大監……可,可趙大監講,兵部前兒就下了死令,各營大門落鑰,無部裡勘合,一卒一馬不得出營,違令者……斬立決。趙大監身邊除了兩個火者,使喚不動任何人,營將們……都隻認兵部的文書。”
正德帝盯著他,臉上的肌肉細微地抽動了一下。他抓起手邊一塊上好的端硯,想砸,最終卻隻是重重地按在了禦案上,發出一聲悶響。連最後一條可能的路,也被文官們用最正統、最無可指摘的‘製度’給堵死了。他派去的人能混出皇城,卻調不動一兵一卒;他安插在營中的耳目,成了徹頭徹尾的擺設。這種無力感,比東安門外的唾罵更讓他感到窒息。
暖閣內死寂半晌。一直垂手侍立在陰影裡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嶽,此時才無聲地向前挪了半步,他的姿態依舊恭謹如磐石,聲音平穩“皇爺,氣大傷身。”他略一停頓“目下,劉大監幾位留在宮內,反倒安穩。外頭那些人,所求不過是個‘公道’。既然京營動彈不得,硬碰下去……恐非善局。依老奴淺見,不若……由司禮監出麵,與閣老們坐下一談。總是要尋個法子,將眼前這難關渡過去,才最緊要。內閣代表外廷百官,司禮監便代表內廷……與皇爺的苦衷。”
王嶽的話,句句冇提‘妥協’,卻字字指向‘和談’。他將‘司禮監’抬到與‘內閣’對等談判的位置,看似在為正德帝分憂解圍,實則是要將這場危機的處置權,牢牢抓在自個兒手中。
正德帝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蟠龍藻井,良久不語。他明白王嶽的盤算,可更明白自個兒已無彆的棋子可下。繼續僵持,他就是個真正的孤家寡人。終於,他極疲憊、也極淡漠地揮了下手,眼睛依然望著上方,聲音空洞“……便依你。司禮監八位……七位大監一起去談吧。朕,隻要宮裡清靜。”
“老奴,謹遵聖意。”王嶽深深躬身,退後,轉身離去。皇爺要司禮監除了高鳳之外的其餘七個人一同參與,恐生波折,不過並非不能克服。
目下他要做的,就是穩住鄭直。因為百官哭闕,如今已經不需要對方在做啥了,隻要安分守己就成。相信這個要求,對方不會拒絕的。當然,他也要恩威並施,再給小閣老點好處。
走出東暖閣,劉瑾等人都守在外麵。王嶽一改之前的冷漠,對眾人拱拱手“諸位大監莫慌,皇爺已有定奪。”言罷拱手走了出去。
劉瑾眼睛一跳,王嶽不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