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秋月驚雷(八十八)
前院笙歌未歇,賀聲隱約可聞。鄭直與孫漢在揹人處議定要事後,便未再返席,隻身悄步,自遊廊經夾道徑直往右鄭第折去。他早有主意,孔氏名分已立,宮中女官正在西鄭第等著主持合巹禮。此刻前去,無非是應那無聊場麵。前番娶太太,鄭直已覺倉促,此番若再教這孔家女獨占全禮,豈非太過順遂?既然要循著前次,那咋也要鬆快一二再過去。
如今太太已經搬去東鄭第,西第後院一眾鶯鶯燕燕早遵命,入夜緊守門戶。腳下方向於是明瞭,直指右鄭第的兩處花園。值此宴酣人聚、寒侵袖底時,最易引得那些身世飄零、心緒婉轉之人徘徊遣懷。他獨行入園,頓覺夜氣凜然,拂麵生寒。
園內唯餘數盞風燈,在廊下暈出團團昏黃光影。甫過竹叢,便見池邊石磯上,有一女子悄然獨坐。身形纖薄,著了一身華而不實的襖裙,卻並非宴上顯眼裝扮。燈影朦朧中,頗有幾分寥落幽獨之態,麵貌卻生疏。
鄭直步履未滯,反將身上那件為行禮而穿的吉服袍襟隨手一敞,露出內裡常服,繼而開始解大帶。步履間帶著三分酒意與七分浮浪,徑直朝那身影踱去。
東安門內,夜色深沉。
劉瑾懷中緊貼著皇帝親書的手敕與密旨,紙頁的觸感此刻既是護身符,也是千斤重擔。他身後,馬永成、穀大用等六人沉默跟隨,神情凝重多於驚慌。城門在紅盔將軍驗明手敕後緩緩打開,門外應是暫避風頭的生路。
然而,火光驟然亮起,人聲鼎沸。
眾多官員與士子,高舉火把,將門外圍得水泄不通。嗬斥與議論之聲如潮水般湧入門洞。
“爾等矇蔽聖聽,豈可一走了之!”
“正需當麵對質,以清君側!”
聲浪灼人。劉瑾的腳步在門洞內的陰影處戛然而止。他麵色沉靜,但眼神驟然銳利,迅速掃視門外情勢。他身後幾人,或麵露憂色,或緊抿嘴唇,皆未失措,更多是看向劉瑾,等待決斷。
那道敞開的門,此刻成了燙手的隘口。邁出去,便是將自個兒送入洶湧的旋渦,勢必引發更大的正麵衝突。屆時局麵將更難轉圜,恐將皇爺置於更被動的境地。
紅盔將軍們持戟肅立門內,界限分明,隻恪守‘無令不得放入外臣’的職責,對門外的紛擾與門內的靜默,保持著漠然。
劉瑾未發一言,也未試圖以‘奉旨’強壓。他深深看了一眼門外那些激憤的麵孔,目光最終落回門內宮道。隨即,果斷對身後穀大用等人地搖了搖頭,向後微退半步。這是一個清晰的信號。穀大用等人見狀,心領神會,雖有不甘,卻都沉默著隨他緩緩轉身。
眾人的退卻,並非畏縮,而是深知此刻強行闖關,於事無補,反會授人以柄,令皇爺難堪。一行人沿漫長宮道折返,步履沉緩,沿途隻有靴底與金磚地麵的輕微摩擦聲,和宮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待乾清宮熟悉的飛簷在夜色中浮現時,劉瑾方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引眾人入內稟報。
暖閣內,燈火依舊。聽完劉瑾低沉清晰的陳述,正德帝靜坐禦案之後,麵上看不出波瀾,手無意識地叩擊著禦案,臉色在燭光下由青轉白。他給的旨意暢通無阻,他的人卻被一道由士林身軀築成的牆擋了回來。這不是抗旨,卻比抗旨更讓正德帝感到憤懣。
“他們……便攔在門外?”正德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隻有深沉的倦意。
“是。”劉瑾垂首,語態平穩“奴婢等恐強行出宮,反激化事端,徒增皇爺聖慮,故暫返候旨。”他將抉擇歸於自身,未言文官不是。
正德帝緩緩靠向椅背,閉上眼。他感到的不是身邊人的無能,而是一種更深的掣肘與孤立。他護得住劉瑾等人不被軍士阻攔,卻護不住他們不被‘天下之口’與‘士林之軀’圍堵。這皇宮,此刻雖安全,卻也像一座囚籠“查,誰走漏的訊息。”
事已至此,正德帝反而開始吹毛求疵起來。冇法子,如今的局麵,他已經無能為力。故而正德帝目下要做的,是在為日後報複做準備。
其實結果顯而易見,劉瑾等人是城門落鎖之後才動身的,在此期間隻有守在東安門的紅盔將軍們有可能走漏訊息。畢竟若不是那些殺才,一個多時辰前,劉瑾等人就已經出宮了。而這段工夫,已經足夠訊息被送出去,引來門外的那些大頭巾。
可白石講過,人做事都需要動機,平白無故,那些人圖啥?正德帝最恨被人輕視,更憎恨背叛。而如今,皇城之內,有一個人不但輕視她,還背叛了他,正德帝咋可能放過此人。
西鄭第‘守中堂’明間內,銀骨炭燒得正暖,驅散了秋末的寒氣。四處懸掛的紅綢與宮燈,將室內映得一片溫馨喜慶。施素安、施素全、宋壽奴三人,依著引路內官的吩咐,靜候在此。不過如今她們都換了名字,曹女兒、鄭女兒、曹二女兒。
明間通往東梢間婚房的房門緊閉,裡頭隱約有宮中女官低語與器物輕響,是在預備合巹之禮。庭院中走動伺候的,皆是鄭家原有仆婦,屏息靜氣。
厚重的錦簾一掀,鄭直帶著一身室外涼意踏入明間。他本欲徑直往東梢間去,目光卻驟然被炭火光影裡那三張垂首侍立、身著簇新宮裝的臉給定住了腳步。
曹女兒脊背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非是恐懼,而是某種習練已久的本能啟動。她脖頸順著那目光來處,極自然地朝一側偏過寸許,讓燭光恰好染上她纖巧的下頜與一段雪白的頸子。眼簾低垂,睫毛如蝶翼輕顫,唇邊抿出一絲柔弱而馴順的弧度。她將那雙曾學遍諸般巧藝的手,規規矩矩交疊在身前。昔日閨訓雖墮,骨子裡邀寵承歡的心思,卻在那‘皇妾’名分的催發下,綻出彆樣的柔媚。
施素全則顯得鎮定許多。她依禮微微屈膝,動作舒緩。家世凋零、幾度飄零,早將她磨得淡了。這‘皇妾’身份,於她而言,更像一件意外得來、尺寸略大卻總算體麵的外裳,穿著便是。她甚至有餘暇,藉著起身的姿勢,用眼角餘光極快地掠了一眼明間東側的紫檀架格。
宋壽奴的反應截然不同。她背脊挺得筆直,行禮的幅度一絲不苟,比平日學的更顯端莊三分。就在俯身與抬首的間隙,她抬起眼,目光徑直迎上鄭直。那眼裡冇有諂媚,也無惶恐。她曾自薦枕蓆而不得,如今卻被皇爺以這般方式‘賜還’。這身份於她,是一份憑仗,更是一絲諷刺。她的目光在鄭直臉上停留一霎,便倏地轉向一旁的施素安。瞥見對方那柔婉側影時,她幾不可聞地輕吸了一口氣。那一眼,已將她本心展露無遺,她要爭的,已不止是先生的注目,更是要壓過身邊這慣會作態的‘姐妹’。
鄭直將一切儘收眼底,麵上不露喜怒。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心中卻惱怒異常,一絲被徹底算計後的荒謬感油然而生。時才他進了西鄭第,才從李五十那裡得知竟然有中官為孔氏送來了四位女官和宮婢伺候。很顯然,如今自身難保的正德帝還想著折騰他。原本打算行禮之後,就去為劉老大人送杯喜酒,卻不想竟然在這看到了施素安,施素全和宋壽奴。
鄭直目光如刀,在三張臉上一一掠過,在施素安那僵硬的媚態上頓了一瞬,在施素全蒼白的側臉上停留片刻,最後與宋壽奴平靜的目光一觸即分。
他最終啥也冇講,甚至連一聲冷哼都無。隻是極慢地轉開了視線,然後邁步,徑直走向東梢間,抬手掀開了錦簾,身影冇入一片更紅、更暖的光影之中,將明間裡這三道凝固的身影,留在了原地。
皇城內的司禮監值房內,燈火隻燃了一盞,昏黃的光暈攏著王嶽半邊身子。他正慢條斯理地用一把小銀剪,修剪著銅燈盞裡過長的燈芯。於永悄步進來,掩上門,趨近前低聲稟報“稟督公,事都辦妥了。宣城伯那邊,底下人用了兩壇烈的,摻了料,不到天亮,斷然醒轉不來。劉大監幾個,如今被皇爺留在了乾清宮暖閣裡,講是‘伺候筆墨’,實是寸步不離地守著。”
王嶽手中銀剪頓了頓,燈花‘劈啪’輕爆一聲。他眼皮也冇抬,隻從鼻腔裡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迴應。半晌,才慢悠悠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還算伶俐。宣城伯那酒囊飯袋,誤不了事便好。乾清宮裡頭……看緊了就是。”
這輕飄飄一句,算是施捨般的誇讚。他放下銀剪,拿起溫在暖套裡的白瓷盅,抿了口參茶,彷彿講的隻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然後,目光才緩緩轉向垂手侍立的於永。“明日,你不用在宮裡當值了。換身不起眼的衣裳,去皇城外頭尋個妥當地界守著。咱家這裡若有訊息遞出來,你見機行事,手腳需得快,更要乾淨。”
於永心領神會,腰彎得更低“是,卑職明白。定在外頭支應周全,靜候督公吩咐。”
王嶽揮了揮手,於永便恭敬地退了出去,消失在門外夜色裡。值房內重歸寂靜,隻餘燈焰微微跳動。
事實上,今夜東安門這場好戲,從頭至尾皆是王嶽的手筆。他早在劉瑾等人身邊布有眼線,一得知他們奉了密旨欲趁夜出宮,便立即命於永去找人,專尋那與宣城伯衛璋相熟、又知其貪杯弱點的心腹,設局將其灌得爛醉如泥。同時,又動用早年安插在紅盔將軍中的暗樁,在衛璋‘醉酒不醒、無法決斷’的當口,假傳了這位的將令‘無明確手令不得放行內官’,將劉瑾等人第一回擋了回去。
待到後來,皇爺果然怒尋衛璋不得,轉而欲以手敕強行通關時,王嶽早料到有此一招,立刻讓於永設法將‘閹豎欲潛逃’的訊息,遞到了正於宮外摩拳擦掌的李夢陽等人耳中。這纔有了第二回,那群文官以‘清議’為牆,堵在門外喊打喊殺的場麵。
一切皆在王嶽的算計之中,層層遞進,既未公然抗旨,又實實在在地斬斷了劉瑾等人的去路,更將皇爺與文臣的矛盾激化於明處。而他王嶽,始終隱於幕後,片葉不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