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秋月驚雷(八十九)

“奴婢戚婆子,見過十七爺。”走進次間,一位穿著得體的中年婦人迎了過來,行禮。

“行禮吧。”鄭直瞅瞅對方,倒不是多美,可看得出應該是使喚慣人的,舉手投足,自帶氣度。

戚婆子應了一聲,引著鄭直進了東梢間。一位曼妙身材的女子已經端坐床邊,頭上蓋著蓋頭,旁邊的一個女官、四個丫頭趕忙行禮。

“麵如滿月,家道興隆,聲響神清,必益夫而發福,乾薑之手,必善持家,照人之鬢,坤道定須秀氣。”鄭直依舊是在女官的唱讚聲中,挑起了蓋頭,然後就同樣不錯眼的盯著新娘看了起來。

這人他似乎見過,扭頭看向正在指派丫頭們收拾床鋪的女官。奈何時機不對,隻看到了一具臃腫的背影。

“十七爺有事?”戚婆子卻湊了過來。

鄭直皺皺眉頭,正要開口的戚婆子終於閉嘴,老老實實的低下頭,退到了一旁。

鄭直默不吭聲,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看著屋裡眾人忙前忙後收拾床鋪。而新娘子同樣坐在床頭,神情複雜的看著那張冷峻的麵容。

待一切收拾妥當後,女官、戚婆子帶著兩個丫頭退了出去。

“你們也出去。”鄭直瞅了眼按照規矩侍寢的兩個水靈的丫頭。二人不敢違抗,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咋回事?”鄭直看著終於露出與年齡不符神情的新娘。

“奴把她藥翻了。”宋二姐索性將如何與母親策劃、實施的整個過程和盤托出。

鄭直哭笑不得“那門口那幾個也是你安排的?”

“奴不曉得。”新娘神色一黯“奴剛進門就有天使冒了出來,原本以為事情敗露,卻不想是送來服侍我的。等見到人才知道是她們。奴問過,她們昨日被擄走後,就被一群婆子丫頭看著,直到今日入夜後才換了衣衫隨同天使而來……奴怕宋先生被人認出來,就讓她去西廂房了。”似乎得到瞭解脫,宋二姐乾脆破罐子破摔“如今要殺要剮,奴都聽親達達的吩咐。”

“俺做不到。”鄭直回答的很乾脆,起身走了過去“都跟俺拜堂成親了,俺咋可能讓娘子受屈?衍聖公?他家有娘子這般的妹妹,該是燒了高香。”

宋二姐身子一軟,任憑親達達將她抱在懷裡放在腿上“門口戚婆子把她們都是奴的娘安排來的,不知底細,如今已經走了。”

鄭直一聽笑了,繼而是大笑,然後是不可抑製的狂笑。

宋二姐先是跟著笑了起來,繼而是羞赧,最後卻是惶恐。趕忙摟住依舊大笑的鄭直“達達,親達達,彆嚇唬奴……”話冇講完,就被封住了嘴。

羅襦輕解玉簪欹,漫理雲鬢倚畫屏。最是嫣然星月隱,低將團扇掩流螢。

一早,形神俱妙的孔二姐睜開眼,茫然的盯著床榻頂看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個兒真的做到了,而娶她的人,正是她念茲在茲之人。

“醒了?”鄭直睜開眼的一瞬間,就捕捉到了慌忙想要閉住眼的孔二姐。

孔二姐並未驚慌,想要起身。看鄭直盯著她,解釋道“奴不能賴床,尤其是今日。”

“規矩倒是多。”鄭直將孔二姐攬入懷裡,坐起身,伸手拉了一下床頭的拽鈴。

片刻後,曹女兒(施素安)、鄭女兒(施素全)、曹二女兒(宋壽奴)走了進來。

簾帷高卷,室內尚存一絲暖昧未散的氣息,與新燃的蘇合香交織。三人屏息垂首,步履輕悄近前,依禮向榻上之人請晨安。

曹二女兒(宋壽奴)隨曹女兒(施素安),鄭女兒(施素全)一同屈膝,口中道著“請太太安。”

目光依著規矩,恭順地落在床榻前鋪的富貴牡丹絨毯上。待榻上人輕聲應了,曹二女兒才與其她兩人一道,緩緩抬目。這一眼,卻讓她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住。

榻上那位新太太,已揭了蓋頭,卸去昨日大妝。雲鬢微鬆,僅著一身素綾肚兜,倚在先生懷裡。那張未施粉黛的臉……竟與觀主一般無二!那眉眼的弧度,鼻梁的挺秀,甚至嘴角微抿時那點似笑非笑的意味,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曹二女兒這半年多與觀主朝夕相處,對其容貌再熟悉不過,絕不會錯認。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觀主……怎麼會是孔家嫡女?不對,觀主分明早就……她心頭電光石火般閃過無數舊日片段。觀主偶爾的出神,那些深居簡出的舉動,還有……觀主與先生之間……

震驚太過劇烈,以至於曹二女兒一時忘了低頭,目光直直地定在那張臉上,竟忘了尊卑禮數。直到身旁的鄭女兒似乎察覺到她的異樣,極輕地咳嗽了一聲,曹二女兒才猛地驚醒。她倉促地垂下頭,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耳根瞬間燒得滾燙。

“都起來吧。”榻上的鄭直冇有理會鄭女兒三人,直接道“去個人,把……”

“曹二女兒去把秦女官喊進來。”依偎在親達達懷裡,盯著對方雙目的孔二姐心有靈犀,適時開口。聲音帶著初醒的微啞,平靜無波。

曹二女兒依言起身退了出去,卻再不敢抬頭。自來無媒苟合為人詬病,可隻要最後明媒正娶,就算大節不虧。如今觀主與先生也算有情人終成眷屬。原本她還擔心新太太被施素安……不,如今叫曹女兒蠱惑,日後報複,如今……哼哼!曹女兒,你就瞧瞧我曹二女兒的手段吧!

鄭直此刻才懂了正德帝為宋妙善,施素安等人改了名字。秦女官?曹二女兒?秦氏?曹……二姐?不由看向跪在身下的施素安和施素全。

“曹女兒和鄭女兒起來吧。”孔二姐再次適時開口。

曹女兒與鄭女兒應了一聲,起身。

鄭直低頭俯視懷裡的孔二姐,心裡卻把正德帝全家問候了一遍。不過卻收斂情緒,想要將對方放下來,畢竟主次有彆,皇妾再好聽也是個妾。太太的顏麵,是要維護的。卻不想孔二姐卻渾不在意,雙臂摟著他的胸膛,根本不下來。

鄭直無可奈何,隻好聽之任之。不過(孔)二姐與(孫)二孃的體型相似,這點(湯)二孃輸了,而且是一敗塗地的那種。

不多時,曹二女兒引著精神萎靡的秦女官走了進來。對方看到榻上的鄭直和孔二姐,趕忙行禮。

“你們伺候太太。”鄭直小心翼翼的將孔二姐放到床邊,這次對方冇有抗拒。用被子裹住孔二姐後,鄭直大咧咧的起身道“曹二女兒伺候俺。”言罷拽了件袍子裹在身上,走了出去。

曹二女兒應了一聲,向榻上的太太行禮。此刻才留意到爺身上的東西,趕忙用蚊子音回了一聲,渾渾噩噩跟著走出臥房。鄭直已經坐在了次間的炕座上“俺做主,把你許配給個好人家……”

頭暈目眩的曹二女兒一聽,趕忙抬頭,無視了礙眼的,直接道“先生就這般厭棄我嗎?”

“哦。”鄭直勸了一句“你不該這樣的,你也伺候不來的……”

“不懂我可以學。”曹二女兒斬釘截鐵道“先生不是可以教我嗎?”

“哦!”鄭直不再多言“那伺候吧!”

曹二女兒鬆了口氣,應了一聲,走過來顯然等著鄭直起身。

“不懂規矩嗎?”鄭直將曹二女兒拽進懷裡,對著東梢間道“曹女兒出來伺候。”

東梢間傳來動靜,片刻後曹女兒走了出來。

“伺候著。”鄭直撩開腰間的袍子。

曹女兒順著鄭直的目光看去,也不理會一旁臉色蒼白的曹二女兒,湊過來跪了下去。

“畫橋煙柳,廿四清波皺。問玉人何處教吹簫?”

“謝郎詩筆,寫儘廣陵秋。恁道是教吹簫,奴隻道——教人立儘梧桐影,瘦了羅裳舊。”

“小生叨擾,敢問娘子所奏可是《梅花落》……”

窗外隱隱傳來西十七內徐瓊玉和臧官兒宛轉悠揚的唱腔。

待孔二姐已梳洗停當,由秦文翰與鄭女兒一左一右虛扶著,自內間緩緩步出明間。鄭直早已穿戴齊整,自臨窗炕座起身,步履穩當地近前,極自然地從秦文翰手中接過孔二姐的柔荑,溫聲道“娘子,走吧。”

孔二姐柔順應了一聲,目光卻掠向一旁侍立的二人。曹女兒早已掛上她最熟稔的討好笑靨,眼波欲語還休。曹二女兒則深深垂著頭,彷彿要將自個兒埋進地磚裡。唯獨那紅得異常、幾乎滴血的耳根,泄露了心緒。

“秦文翰留下。”孔二姐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讓安嬤嬤引你們去竹園安置,先熟悉熟悉規矩。”她安排罷,方纔轉向鄭直,語調微轉,帶上一絲家常的親昵“親達達,咱們走吧。”

鄭直聞言,一股模糊又熟悉的感覺倏地劃過心頭。似曾相識,卻一時抓不住蹤影。他麵上不顯,隻略一點頭,便攜她向外行去。

鄭女兒安靜地鬆開攙扶的手,聞言,眼風向一旁的秦文翰極快一瞥。隨即便垂下眼簾,步履穩妥地跟在了爺跟太太身後,並無多言。

次間內,一時隻剩三人。秦文翰聽得自個兒被留下,又見曹二女兒那副失魂模樣,心中已猜到七八分。嘴唇動了動,看向對方,終是欲言又止。

曹女兒卻似渾然不覺這微妙氣氛,或是故意不願察覺。她立刻湊近秦文翰身邊,伸手虛虛扶住她臂膀,聲音壓得又輕又急,帶著刻意的熟稔與提醒“姐……姐姐!”她喚道,手下悄悄使了把勁“太太方纔吩咐了,讓咱們這就隨安嬤嬤過去呢。”言罷,眼神連連示意,滿是催促與告誡,生怕對方在這當口行差踏錯。

秦文翰見此,心下暗歎,更無言以對,隻得將頭埋得更低些。

十七奶奶考慮的很周到,肩與已經等在了廊下,孔官奴與鄭直分乘兩頂肩與,直奔外邊。隻,並不是去右鄭第的風林火山堂,而是‘我自然’。

果然,一出守中門就瞅見挑心往回跑的身影。幾乎是同時,肩與剛剛停在我自然廊下,十七奶奶就帶著如今恢複了姓氏的萬九娘(頂簪)迎了出來。

“嫂嫂?”十七奶奶瞅著被鄭直扶下肩與的妯娌,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冇法子,如同她講給萬九孃的一般,兩年固然很久了,可一年半也不短了。況且當初的郭家大娘子於太太而言,又何嘗不是過客。

身後的萬九娘瞥了眼每走一步都暗暗皺眉的十四奶奶,心裡冷笑。她同樣冇有認出麵前之人乃是去年太太成親時,搶喜錢最賣力的郭大娘子。冇法子,時過境遷,在甘嬤嬤那秘方作用下,孔二姐這一年多不論是膚色體型都變了很多。再加上如今她的心態再不似曾經的自怨自艾,言談舉止進退有度。昨夜鄭直都差點冇認出來,遑論她人。

“這是十四太太。”鄭直感覺有趣,卻也曉得厲害“日後兩位太太要多多親近。”

言罷,將正要行禮的十四奶奶抱起,幾步來到十七奶奶跟前,同樣伸手將對方單臂托起,大笑著‘我自然’。十四奶奶與十七奶奶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又立刻分開。

鄭直步履穩健,徑直走入西暖閣,方將二人同時放下。十四奶奶與十七奶奶兩人足尖甫一沾地,幾乎同時輕輕一掙,脫離了他的手臂,旋即各自站穩。

鄭直自如地在上首榻上坐了,饒有興味地看著二人,不言不語。

還是十七奶奶先動了,她並未整理微亂的衣襟,反而向前極輕地邁了半步,對著孔二姐,雙手在身側微微一斂,幅度極小,卻是個無可挑剔的平禮姿態。同時垂下眼簾,溫聲道“嫂嫂。”她主動見禮,是先手。

孔二姐反應極快,她幾乎在十七奶奶斂手的瞬間,便也做出了完全一致的回禮姿態。同時抬起眼,目光清淩淩地望向對方,同樣平靜迴應“嫂嫂。”她同樣不落下風。

鄭直眼中笑意更深,拍了拍身側榻沿“既認識了,二位太太便坐過來講話。”

兩人聞言,卻都未立刻動作。十七奶奶眼波微轉,唇角含著一絲極淡的、瞭然的弧度。竟先轉身,自去窗下那張鋪了錦褥的紫檀木圈椅坐下,姿態嫻雅。彷彿她本就是這屋子的主人,謙讓主位,卻占據了次席中最從容的位置。

孔二姐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她並未去爭那另一張圈椅,反而步履輕盈地走至鄭直榻邊。卻並未挨著他坐,隻斜斜地倚坐在腳踏上,仰起臉,聲音不大,卻清晰“親達達喚我們來敘話,奴聽著便是。”她選擇了一個更親近、卻也更低伏的姿態,瞬間打破了十七奶奶營造的‘主客’格局。

十七奶奶端坐椅中,見十四奶奶如此,眸光微微一閃。卻不慌不忙,順手取過小幾上一柄未繡完的團扇。指尖拂過上麵的蝶戀花圖樣,閒閒對親達達道“這蝶兒欲落未落的樣子,倒難繡。奴笨拙,改日還得請教嫂嫂這般書香門第出來的,該用何種針法才顯其靈動。”

十四奶奶倚在腳踏,聞言輕輕一笑,伸手為自個兒斟了半盞溫茶,奉給鄭直,才道“嫂嫂說笑了。奴於針黹一道,疏淺得很。不過瞧這蝶翼,若用些許‘搶針’點綴翅尖,或可增些鮮活氣。嫂嫂若有興致,改日一同切磋便是。”

一來一往,不過三兩句話,幾個動作。未曾提及身份高低,未曾有一字抱怨,卻在坐席、姿態、話題間完成了一次含蓄的丈量與平衡。彼此都看清了對方的聰敏、驕傲與底線。

鄭直接過茶,慢飲一口,目光在二人之間流轉,欣賞著這無聲的棋局。他見她們進退有度,機鋒暗藏卻默契地維持著微妙平衡,心中那點惡作劇般的意圖,化作了真正的愉悅。他放下茶盞,笑聲低沉“甚好。這般敘話,便不悶。”言罷起身“走吧,該去右鄭第拜見長輩親族了。”

兩位夫人隨之起身,互望一眼,同時微微頷首。方纔一切的試探與應對,儘在這不言之中。她們一左一右,隨著鄭直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