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秋月驚雷(八十六)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朕惟國家以孝治天下,重人倫而敦本支;臣子以忠報朝廷,光閭裡而延世祀。谘爾孔氏,乃先師宣聖苗裔,詩禮名家。秉性端靜,儀範克謹。

今太子太保兼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後軍都督府都督同知、文華殿大學士、五軍斷事官鄭直,念其兄早逝,嗣續乏人,宗祧攸係,情詞懇切。特以爾歸於鄭氏,承五房十四門之祀,為繼嗣之計。茲值嘉禮初成,特沛恩綸,封爾為一品夫人,俾主蘋蘩,以光閥閱。

此係矜念勳臣孝思,為繼絕存亡之特典,以全鄭氏宗桃。非常製也。內外臣工,不得妄援此例,希冀陳請。爾其祗承榮命,懋敦懿範,用副優渥。欽哉。

欽此。

弘治十九年九月二十八日”真武廟正殿內,香燭高燒,禦賜的幡幢垂落,映著滿堂硃紅。禮樂莊重,讚者唱禮聲聲。鄭直與孔氏的嘉禮依製而行。行人司行人於大殿內,當眾宣讀詔書。

鄭直身著青袍,與身旁頂著翟冠、覆著厚厚皂羅蓋頭的孔氏並肩而立,待聽完正德帝的封賞詔書後,依製行禮。

每一步儀程,孔氏都應對得極為妥帖。舉止合度,那口應答的官話更是清潤標準,無可挑剔。然而,當二人需同步移動,於蒲團前跪拜、起身,再轉向另一方位時,鄭直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那並非錯誤,而是一種浸入骨髓的習慣。蓋頭厚重,垂落的珠簾與皂羅完全遮蔽了視線,新娘行走,全憑身側嬤嬤極輕微的攙扶引帶和自身感覺。在又一次需小幅度調整站姿時,她並非如尋常閨秀那般先微微提起裙裾,再含蓄挪步。而是腳掌極為輕微地先向外側一探,如同確認地麵虛實。旋即腳踝以一種難以察覺的力道向內微微一扣,穩住全身重心,而後才移步。這動作細微至極,混雜在寬大禮服的擺動中,幾乎無人能察。

可鄭直看見了。不僅看見,一股極其熟悉的記憶,猛然撞入心間,孫二孃。

他那位出身市井、曾混跡江湖,後來被他收入家中,最終卻香消玉殞的愛妾孫二孃。對方初進家門時,不習慣高底弓鞋與光滑地磚,行走時常有這般下意識探步、扣踝以穩身形的習慣。那是長期在不平整地麵、甚至需要提氣輕身的環境下養成的身體記憶。與高門貴女自幼在平坦廳堂、由教養嬤嬤嚴格訓練出的蓮步截然不同。鄭直當年曾笑孫二孃這習慣,她卻嗔怪道“爺是嫌奴家走路不雅?這毛病可難改哩!”

後來孫漸漸改了,這細微的習慣,鄭直也隻在年初才瞅見過一回。此刻,在這莊嚴肅穆的真武廟,在孔氏身上,他竟然看到了幾乎一模一樣的、屬於孫二孃的細微步態!可俺早就把二孃娶進家了啊!

鄭直麵上笑容依舊溫雅,隨著讚禮聲再次躬身下拜,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蓋頭之下是誰?孔氏乃聖人之後,詩禮傳家,如何會有這等江湖市井般的身體記憶?是巧合?還是……

禮樂仍在繼續,儀式莊嚴而漫長。鄭直完美地履行著每一個步驟,笑容無懈可擊。

這頂著孔氏名頭、身著翟衣霞帔與他行禮的,究竟是何人?

殿內觀禮者,鄭家以鄭虎臣為首,鄭墨與幾位平陽宗親立於男賓之列。老太太端坐上首,大奶奶、四奶奶、十奶奶、熙伯母、楷嫂子、楂嫂子等人侍立其後。另設一席,坐著尚太太、湯太太並會昌侯夫人孫太太,皆是外戚勳貴裝扮,氣度華貴。

四奶奶立於太夫人身側,目光平靜地掠過殿中著大紅吉服的孔氏。她自個兒同樣是賜婚、欽封的誥命,於此並無豔羨。倒是眼角餘光所及,瞥見幾位平日常來往的妯娌,眼神在那一品夫人的浩命服色上流連時,不免帶出些複雜神色。十奶奶挨著她,略傾身過來,低聲直言“好大的排場,一品呢!”語氣裡是純粹的驚歎,並無酸意。

四奶奶附和一聲,卻目光如梳刮過對麵孔家眾人。孔氏本家來的幾位爺們兒和女眷,臉上笑容標準得近乎刻板,道賀時聲音洪亮,眼底卻尋不見多少真切的熱烈,反倒隱隱透著一股如釋重負的疲憊與難以言講的拘謹。尤其是上首的衍聖公,在十四奶奶領旨謝恩後,竟悄悄抬手,用袖口極快地按了按額角並不存在的汗。這不像是來嫁妹,倒像是……完成了一樁極其艱钜、不容有失的差事。

再者旁邊衍聖公夫人,禮數週全,無可指摘,笑容亦得體。但卻是一種刻意維持的、近乎疏淡的客氣,與這滿殿喧騰格格不入。她不由蹙眉,既是聖旨賜婚,光耀門楣之事,何至如此?

另一側,尚太太與孫太太並坐。兩人皆儀態萬方,含笑觀禮,偶爾與湯太太低語品評儀程,無可挑剔。隻是當新郎鄭直的身影在殿前行禮時,尚太太撚著佛珠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孫太太則藉著低頭整理袖口,眼波極快地從對方麵上掠過。她們是勳貴座上賓,此刻也隻能是‘鄭家姻親”’,得體地微笑著。

禮成,鐘鼓再鳴。眾人依序上前道賀。笑語喧闐,將片刻前種種的異樣與心思,儘數淹冇了下去。

眾人簇擁著一對新人走出真武廟,一直緊跟在二人身後的嬤嬤麵帶笑容,攙扶著孔氏登轎。周圍幾個丫頭也默契的,將旁人隔絕在外。

鄭直倒冇有大驚小怪,畢竟孔家也算與國同休。有幾個懂規矩的婆子和丫頭,並不算稀奇。瞅了眼喜轎,走到旁邊,從鄭墨手裡接過韁繩,跳上玉蹄烏。

片刻後,隊伍啟程,向著東城繼續前進。因為已經在澄碧園吃了飯,故而隊伍要到仁壽坊纔會歇腳。

喜轎在京城街道上穩穩前行,外頭的喧鬨隔著一層錦簾,顯得模糊不清。宋二姐端坐在轎內,眼前是蓋頭下的一片暗紅。

一整日的緊繃、算計與提防,到此刻終於到了儘頭。儀程走完了,誥命領受了,天地也拜了。她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錚’地一聲,不是斷裂,而是鬆了。不是解脫,而是一種近乎漠然的放任。

孔家如何,聖意如何,日後家中旁人又如何,宋二姐此刻都懶得去琢磨了。她心思已用儘,力氣也已耗光。真武廟裡步步驚心,如今坐在這搖向鄭家的轎中,腦中反而一片空寂。

宋二姐知道,所有的關竅,所有的真假,今晚都要攤在一個人麵前。他若震怒,她便領死;他若默許,她便繼續做這‘孔氏’;他若有彆的盤算,她跟著走便是。想到這裡,宋二姐竟感到一種奇異的輕鬆。不必再猜,不必再演,隻等一個結果。

轎子微微一沉,應是進了芝麻巷。外頭人聲似乎規矩了許多。她靜靜地坐著,甚至抬手,極輕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彷彿今晚要見的不是決定她生死榮辱的親達達,隻是一場早已知道答案的會麵。

轎停,穩當落地。外麵傳來嬤嬤清晰平穩的聲調“請夫人降輿。”

她冇有立刻動彈,在那一小片寂靜的暗紅裡,最後吸了一口這尚屬於自個兒的空氣。然後,伸出手,任由左右的宮婢穩穩扶住,邁腳,探身出了轎門。

足下踏實的,是鄭家的地界。往後是榮是辱,是生是死,她都認了。

此刻遠處傳來陣陣暮鼓之音,似乎很有真定戰鼓的韻味。

大得勝!

東安門內,暮鼓餘音散儘,夜色如墨。

劉瑾領著穀大用、馬永成、丘聚、羅祥、魏彬、高鳳等六人,皆著玄色紵絲素棉袍,青布鞋襪做內使小火者打扮,垂首疾行至門洞下。值守的紅盔將軍按刀而立,甲冑在偶爾晃過的燈籠光裡泛著冷硬的鐵色。

“奉上諭,有機密差事需即刻出宮。”劉瑾壓著嗓子,將牙牌和禦馬監勘合遞上。

那將軍接過,驗看片刻,雙手奉還,身形卻如鐵塔般未移半分“見諒。宮禁有鐵律,暮鼓後無兵部勘合白牌或禦前特旨手敕,末將等不敢擅啟門禁。”聲音平淡無波,毫無通融餘地。

劉瑾眼角一抽,旁邊穀大用湊過來,強笑道“此確是上意,將軍行個方便,日後必有補報。”言罷手已經伸了過來。

“俺們隻認得規矩與白牌。”將軍眼觀鼻,鼻觀心,後退一步,手握雁翎刀“若無他事,請諸位迴轉。”

馬永成縮在劉瑾身後半步,竭力將頭埋得更低,恨不能融入城門洞的陰影裡。那紅盔將軍冰冷的一句‘隻認得製度與白牌’,像一盆冰水將他從頭澆到腳。

原以為,憑著皇爺的金麵,今夜出京時都不難。卻不想,他們如今卻連皇城都出不去。此刻,那甲冑摩擦的聲響,燈籠光裡將軍冷漠的臉,都叫他心底發寒。這不是刁難,是鐵了心的攔阻。皇爺的威名,在這宮禁前竟不好使了?馬永成不敢深想,隻覺得往日裡看似牢靠的一切,忽然都變得滑不沾手。

乾清宮暖閣內,正德帝心不在焉地撥弄著一副圍棋。他正盤算著等鄭直三日後回朝,拽著內閣倒閣之後,該如何報複回去。是的,正德帝對於鄭直確實恨得牙癢癢,可如今隻能寄希望於對方言出必行。這也是他含羞忍辱,讓劉瑾等人暫去南京的原因。

正德帝身受正規皇嗣教育多年,又喜愛武事。平日裡想的也都是堂堂正正將對手斬於馬下,答應鄭直用陰謀誆騙劉健等幾個老匹夫退閣已經是他最大的極限。否則,直接調京營把百官挨個打板子,豈不更是輕而易舉?

此刻李榮匆匆走了進來,低聲回報。

正德帝手一頓,一枚棋子“啪”地落在金磚地上。

“狂悖!”猛地將棋盤拂落在地,黑白玉子蹦跳著滾了一地。他胸口起伏,臉上漲紅“俺的人要出宮,竟被自家的衛士擋了?!去!找今日領紅盔將軍營把總來!俺倒要問問,他咋帶的兵!”

正德帝自然可以出手敕,可那樣就會給外朝藉口,也暴露了劉瑾等人的動向。更要命的是,外朝會認為是他怕了。故而正德帝決定,壓住憤怒,趕緊把管事的找來。

守在門外,從東安門回來的劉瑾等人聽到李榮帶出來的口諭,麵露無奈。皇爺第一反應是找‘管事的’,怕不是還覺著這是下頭人不懂事,或衛璋一時疏忽?

按照定製,四員管神樞營紅盔將軍,每日一員輪直,今日領紅盔將軍值衛的是宣城伯衛璋。於是接下來的半個多時辰,乾清宮派出的所有小答應像冇頭蒼蠅般,穿梭於皇城內外。衛璋常去的值房、京營衙署、甚至幾處相熟的勳貴府邸,皆撲了空,其人如同蒸發。

被派出去尋人的一名中官,此刻返回後伏地顫抖“皇爺,實在是……尋不見宣城伯蹤影。”

閣內死寂,炭盆裡的火嗶剝作響,映著正德帝青白交加的臉。他先前那點從容,那以為一切儘在掌握的錯覺,此刻被這冰冷的現實撕得粉碎。這不是疏忽,是背叛。

劉瑾七人跪在地上,都冇有吭聲。高鳳跪在最後,聽著那中官顫抖著報出‘尋不見蹤影’,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滅了。他悄悄抬眼,瞥見皇爺青白交加的臉和地上狼藉的棋子,彷彿看到了自個兒日後的下場。連宣城伯這等世受國恩的勳戚,都能不見,他們這些無根無基的內官,在真正的風浪裡又算得啥?

找衛璋?不過是皇爺和自個兒等人不肯麵對現實罷了。如今現實砸在臉上,他們出不去了,往日裡鑽營的那些心機手段,此刻顯得無比可笑。他萬念俱灰,隻剩下一個念頭,完了,全完了,這回怕是躲不過了。

正德帝緩緩坐回椅中,冇有再看滿地狼藉的棋子。他望著窗外,頭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個兒的脆弱。文官們不用再‘清君側’了,因為‘君’已近乎被困在了這座華麗的宮殿裡“拿著俺的手敕,幾位大監趕緊走!不去南京了,去京營調兵入宮!”

丟人就丟人,俺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