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秋月驚雷(八十二)
夜色濃稠如墨,譙樓更鼓已報過醜時二刻。蘇州衚衕聞喜伯第偏院內,產房內金珠的呻吟斷續傳來,一聲弱似一聲,廊下燈籠的光映得人臉色發青。鄭虎臣從廂房出來,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對守在門外的四奶奶沉聲道“不能再等了,十七那邊時辰誤不得。這裡……太太多費心。”
四奶奶忙起身“爵主放心,我一刻不離守著。”目送鄭虎臣魁梧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廊角,她正心神不寧,卻見院門處一盞燈籠引著尚太太疾步而來。
“我得了信兒就趕過來,”尚太太氣息微促,握住四奶奶的手冰涼“眼下如何了?”
四奶奶搖頭,引她到稍間,低聲道:“折騰了大半夜,使不上勁了。穩婆講……胎位有些不正。”
尚太太麵色一凝,唸了句佛,隨即穩住神色:“先彆慌。我進去看看。”她掀簾進了產房,約莫一炷香後纔出來,聲音壓得極低“是有些險。不過金姨娘底子還算厚,方纔灌了蔘湯,還能撐一撐。”
二人回到外間坐下,四下寂靜,隻餘更漏聲和產房內壓抑的嗚咽。尚太太見四奶奶眉間鎖著深愁,溫聲寬慰“四奶奶也彆太焦心。婦人生產,本就是九死一生。前年你家三太太,也是這般熬了許久,最後不也闖過來了?”她輕輕拍著四奶奶的手:“主母做到這份上,日夜守著,任誰也挑不出理來。”
四奶奶勉強點頭,心裡卻像墜著鉛塊。她豈止憂心裡頭母子的安危?
就在這時,一個小丫頭掀了棉簾子從產房出來,滿臉喜色地朝四奶奶蹲身“給太太道喜!金小娘生了,是位小爺!”
四奶奶聞聲,一直微蹙的眉頭略鬆了鬆,嘴角牽起一絲得體的笑“祖宗保佑,母子平安就好。”坐在在她身側的尚太太也唸了句佛,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幾不可察地輕輕搖了搖頭。
待裡頭收拾停當,血腥氣稍散,四奶奶才與尚太太一同進去。金珠已力竭昏睡,臉色灰敗。奶孃將繈褓抱近,四奶奶低頭細看,隻見那嬰兒格外瘦小,臉色泛著不健康的青黃,哭聲也微弱。她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孩子冰涼的小臉,心下一沉。尚太太在旁隻看了一眼,便默默移開了目光。
二人退出外間,尚太太這才壓低了聲音“四奶奶,您是明白人。這孩子……先天不足,往後需費的心血,怕是尋常孩子的十倍不止。金姨娘這身子,一時半會是靠不上了。”她話止於此,卻已足夠清楚。
四奶奶點了點頭,笑意徹底淡去。養,自然得養,這是鄭家的骨血。可怎麼養?尋乳母、嬤嬤,湯藥飲食,事事都需她這主母安排周全。然而孩子這般羸弱,萬一有個好歹,金珠如今與她已生嫌隙,豈不會疑心是她這做主母的未曾儘心?屆時隻怕百口莫辯。這哪裡是喜事,分明是請回了一尊需日夜焚香小心供奉、卻極易破碎的瓷菩薩。
她正思忖著,昨個兒另一件事卻忽地浮上心頭。昨日傍晚,爵主回來後,便徑直便歇在了西跨院張小娘(環佩)屋裡。張小娘是老太太賞的人,爵主這般行事,雖無人敢明言,卻實實在在地落了四奶奶的臉麵,也透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恣意。她心底難免生出寒涼與怨懟,這深宅裡的女人,便是生兒育女、打理周全,終究抵不過新人一笑,更抵不過男人一時的興之所至。
兩樁事並在一處,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四奶奶隻覺疲憊更甚,她抬手揉了揉額角,望著廊外。
醜末時分,天色仍是沉鬱的紺青,芝麻巷左鄭第內外卻已燈火煌煌。按照‘上可僭下,下不得越上’的規矩。鄭直一身青袍,腰束銀帶,身披紅綢,足踏虎紋烏頭靴,靜立中庭。這身‘借服’雖品階不高,卻襯得他氣度愈發沉凝,威儀內斂。鄭直之所以特立獨行,蓋因為,去年他迎娶太太時,就是如此裝束。
隻是此時,鄭直有些心不在焉。一來是牽掛朝堂,二來是……昨日那些人究竟是去綁架施家眾人,還是宋二姐的?雖然昨個兒回來後,他就讓朱千戶給朱總旗那裡添了人手,可也不得不防。
鄭修身著深藍紵絲直裰,立於身側稍後半步,神色沉穩低聲與執事最後確認儀程。萬鏜則是特意換了最鮮亮的官服,恭謹侍立在旁,目光不時掠過各處細節,顯是早已被分派了協理之責。
鄭墨今日一身嶄新寶藍襴衫,臉上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喜氣,卻仍守著本分,與張榮、程平、邊九經等幾位鄉黨站在一起。年初授行人司行人,剛剛從山西汾州冊封慶成王諸子匆匆趕回的孟鵬,雖麵帶長途跋涉的倦色,冠服卻一絲不苟。正與鬚髮已見花白,德望素著的邊彰低聲交談。邊翰林年過五旬,今日亦換上鄭重官袍,撫須靜候,一派老成持重的氣象。
“鐺……”
皇城方向傳來晨鐘第一響,聲震九城。
鄭修上前道“十七弟,吉時已至。”
鄭直應了一聲,向身著麒麟袍的鄭虎臣拱手之後,振袖舉步。眾人立時整肅儀容,依序隨行。大門外,朱纓彩轎、全套儀仗早已肅立,鼓樂班、執事隊百餘人屏息以待。燈籠火把將黎明前的薄暗驅散,映得整條衚衕恍如白晝。
鄭直踏出門檻,樂聲驟起,簫鼓喧天。隊伍緩緩啟動,出了衚衕口,便浩浩蕩蕩向小時雍坊衍聖公府方向行去。
右鄭第正門階前,已經得了訊息,曉得添了個兒子的鄭虎臣負手而立,目送儀仗遠去。邊彰年歲大了,這次就不再跟隨,而是由邊九經代行前往。同樣的,程敬也要待早朝之後纔會過來,他已經讓程平代行前往。鄭虎臣聲如洪鐘,對左右笑道“幼弟去迎親,俺這做兄長的,便替他坐鎮此處,款待八方賓朋。”
話音方落,衚衕口已傳來車馬絡繹而至的軲轆聲與喧嚷聲,第一批賀客的轎馬,已至門前。
晨鐘敲響後,午門緩緩打開,百官驗看牙牌後,依次進入皇城。
鄭虤原本不打算來的,畢竟今日鄭直成親,況且他已經得了南京鴻臚寺的差事,待吏部出堪合就能啟程了。可昨個兒夜裡招待登門賀客時聽人講,今個兒有熱鬨瞧,這才厚著臉皮湊了過來。
按照規矩他依舊來到寫著‘正七品’的品級山旁肅立。不多時就瞅見了張文憲走了過來,二人互相見禮。因為還冇有到時辰,故而如同旁人般輕聲聊了起來“就這啊!”
“對。”張文憲輕聲道“昨個兒夜裡京裡熱鬨的很,不少人都聯署了。”
他聽到訊息,不敢大意,立刻找到了鄭墨。對方卻讓他,靜觀其變。顯然鄭少保吃一塹長一智,亦或者這本來就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國家之事在陛下,在內閣六部九卿,妄言忠奸行逼宮事,不過是些篡逆之徒。”鄭虤不屑道“有種學人半路上截殺啊!”
鄭直已經答應幫鄭彪在南京錦衣衛尋個缺,故而鄭虤言談舉止就不可避免的向武臣的方向靠了過去。
張文憲無語,與鄭彪不同,他跟這位十爺可並不熟。好在為了防止官員早朝交頭接耳,奉天門前的地方足夠大,每個官員前後左右都間隔三尺。若不然鄭虤敢講,他都不敢聽。
氣氛破壞了,這自然也就冇啥可聊的了。隻是等著也是無聊,於是二人開始東拉西扯起來“自然是要去觀禮。”
“那行,等下值後,俺們一起坐老程的車。”鄭虤直接大包大攬慷他人之慨“為了這,俺家的十七奶奶把京師數得著的大廚挨個請了過來。”
“十七奶奶果然賢惠。”張文憲能講啥,為了慶祝自個兒男人娶回來一位與她分庭抗禮之人,花費重金置辦酒席,這不是賢惠是啥?
“這人呐,一物降一物,不服不行。”鄭虤似乎談性大發“俺那兄弟,嗬嗬。可唯獨不敢在十七奶奶麵前紮翅膀。天大的事,隻要是十七奶奶做主的,啥事冇有。芝麻綠豆大的事,若是與十七奶奶無礙,也就那麼回事。”
張文憲瞅著鄭虤那神神叨叨的模樣有些無語,扭頭看去,隻見大司徒韓文從外值房走出來。卻冇有回位置,而是朝著從五品的地方走去。
“呦嗬!”此刻耳邊傳來鄭虤的聲音,張文憲順著對方的目光看去,是許久未見的前建昌侯張延齡,隻是今日對方卻如今穿著三品武臣服色。張鶴齡雖然恢複了爵位,可實在惹人非議,陛下最終收回了對方的朝參牌。而張文憲卻真的不曾聽人講,張延齡啥時候又得授世職了。不過對方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做啥?
“稟皇爺,有個新鮮事,張指揮今個兒竟然來奉天門了。”穀大用今日並冇有在騰驤左衛草場,而是在劉大監昨個兒下午接到焦太宰示警後,留在了皇城。目下如同往日般,將剛剛打聽回來的趣事講給皇爺。
“哦?果然有趣!”正德帝端坐在華蓋殿寶座上,不喜不悲。旁邊的李榮、劉瑾、馬永成、丘聚、羅祥、魏彬、高鳳等七人分列左右“高大監要請俺們一同吃酒了。”
“自然!”高鳳苦笑。
這當然不是講高鳳猜到了張延齡會來。事實上對方是遵旨來謝恩的。穀大用的人昨夜攜帶聖旨到張家,授張延齡錦衣衛世襲指揮使,並勒令對方今日早朝謝恩。西二廠雖然相比東廠廢物,卻並不是真的廢物。連張文憲、鄭虤都曉得事,他們咋可能冇聽到。於是,纔有了心虛的正德帝突發奇想,打算送舅舅給百官出氣,連同轉移目標這個餿主意。
冇錯,就連正德帝都曉得這一步也許是廢棋。張延齡還是那個張延齡,可張延齡又已經不是那個張延齡了。孝宗朝橫行無忌的建昌侯如今在百官眼裡,不過是一條隨時可以弄死的野狗。目下他們的目標是蠱惑聖心的一幫細小。
正德帝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哪怕再否認,也曉得自個兒已經慌了。心中不免後悔,若是早聽高大監所言暫且退讓,再不就是聽從老穀諫言趁早掐滅隱患,更有甚者按照昨日焦太宰送來的計策暗中收買挑撥,或許不至於如此難堪。想到這,不由再次咒罵鄭直。待此事平了,俺一定把你挫骨揚灰!把你的十七奶奶發配去……皇姑寺修行。
國朝自有法度,根本不是一個剛剛親政,甚至還無法掌握朝政的新帝能夠隨意胡為的。哪怕外朝也恨得鄭直牙癢癢,終究不會折辱鄭家家眷的。這不是他們有同情心,而是為了自個兒。大明以成例治國,今日百官無視身為輔臣、文臣的鄭直遭殃,它日就有可能落在他們自個兒身上。
若不然當年英宗為何執意殺於謙,就是立規矩。否則一個擅自廢立的文臣竟然可以全身而退,那些大頭巾還不有樣學樣!
還是那句話,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劉瑾看著憤憤不平的馬永成;遊移不定的丘聚;怨毒望著殿外的穀大用;愁眉苦臉的羅祥;神色木然的魏彬,心中不由想到了遠在朝鮮的白石。對方果然一切都料中了,卻又漏算了他自個兒,竟然以為那些大頭巾因為他不在皇爺身旁就放過。隻是這裡到朝鮮好歹有個緩衝,對方咋也能提前防備。
終於禮儀司的官員出現在殿外,李榮不得不硬著頭皮道“稟皇爺,該升殿了。”
正德帝卻並冇有惱怒,起身沉聲道“諸位大監在這裡等著,一會俺們吃酒。”講完大步走了出去。
不要慌,冇事的。外邊就算聒噪也不過是蚍蜉撼樹,螳臂當車。劉伴伴講的對,這大明缺了誰都成,就是不能缺了俺。
正德帝記不清誰講過,國子監排隊等著做官的監生已經有十萬人了。這麼多人都等著做官呢,你們隨便請辭,俺都答應,有的是人要做官、想做官呢。
“醃臢東西!”突然,正德帝忍不住開口咒罵一句。無視了驚懼的李榮,坐上了禦輦,向奉天門行去。
他之所以失態,是因為記起來這事誰提的了,鄭直。不成,挫骨揚灰太便宜對方了,你不是喜歡女人嗎?那就把你關在教坊司,讓天下樂婦伺候……
想到這正德帝忍不住邪魅一笑。無論咋講,如今京營、皇城宿衛都在俺的手裡;朝中的焦太宰也算德高望重;又有劉掌院、張少宰等人從旁襄助。爾等不過跳梁小醜,優勢在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