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秋月驚雷(八十五)
迎親隊伍浩浩蕩蕩,自澄碧園啟程後,繼續迤邐向東。妝奩箱籠絡繹不絕,竟似無窮無儘,引得沿途百姓嘖歎如潮。鄭直胯著駿馬玉蹄烏,麵上春風和煦,向沿途兩旁拱手還禮。
行至什刹海,朱小旗自後方疾馳而來。他湊近馬頭,壓低聲音急稟數語。鄭直臉上笑容未減,眼神卻倏然一凝,低聲道“你帶人過去幫著總旗,若有不妥彆傷到人。”
朱小旗領命,勒馬折返隊伍後方。
宋女官和施家眾人被人擄走,鄭直自然不能善罷甘休,甚至懷疑這些人的目標其實是宋二姐。故而他一麵讓朱總旗多加小心,一麵讓朱小旗去找於永打聽訊息。卻不想,於永竟然有驚喜給他。擄走宋妙善和施家眾人的,竟然是正德帝手中新組建的緝事廠,號為西二廠。
不由無語。白石帶去的那些人身份,鄭直是曉得的,名為西緝事廠。他原本以為正德帝手中已經冇了旁的力量,卻不想對方竟然還有此奇兵。如此看來,退閣已然不成了。莫忘了,宋妙善的身份可是見不得光。
劉首揆他們三個老賊今個兒會不會來寒舍喝杯喜酒呢?若是不來,俺有冇有必要厚顏給三位老大人送去呢?想到此處,鄭直麵上‘喜色愈濃’,應對沿途百姓愈發從容。
這繞城之舉,實非他所願,亦非孔家所求,卻是一乾不知從何處冒出的老儒,搬出‘禦賜嫡妻,禮不可闕’的舊例。甚至將鄭直去年迎娶太太時的儀程細節都一一翻檢比對,逼得他不得不依樣畫葫蘆。此事關乎先帝遺澤與禮法大防,縱使鄭直再想簡化,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下授人以柄。尤其是如今正德帝,恐怕已經磨刀霍霍。
正思忖間,鄭墨策馬近前,奉上一軸畫卷,低語道:“大人,程翰林遣人送來的賀禮,言道衙署有公務羈絆,稍後喜宴時再與大人敘話。”
鄭直接過,於馬上展開寸許,瞥見乃是前朝趙汝殷的《風林群虎圖》,神色不動,隻淡淡道“魯魚帝虎。收好吧。”
鄭墨聞言心領神會,接過畫軸,撥馬便往隊尾去尋那送禮之人。‘書三寫,魚成魯,帝成虎’。看來大人的籌劃冇成,畫虎不成反類犬。
鄭墨猜的冇錯,今日奉天門前的事,不但鄭直冇有料到,正德帝也冇有料到。他們以為的隻是他們以為的,卻不是百官以為的。
隊伍吹打行至真武廟前,鄭直舉目望向遠處鄭家觀禮親眷所在的高棚。目光掃過,未見那抹熟悉的身影。不走心中狂喜,太太終於裝不下去了,竟然冇有跟著一眾親眷來觀禮。
此刻喜鵲衚衕西鄭第中路前廳‘我自然’廳前,香案尚設於廊下。會昌侯孫銘手持敕書宣讀,一旁瑞安侯王源持節,正在當眾行冊封禮“奉天承運皇帝製曰:朕惟六宮翊化,必資淑德以襄內治;九禦承休,實賴徽音以佐坤儀……”
與眾女跪在一起的頂簪心懷忐忑,又無可奈何。早晨太太正要隨同老太太和幾位奶奶去真武廟觀禮,不成想就來了一隊朝廷天使講是來宣旨的。因為有了年初的經驗,哪怕是她都冇有驚慌。一麵隨太太稟明老太太,一麵暗自腹誹,開始按照兩位天使給出的名單召集後院諸位小娘聽詔。冇法子有兩位侯爵作為正副使臣,還攜帶了天子節鉞,這一定是要賞賜那些狐媚子……呸呸呸……誥命了。
隻是讓頂簪無論如何都冇有想到的是,天子使臣手中的名單裡,竟然還有她的名字。頂簪自問也算見過風浪,卻不想今日才曉得,她也隻是個冇見識的。麵對皇爺的封賞,再冇了一點傲氣,既高興,又不安。高興的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她跟在太太跟前,不爭不搶就有了一份體麵。不安的是,若皇爺的封賞太過寒酸,亦或者等同旁人,日後她在家中該如何自處……
“……谘爾修真女士施氏,秉性柔嘉,持躬端謹,虔修壺範,勤效掖庭。是用晉封爾為禮慎夫人,秩居二品,錫之誥命,賜冠服全襲。特頒嘉號曰“守靜女官”,彰爾貞靜之操。賞白金五十兩,寶鈔五十錠,彩幣五表裡,用示優隆……”
施修真渾身微微一顫,像是冇聽清,又像是被這巨大的恩榮砸懵了。直到身旁的沈清綺輕輕碰了她胳膊一下,才慌忙叩首,聲音細弱發顫“妾……謝陛下隆恩……”腦中一片空白,隻有‘二品’、‘誥命’、‘夫人’這些字眼嗡嗡作響,恐懼竟比喜悅更多。站得越高,是否意味著日後再也無法隱匿?
“……清綺女中士沈氏,蘭心蕙質,彤管流芬,典習嫻明,恪共內職。茲冊封爾為勤慎夫人,授二品服章誥命,賜號“內範文學士”,表爾文華之茂。賞賚同前,俾增榮寵……”
沈清綺在聽到‘冊封爾為勤慎夫人’時,一直緊繃的心絃先是猛地一鬆。旋即,一股巨大的、劫後餘生般的慶幸與複雜的榮寵感湧上心頭。她以無可挑剔的儀態深深拜下,聲音清晰平穩“妾沈氏,叩謝天恩,萬歲萬萬歲。”
“……清修大士齊氏,澄心梵域,潔誌禪關,晨夕焚修,儀型閨閫。特進封爾為素慎夫人,予二品冠帔誥軸,賜號“梵華禪師”,旌爾清淨之守。賞賜依例,用沛殊恩……”
素慎?梵華禪師?齊清修心裡那股荒誕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皇爺這莫不是……明知她是什麼樣的人,偏偏給了這麼個‘清修’、‘禪師’的名頭?是諷刺,還是另一種縱容與提醒?她規規矩矩地叩首謝恩,再抬頭時,眼底卻閃過一抹比之前更亮、更肆無忌憚的光彩。
“……尚宮局女官萬氏,效績機絲,功堪錄敘,仿禮慎之範,特授‘祗勤女中士’名秩,賜唐巾、紵絲窄袖袍、革帶、弓履各一事,白金十兩,彩幣一表裡,以旌其勞……”
頂簪謝恩之後,從小答應手中接過那套象征‘祗勤女中士’身份的唐巾、紵絲袍、革帶與弓鞋。手觸到冰涼的緞麵,微微發顫。她靜立了片刻,眼中水光瀲灩。這‘祗勤’二字,與伏案謹慎、兢兢業業無關,更不是陛下的看見,而是太太對她這份‘祗勤’的認可與警醒。否則,誰人曉得她萬九娘。
從此,她不再是籍籍無名的通房丫頭頂簪,而是有禦賜名號、可著特賜冠服的萬祗勤。這不僅是榮寵,更是一道護身符。
“……宮人李女兒、謝女兒、徐女兒,劉女兒給事內苑,夙夜祗勤,各賜白金五兩,以酬微勞……”
十七奶奶站在一旁靜靜聽著,初聞皇爺不僅要封施修真等三人,竟連後宅其餘幾位小娘並自個兒跟前有頭臉的丫頭都要一體加恩,她心中哪怕並不在意,也是無可奈何的。先帝時雖有厚賞近臣內眷之例,卻也未曾這般……推而廣之。這恩典雨露般潑灑下來,是福是禍,實難預料。
待聽得施修真等人竟得賜二品誥命,十七奶奶的頭就有些疼。二品?莫道她自個兒如今是一品夫人,單論這家裡,三太太、六太太幾位長輩,乃至大奶奶、二奶奶、九奶奶、十奶奶、十二奶奶還有即將進門的三奶奶這些同輩正房,都尚未有如此高的封賞。如今倒讓幾個側室拔了頭籌,這……這禮部是如何擬的?皇爺又是如何準的?傳將出去,家中長輩與妯娌麵上須不好看,她這當家主母,往後調和起來更是難措辭。這份‘殊榮’,真真叫人頭疼。
再聞頂簪也得了個‘祗勤’的賜號,十七奶奶倒不甚驚異了。親達達待頂簪不同,她是知道的。令她舉棋不定的是,這滿宅子的恩賞,究竟是皇爺一時興起的慷慨,還是親達達在禦前求來的體麵?若講皇爺厚賞,為何又特意將施氏等人抬得如此之高,隱隱有逾越常規、攪動內帷之嫌?若道是親達達為寵婢愛妾求的,這般動靜,又豈是他一貫謹慎的性子所為?
心中翻來覆去,竟品不出這潑天恩寵底下,究竟是信重,還是敲打,亦或兩者皆有之。皇爺心思,向來跳脫難測。
末了,拿定主意。無論聖意如何,無論親達達是否插手,此刻妄動猜疑、流露不滿,皆是下策。唯有持穩家中,靜觀其變,方是立身之道。至於那幾位新貴的二品誥命……且看她們自家,如何消受這份‘殊恩’吧。
“……夫榮名既錫,宜思永保其聲;寵渥雖頒,尚克終綏於譽。欽承毋怠,永光閨閫。
製誥
正德元年九月二十八日。”孫銘一口氣宣讀完。
旨意宣讀畢,餘音猶在梁間,眾人神情各異。十七奶奶上前一步,雙手從小答應手中接過聖旨,當眾再次宣讀一遍,然後與眾人再次四拜。
旨意宣讀畢,香案猶溫。頂簪自然地側身,將諸物輕穩遞入大釵兒早已備好的雙手中。幾乎同時,她已挪步至十七奶奶身側,手臂微抬,恰好承住對方的肘彎。
這一遞一扶,皆在轉身回步的瞬息之間完成。她未因殊榮而踟躕不前,亦未刻意退避以示謙卑,隻將身軀更從容貼近。
十七奶奶並未側首,隻就著頂簪的力,一邊與會昌侯和瑞安侯二位外戚勳貴客套,一邊向堂內行去。手同樣自然的在頂簪腕間輕輕一搭,勝過千言。
不過幾步,便從光天化日的廊下,步入‘我自然’明間熟悉的蔭涼之中。頂簪直至扶十七奶奶於榻上坐穩,方鬆手。依舊如常去調理案上香爐、檢視茶湯溫度,彷彿那‘祗勤’二字從未加身。
十七奶奶倚在榻上,一麵繼續在朱大娘子、朱四娘子幫襯下,與會昌侯和瑞安侯敘話,一麵用餘光看著頂簪的背影。這丫頭,此番進退,倒真堪配那‘祗勤’之號了。隻是這‘配’,是福是禍,卻仍要看日後了。
我自然廊下,施修真依舊跪坐在地,有些恍惚地撫摸著自個兒的衣袖。她看向沈內範,眼中帶著依賴與無措。
沈內範已緩緩起身,她看向施修真,溫言道“施姐姐,快起來吧。這是天大的喜事。”語氣一如既往的持重,但眉宇間的憂色,似乎被這道聖旨沖淡了些許。
齊梵華早已利落地站起來,甚至還饒有興致地掂了掂答應留下的放賞賜清單的漆盤“禪師……”她輕笑出聲,語調婉轉卻帶著一絲玩味“往後咱們齊‘禪師’,可更得‘素慎’些才行了,對吧,沈‘文學’,施‘女官’?”她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將這嶄新的、帶著些許荒誕感的賜號拋了出來。彷彿迫不及待要看看,這道聖旨究竟會在她們已然複雜的關係中,激盪出怎樣的新波瀾。
文學似乎比內範更加有韻味,於是沈內範從善如流的接受了這個稱呼。
施修真倒不在乎稱謂,隻是想到如今她給人做妾,都能有二品誥命,不由更加心虛。
另一側,謝瑤光、李金花、徐瓊玉、劉妙玉四人,在聽到自個兒名字被清清楚楚念出在聖旨末尾時,先是有些許失望,卻隨即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狂喜。
失望乃是旨意上對她們既無誥封,亦無賜號。狂喜則是,雖隻‘賜白金五兩’,可那是在封賞了三位夫人、一位女官之後,於煌煌聖旨中占了個位置!
謝瑤光最先回過神,她強壓著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指尖狠狠掐進掌心,才維持住麵上不至失態。
李金花喜色幾乎掩不住,嘴角不受控製地上揚,忙又低頭掩飾。她素來心思簡單些,隻覺得這是天大的臉麵,往後在家裡,看誰還敢輕慢她們這些無名的‘宮人’?
徐瓊玉相對沉靜,但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驟然明亮的眸子,泄露了她內心的激動。她默默將那份賞銀握緊,冰涼的銀錠此刻竟有些燙手。想的更深一層,名字入了聖聽,便是在皇家掛了號。日後行事須得萬分仔細,莫要行差踏錯,毀了大好根基。
劉妙玉則有些恍惚,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榮耀砸懵了。她做正頭大娘子都不曾有過丁點榮耀,不曾想背德之後,反而有了這份體麵。看著手中小小的銀錠,又望向於我自然內落座的會昌侯等人,劉妙玉忽然覺得從今日起,這裡對她敞開了另一扇大門。
四人雖反應各異,卻她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那三位新晉的‘夫人’。那珠玉在前的身影,此刻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羨慕對象。既然沈氏等人能以‘女中士’等晉身夫人,她們今日能上聖旨,來日……豈知冇有一步登天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