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秋月驚雷(八十四)

“不成了,不成了。”垂頭喪氣回到乾清宮的正德帝再冇了剛剛在華蓋殿時的從容,甚至連裝都裝不下去。一見到被李榮急匆匆宣來的劉瑾等人立刻道“外朝那些亂臣賊子……”

“皇爺慎言。”眾人已經曉得了剛剛早朝的事,雖然同樣驚慌,卻還有分寸。劉瑾、高鳳、丘聚趕緊出言阻止“如今皇爺治下,眾正盈朝,隻有憂國憂民的臣工,冇有亂臣賊子。”

正德帝張張嘴,遙望奉天門方向“不管了,諸位大監趕緊準備準備,你們先去南京避避風頭。”

高鳳心中暗歎,皇爺到底是稚子,想簡單了。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當初外朝也不曉得哭闕會有如此奇效。他們若是主動離宮,也不會太過為難。可如今已經不同了,外朝瞅見這群情洶洶,哪還會姑息縱容。

“皇爺,奴婢不懂。”馬永成道“奉天門外邊的都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皇爺手裡有兵啊!京營可有十好幾萬人呢。”

“就是,皇爺俺們手裡還有東廠……”穀大用立刻附和。

“皇爺俺們要不要請人居中調停?”劉瑾突然打斷穀大用的話。

穀大用原本有些不高興,可是想到他要講的後邊就是西二廠,頓時懂了劉瑾的意思。這裡的雖然都是皇爺信用之人,可目下誰是人,誰是鬼,還真不好講。若是公開了西二廠的存在,皇爺手裡的東西就又少了一樣。

“這些外朝官都靠不住。”禦馬監太監魏彬道“講白了,跟俺們也不是一條心。”

“皇爺對鄭少保榮寵有加,鄭少保也是深受孝廟老爺與皇爺兩世君恩。”羅祥道“若是今日鄭少保在,一定不會如此的。”

正德帝一聽,頓時感覺惱火,偏偏這時,劉瑾湊過來扶住了他“皇爺莫慌,莫慌。最差也就是奴婢們不能再侍奉皇爺了。不值當的,不值當的。”

“劉大監講的對。”高鳳立刻附和“奴婢們本來就是皇爺的家奴,外朝有主辱臣死,奴婢們又豈能甘於人後?”

劉瑾一聽,無可奈何。他之所以如此,是怕正德帝又講出啥有傷君臣情義的話,卻不想高鳳誤會了,還推而廣之了。

果然高鳳話音未落,馬永成、丘聚、穀大用、魏彬、羅祥五人立刻齊聲附和。

“諸位大監放心,有俺在,誰也傷不了你們。”正德帝如今也緩上來一口氣,穩住了心神“老馬講的對,俺們手裡還有十幾萬京營,皇城還在俺們手裡。”看向劉瑾“也不用等訊息了,諸位大監立刻收拾東西,天黑以後出皇城,明個一早出京。冇有俺的命令,南京動諸位大監,就是造反。”

眾人一聽,頓時曉得,皇爺壓根冇聽進去,還是決定讓步了。

“奴婢遵旨。”劉瑾第一個跪下領旨。

其餘人等見此,也無奈稱是。

正德帝不免尷尬,此刻纔回過味來。想到調停,似乎真的非鄭直那廝莫屬。有心想追問一句穀大用,那份給鄭少保的禮物送出去冇?若是冇有,還是不要送了,卻又開不了口。

繼而,又心生惱怒。把心一橫,這又不是俺的錯,此乃非戰之罪,錯不在俺!是……哼!俺還有京營,俺隻是不想壞了祖製,俺……哼!俺還有京營,俺誰也不用……俺們日後走著瞧!

時近晌午,日色卻顯淡白,透著深秋的蕭瑟。澄碧園後院,一處名為‘漱玉軒’的僻靜廂房內,陳設清雅,為驅寒氣,牆角銅炭盆內銀骨炭燒得正旺。

田菊花今日裝扮格外鄭重,內著沉香色織金纏枝蓮紋豎領長襖,外罩石青色四合雲紋緞麵比甲,領口袖邊露出寸許雪白的羊皮裡子。頭上梳著嚴整的圓髻,戴一副點翠祥雲掩鬢,正中插赤金壽字挑心,耳墜金丁香,通身氣度沉靜威嚴。端坐榻上時,背脊挺直,雙手交疊置於膝前,目光平穩如古井。唯有袖中微微汗濕的掌心,透出她此刻豁出一切的決心。

身後侍立兩名身著秋香色宮裝、梳雙鬟的年輕宮婢。低眉順目,姿態恭謹,是早被仔細敲打過、隻知奉命行事的棋子。軒外廊下,另有四名粗使答應垂手侍立,充作排場。

約莫巳正三刻,外邊傳來了鼓樂之聲。繼而,一陣環佩輕響與細碎腳步聲自月洞門外傳來,漸行漸近。田乳媼眼簾微抬,眼神倏然凝定。

門簾被兩名宮人高高打起,新婦孔氏在一眾丫頭嬤嬤的簇擁下,緩步而入。她頭戴珠翠翟冠,九翬四鳳,冠額垂珠結挑牌,遮眉遮麵,腦後覆皂羅描金雲紋銷金蓋頭。身著真紅大袖織金雲鳳紋紵絲圓領袍,胸背綴金繡雲霞翟紋補子,腰束玉革帶,下穿紅羅長裙,外罩深青紵絲金繡雲霞翟紋霞帔,墜以金墜子。這一身命婦吉服,層層疊疊,華貴莊重,襯得她身形似乎頗為修長挺拔,肩部輪廓尤其顯得寬平,行動間步履沉穩,一副北地閨秀的風儀。

田菊花並未起身,隻略略點頭,待孔家眾人站定,方纔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宮中積年嬤嬤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平穩腔調“老身田氏,昔年蒙天恩,曾侍奉皇爺於繈褓。今日得了聞喜伯太夫人之托,於此間為姑娘行‘卻塵靜身’古禮。此禮源本內廷舊典,非椒房貴戚、欽賜姻緣不行。意在滌淨俗氛,明心見性,以全天家賜婚之榮,彰名門聯姻之潔。”

孔家為首的嬤嬤聞言忙上前深深道個萬福,賠笑道“原來是田姑姑,老奴們有眼不識,萬望恕罪。隻是我家姑娘出閣前,曲阜老宅已依古禮,焚香沐浴,更衣開麵,諸禮皆備。這‘卻塵’之儀……”

田菊花目光掃過那嬤嬤,並未動怒,隻淡淡道“曲阜家禮自是周全。然今日既入京師,締姻鄭氏,便須遵京師宮中之儀,方顯鄭重。聞喜伯太夫人特意安排此禮,乃是看重姑娘,亦是周全兩家體麵,莫負聖恩。”她語速平緩“老身受托於此,若禮有未備,恐難覆命。莫非孔府覺著,此禮不妥,或是對安排存疑?”

這話分量極重,嬤嬤臉色一白,慌忙躬身“老奴絕無此意!姑姑言重了!隻是……姑娘身子向來單弱,這深秋天寒,恐……”

“此間炭火充足,老身自有分寸,斷不會教姑娘受了寒氣。”田菊花語氣稍緩,卻帶著終結商議的意味“此乃內帷秘儀,外人不宜與聞。請姑娘左右暫退至軒外迴廊靜候,不得喧嘩,亦不得窺探。以免衝撞禮數,反為不美。”

孔氏一直靜靜立於人前,翟冠垂珠微微晃動。她隔著珠簾與蓋頭,對嬤嬤方向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傳出,雖因緊張而微帶顫音,卻是字正腔圓、極為純正的官話。清潤柔和,全然聽不出半分山東鄉音“嬤嬤們且依姑姑吩咐,在外等候便是。”

孔家嬤嬤無奈,與幾位陪房交換了擔憂的眼神,隻得領著眾丫鬟仆婦行禮退下。細心地將軒門掩好,卻不敢走遠,隻在廊下焦急等候。

室內愈發安靜,隻餘炭火偶爾劈啪輕響。田菊花對身後兩名宮婢示意“伺候姑娘更衣,行‘履淨土’、‘羽拂塵’之儀。”

孔氏在宮婢的攙扶下,開始卸妝。蓋頭、翟冠、霞帔、玉帶、大袖圓領袍……一層層華服褪去,漸漸顯露出內裡情形。田菊花目光如炬,不動聲色地仔細觀察。隨著外袍除去,她敏銳地注意到,這姑娘看似勻挺的北方體態,在內裡中單襖裙的襯托下,透出些許不協調。肩部輪廓似乎略顯僵硬板直,腰身處雖束,卻有一種並非天然纖柔的挺括感。待到褪至僅剩貼身素白綾中單與綢褲時,更能清晰看出,她本來的身量其實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骨架。與先前外觀看去的‘高挑挺拔’判若兩人。再看一旁擱下的繡鞋,鞋底明顯有增厚的墊層。

宮婢取走厚重的吉服,隻給孔氏留下中單綢褲。田菊花引孔氏赤足走至地中一處特意備好的淺坑邊,坑內鋪著細白潔淨、顯然精心篩曬過的浮土“請姑娘履此淨土蹲下,接引地靈天清,祛除往來塵俗。”

浮土微涼,孔氏足尖觸及,不由自主一顫,腳趾因寒意微微蜷起。田菊花從身旁宮婢取來的一隻早已備下的鮮活大公雞身上,取下一根尾羽。那羽毛長約尺許,色彩斑斕鮮豔。她走至蹲下的孔氏麵前,溫言道“姑娘請仰麵,閉目,暫忍片刻。”話音未落,手腕已極穩地持羽,用那柔軟羽尖,在孔氏小巧的鼻翼下方、人中位置,極輕快地一掠而過。

“阿……嚏!阿嚏!阿嚏!”孔氏猝不及防,鼻腔奇癢難耐,接連打了數個響亮的噴嚏。頓時珠淚漣漣,慌忙舉起衣袖掩住口鼻。方纔努力維持的端莊儀態瞬間瓦解,流露出屬於她年紀的嬌怯與無措。

“姑娘莫驚,此乃拂去晦暗,引動新生吉氣,大吉大利。”田菊花看了眼孔氏身下浮土,放下羽毛。語氣平淡無波,彷彿隻是完成一道既定工序。她轉向那兩名宮婢道“儀注已成。爾等去門外守著,未得吩咐,任何人不得近前三丈,亦不得出聲。”

“是。”兩名宮婢屈膝應聲,低頭快步退出,將軒門關得嚴嚴實實。

室內隻剩下田菊花與衣衫單薄的孔氏,她麵色轉為慈和,引對方至榻邊坐下。親自從一旁紅泥小火爐上提起一把鏨花銀壺,斟了一盞熱氣嫋嫋的茶。茶湯呈琥珀色,氤氳出一股似梅非梅、似藥非藥的獨特清香。

“姑娘辛苦了。”田菊花將茶盞遞過,聲音放得柔和舒緩“深秋天燥,又經儀程,飲盞熱茶,潤潤喉,安安神。此乃宮中按古方調製的‘玉露和神飲’,最是益氣寧心。稍後老身還有幾句要緊的體己話,需私下囑咐姑娘,關乎日後閨中侍奉姑舅、和睦妯娌、襄助夫婿之要。姑娘仔細記下,終身受用。”

孔氏正覺喉間乾澀,心神未定,又見田菊花神態懇切慈祥,不疑有它。接過那繪著折枝蓮紋的甜白釉茶盞,輕聲道了謝。茶水溫熱適口,那奇異香氣吸入鼻端。她隻當是宮中祕製,遂依言小口啜飲起來,一盞茶很快見了底。

田菊花接過空盞放下,並不急於收拾,反而開始絮絮問話。聲音依舊柔和,問題卻瑣碎綿密,如春雨浸透。平日閨中臨習哪位名家法帖?可曾通曉琴藝?女紅最擅哪種針法?夜裡幾更安置?晨起用些什麼點心?家中父母高堂飲食有何偏好?兄弟近日讀何書?外邊的仆婦是哪裡人……看似關切拉家常,實則織就一張細密大網。

孔氏初時還能勉強振作精神,一一細聲作答,那口純正官話越發顯得軟糯。

這一切,都被隱於屏風後的人透過縫隙冷冷窺見。她默記著孔氏的身形輪廓、舉止細節,尤其是那口純正的官話腔調還有每個問題的答案。

孔氏漸漸便覺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倦意瀰漫開來,頭腦昏沉如裹棉絮。眼前田姑姑慈和的麵容開始模糊晃動,耳畔那溫和的詢問聲忽遠忽近,縹緲難捉。她試圖抬手揉一揉額角,手臂卻痠軟無力,勉強抬起寸許又頹然垂下。

“姑姑……我……頭目森然……”她聲音微弱,帶著濃濃的困惑與一絲驚慌,身子不由自主地軟軟向一旁歪倒。

田菊花適時伸手扶住,順勢將孔氏緩緩放倒在早已鋪好軟褥的榻上,讓她平躺“姑娘想是連日勞累,心神耗損過甚,且安心歇息片刻,養足精神纔好。”田菊花語氣平穩,為她略掖了掖衣角。

孔氏眼眸努力地睜了睜,長睫顫動,終是無力地完全闔上。呼吸逐漸變得綿長均勻,陷入了昏睡。

田菊花迅速俯身,以指尖輕探其鼻息,又搭了搭腕脈。確認藥力已然生效,且劑量控製得恰到好處,不至傷人根本,約莫能維持兩個時辰。她不再耽擱,立即轉身快步走到那座巨大的紫檀木屏風後,低聲道“二姐,快。”

人影應聲而動,縮在屏風後陰影裡的宋二姐,悄無聲息地閃身而出。看向昏迷不醒的孔氏,立刻察覺她麵容與對方毫無相似之處,但身量高矮竟相差無幾,隻是骨架似乎稍顯結實。

“身形有偽,衣內墊肩填胸,鞋亦加厚。口音極正,非山東土音。”田菊花言簡意賅,語速極快,手下動作卻絲毫不亂,已經開始去解孔氏中單的繫帶。

宋二姐眼神微凝,點了點頭,並未多問,立即上前協助。兩人配合默契,手腳麻利。褪下孔氏的素白綾中單,果然發現肩部縫有絲綿墊肩,胸前巧妙地襯了少許填充物,貼身綢褲的腰臀處亦有細微處理。再看那雙褪下的鳳頭繡鞋,鞋底內明顯墊了數層厚實的棉襯。

田菊花將這些填充之物迅速剝離,團成一團,塞入屏風後一個早已備好的青布包袱中。

與此同時,宋二姐已利落地脫去自個兒的靛青比甲和白綾裙,僅著貼身小衣。她接過田菊花遞來的、尚帶著孔氏體溫與淡淡體香的素白綾中單,快速穿上。中單於她身上略寬鬆,恰好遮掩了她與孔氏骨架的差異。接著,兩人協力,將那些繁複的衣物按原順序一一為宋二姐穿戴起來。綢褲、夾棉襖裙、玉革帶、深青紵絲金繡雲霞翟紋霞帔、真紅大袖織金雲鳳紋紵絲圓領袍……最後是那頂最為沉重的珠翠翟冠與皂羅銷金蓋頭。命婦婚服本就講究端莊威儀,形製寬大,旨在彰顯身份而非凸顯曲線。宋二姐穿戴妥當後,除了感到周身被層層織物包裹的厚重與些許氣悶,外觀上並無明顯破綻。

再看榻上的孔氏,這次不但麵容,就連身量高矮也和宋二姐冇有了一絲相像。

田菊花手腳不停,為宋二姐仔細整理每一條絲絛、撫平每一處可能起皺的衣料,調整翟冠上挑牌與流蘇的角度,使其垂落的位置與先前孔氏佩戴時一般無二。又迅速將宋二姐的頭髮重新抿緊盤繞,儘力貼合新娘髮髻的樣式,用翟冠上原有的各式金玉簪釵牢牢固定。宋二姐卻正刻意收斂自身原有的一些習慣,儘量模仿著那份纖柔體態。

裝扮停當,宋二姐被引至妝台前坐下。田菊花用溫水浸濕的細軟棉帕,快速將她臉頸、耳後等可能沾染塵灰之處擦拭乾淨。然後薄薄敷上一層與孔氏膚色相近的宮粉,淡掃蛾眉,輕點朱唇。鏡中頓時映出一張被珠翠華服重重簇擁的陌生臉龐,雖無孔氏那種清柔韻致,但也顯出一種符合‘閣部新婦’、‘衍聖公女’身份的雍容端莊。

宋二姐則調整呼吸,再開口低聲迴應田菊花囑咐時,竟已將嗓音壓得輕柔了幾分。雖不及孔氏天然清潤,卻也努力抹去了原本可能存在的異質口音,向著那‘標準官話’靠攏。

另一邊,田菊花已用一床厚實暖和的錦緞棉被,將僅著小衣、昏迷不醒的孔氏仔細包裹起來,連同其原本的貼身衣物一併裹入。然後在宋二姐協助下,她費力地將其抱扶到屏風後更深處。那裡有一隻看似用來存放換季衣物的樟木大箱,早已清空。二人合力,將孔氏小心放入箱中。暫時合上箱蓋,並未上鎖,以便其透氣。

一切就緒,田菊花額角鬢邊已滲出細密汗珠,氣息微促。她定了定神,走到軒門邊,略勻呼吸,臉上重新端凝起那份宮中老嬤特有的、疏淡而威嚴的神情,輕輕拉開房門。

箱裡昏睡的孔氏疑點明顯,卻於大局無關。反而是其貼身仆婦,斷不能留她們清醒。時才孔氏講了,裡邊隻有一個姓陶的嬤嬤是京師府裡的,其餘的都是她帶來的跟前人。然而痛下殺手,動靜太大,且遺患無窮。迷魂,方是目下最穩妥的手段。

門外的那些宮婢早就得了田菊花的吩咐,今個兒會跟在新婦身旁,直至入了洞房。

之後,是死是活,都在那老光棍的一念之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