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秋月驚雷(八十一)

午後,範子平衚衕第四戶大道觀外樹影斑駁,一片市井常態。三名貨郎挑著擔子停在院牆外歇腳,兩名藍衫文士模樣的人在門前指指點點,似在品評門楣上的題字。幾名鄭府家丁散在四周,目光懶散。

突然,一名貨郎扁擔脫手,擔頭麻繩如毒蛇吐信般甩出,精準套住最近家丁脖頸,猛力下拉。家丁喉頭被扼,哼都未哼便向前撲倒。幾乎同時,另一貨郎自擔中抽出短棍,踏步上前,一戳一絆,將側麵家丁放倒,膝頭死死抵住其後心。那兩名‘文士’袖中滑出鐵尺,反手敲在門口剩餘兩個家丁太陽穴上,力道拿捏極準,人當即軟倒。

牆內同時響起幾聲短促悶哼與肉體倒地的悶響,透過半掩側門,可見院內另有五六名喬裝成工匠的漢子,三人一組,配合嫻熟。一人誘敵前撲,側翼同伴立刻以浸油的粗麻索套腳猛拽,第三人搶上以厚布包裹的短棒擊打肋下或後頸。不過十幾息,院內五名護院儘數倒地,口塞麻核,手足被牛筋反綁。

衚衕兩頭不知何時已被兩名推著柴車的漢子自然堵住,隔絕了內外。

周遭複歸平靜後,大道觀正門吱呀敞開。一名麵白微胖,身著沉香色潞綢貼裡的中年人緩步走出,身後跟著四名穿戴體麵、神色恭謹的老嬤嬤。他掃了眼牆角堆疊捆縛、已失去知覺的家丁們,略一點頭。

“仔細驗看,彆落下人。”他對左右低聲吩咐,聲音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隨即轉向身後四位嬤嬤“去請各位小娘子出來。講話仔細些,莫要驚擾。”

四人應聲,在幾名喬裝行事沉默的引領下,分頭進入內院各處廂房。不多時,宋壽奴、宋妙善、施氏姐妹連帶著各自的近身丫頭彩霞、彩月、彩雲、彩虹等人被嬤嬤們引至前院。幾人衣衫尚整,但麵色蒼白,眼中俱是驚惶。

施素安這段日子連遭大變,原本以為到了鄭家雖不體麵總算安穩。卻不想如今又遇到強人闖進來,故而更加失魂落魄。正在她為日後生活天人交戰,要不要再出賣色相以求自保時,身旁的施素全突然使勁推她。

“你……”施素安不由惱怒,哪怕再被賣了,她相信憑藉自個兒如今的本事,也能過得很好。故而對眼瞅著已經成了累贅的施素全再冇了之前的好臉色。正要斥責對方,以便引起這些強人頭目的注意,不想順著這養漢精的手看去,身子一哆嗦。就瞅見幾步之外,一個她朝思暮想的人,站在沈壽奴那小賤人身後,同樣錯愕的看著自個兒。

一位嬤嬤在宋妙善稍有遲疑時,手上微微加力,看似攙扶,實則將其去路封死,低聲道“娘子仔細腳下。”

宋妙善臉色蒼白,側過頭,不吭聲。

中年人目光掃過眾女,略拱了拱手“諸位小娘子莫要害怕,俺們都是奉了家裡十七奶奶的令,請幾位小娘子正式進門的。不過俺們鄭家家大業大,自然規矩也大,請幾位暫移貴步。車轎已在巷口,務必周全。”語氣客氣,卻毫無轉圜餘地。

施素安目瞪口呆的看著對麵。

宋壽奴心懷忐忑,餘光死死盯著對麵的施素安。還看!你若敢當眾揭我的短,我豁出去也要揭你的皮。

宋妙善儘管心中早有計較,可真的聽到那人言之鑿鑿,不免神情沮喪。

施素全最實在,瞅瞅周圍那些沉默而立、眼神銳利的‘貨郎’、‘文士’。再不見平日護衛蹤影,默然低頭。

一行人被無聲地簇擁著,走向衚衕口那幾輛毫無標記的青幔小車。

“那幾輛車明日要用,務必要穩當。”喜鵲衚衕西鄭第‘我自然’廊下,十七奶奶立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本青布麵簿子,不時輕聲吩咐往來仆婦。她今日穿了件沉香色潞綢襖兒,神色端靜,眉宇間卻透著不容置喙的持重。

大奶奶雖也在守中堂中坐著,麵前攤著禮單,目光卻時常飄向窗外,手裡的茶涼了也未察覺。管事娘子來回話,她總要慢上半拍才應聲,麵上帶著勉強的笑“這些……十七嫂既定了,便按章程辦罷。”分明是心力不濟,強撐著體麵。

十奶奶斜坐在西窗下的酸枝椅上,指尖有一搭冇一搭地撥著算盤珠子,瞧著婆子們捧進來的大紅妝緞,眉頭微蹙。她是被四奶奶硬請來幫襯賬目的,此刻見十七奶奶過來,便懶懶道“數目是覈對了,隻是這般靡費……罷了,你既主持,自然有你做主。”語氣裡三分倦意。

四奶奶遠遠站在廊柱邊,手似無意地扶著後腰,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來:“十嫂再受累瞧瞧那十二食盒的規例,莫亂了次序。”她身子不便明著操持,眼神卻時時掃過各處,見哪裡稍有滯澀,便低聲囑咐身邊陶力家的去尋十七奶奶拿主意。明裡是十奶奶在覈賬,暗裡也有不少關節是她透過陶力家的在十七奶奶耳邊遞了話才理順的。

頂簪正指揮小丫頭重新懸掛綵綢,回頭見十七奶奶凝神對賬的側影,忍不住挨近低語“這起早貪黑的,累瘦了多少。原是喜事,怎倒讓奶奶擔了最重的擔子……”話裡滿是心疼。

“奶奶可不就怕能者多勞麼?”清脆聲音插進來,特意回來幫忙的郝三娘(滿冠)笑吟吟捧著一疊錦墊過來,手腳利落地幫著佈置,嘴裡卻不饒頂簪“姐姐既心疼,不如多去小廚房盯著湯水,給奶奶補補纔是正經。”

頂簪睨她一眼,兩人低聲鬥著嘴,手裡活計卻半點不慢。

十七奶奶隻當冇聽見這些言語官司,目光落在簿冊上,一筆一筆勾核。她心裡明鏡似的:大奶奶、十奶奶、四奶奶的一切她都看在眼裡。可這喜事不能有半分差池,她既接了,便得穩穩噹噹地撐起來。遠處傳來試鑼鼓的悶響,她抬眸望了一眼滿院漸次張掛的硃紅,神色沉靜如水。

正在這時,東兒走進來,湊到四奶奶麵前要開口。

“這裡冇有外人,直接講便是。”四奶奶卻大度的示意。

“是。”東兒應了一聲,繼續道“稟諸位奶奶,兵部給爵主送勘合來了。”

左鄭第風林火山堂內,鄭虎臣雙手捧著那份墨跡猶新的兵部勘合,恭敬地向端坐主位的老太太稟明“祖母,兵部方纔專差送來了勘合。如今既有前日陛下的申飭旨意,孫兒不敢再耽擱,打算明日一早便啟程。”

老太太接過那份勘合,眯眼看了看上麵鮮紅的部印,緩緩放下。她目光落在鄭虎臣臉上“明日……急了些。但你既已接了申飭,早走也好,免得再生枝節。”頓了頓,語調微沉“後院那些人,都打點妥當了?隨行伺候的,挑了幾個?”

鄭虎臣抱拳,答得乾脆“回祖母,孫兒此番不打算帶任何後院人同行。南邊情形未明,輕車簡從最為妥當。”

堂內靜了一瞬,老太太手中撚動的沉香木佛珠停住了,她抬眼看向鄭虎臣。半晌,才慢慢道“一個都不帶?你這一去,也要不短日子。身邊冇個知冷知熱、縫補起居的人,不成體統。”

鄭虎臣身形未動,語氣依舊平穩“祖母教訓的是。隻是此番乃奉旨辦事,非比尋常家事。攜女眷同行,恐招物議,亦多不便。家中有祖母坐鎮,孫兒在外反倒安心。”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是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佛珠重新緩緩撚動起來“罷了……你如今是朝廷的臣子,陛下的差事要緊。”她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卻也不再堅持,隻淡淡道“路上一切小心。既做了決定,便去吧。”

“謝祖母體諒。”鄭虎臣深施一禮,目光垂地“孫兒定當謹慎辦事,不負祖母與家門之望。”

老太太揮了揮手,不再言語。鄭虎臣又靜立片刻,方穩步退出堂外。

鄭直下值後,才得知範子平衚衕內的宋妙善和施家眾人失蹤了,護院家丁被人綁進了地窖,直到朱總旗派去換班的人找過去才被救出來。據那幾個家丁講,動手的至少有六個人。不由惱火“如此大費周章,就為了綁架一群弱女子?”

心中不由後悔,早知如此,還不如讓鄭墨與對方早成好事。

“俺們還冇有收到勒索信。”朱千戶曉得鄭直的意思“三郎打聽到的,那些人都是練家子。”

“回去。”鄭直原本打算今夜再去請教焦蘭,為此特意早早下值。冇成想不成了,不由悵然若失。

馬車來到左鄭第,鄭直跳下車廂。今個兒他上午留話了,不回來,太太則會帶著頂簪等人搬去了東鄭第。

鄭直踏入風林火山堂時,隻見鄭虎臣獨踞廳中太師椅,老太太與其他親眷皆不在場,顯然早有安排。

“為何偏是此時催俺離京?”鄭虎臣也不寒暄,徑直髮問。

“兄長離京,京裡空出的位置、該得的好處,自然有人接手分潤。”鄭直言簡意賅,點透關竅。

“懂了。”鄭虎臣是爽利人,深知鄭十七不會無的放矢,卻仍皺眉“堪合上限定的期限頗緊。”

“時日儘夠。”鄭直語帶深意“兄長隻需牢記俺們之約便可。該做的事做到位,不該碰的,一寸也彆越線。”他稍頓,聲音壓低些許“路上……不妨從容些。縱是離了京畿,亦不必走得太急太遠,盧溝驛就不錯。”

鄭虎臣濃眉一挑“把話講透些。俺們的約定不止一樁,這般含糊,俺如何拿捏分寸?”

鄭直失笑,伸手在茶盞裡蘸了蘸,於兩人茶碗之間的案麵上緩緩畫下一道清晰水痕。

鄭虎臣目光落在那道漸漸洇開、卻始終未越過茶盞的水跡上,咧嘴一笑“懂了。”霍然起身便往外走。

“這就走?”鄭直微怔。

“回去安排一二,總得留個後。”鄭虎臣頭也不回,擺擺手跨出門檻,話音裡透著對時局分明的不看好,卻也毫無拖泥帶水之意。

鄭直哭笑不得,突然想到四奶奶和那位金小娘已有身孕,如此……怕是環佩因禍得福了。

黃昏時分,一輛青幔小車安福坊宋宅角門悄無聲息駛出,穿過幾條僻靜巷弄,停在一處不起眼的院落後門。車內,宋二姐已換上一套半舊的豆綠比甲與月白裙子,髮式亦改成低矮的圓髻,僅插一支素銀簪子。田乳媼仔細將她麵上脂粉拭淡,將兩顆鵪鶉蛋大小的珍珠遞給對方,低聲道“二姐切記,垂眼,收聲,步幅放小,萬事有我應對。”

宋二姐點點頭,接過兩顆珍珠,放進了嘴裡。卻不是吞下去而是含住,如此對方那張原本帶著七分孤傲的麵孔,一下子多了九分的柔和。不過也破壞了麵相,若不仔細,卻不容易認出。

二人自後門入,眼瞅著敲鼓時,馬車來到了東華門外,早有兩位中年內侍等候。其中一人打量宋二姐兩眼,微微頷首,對田乳媼低語“姑姑放心。”

短短幾個字,一切儘在不言中。

田乳媼塞過一個沉甸甸的繡囊,懇切道“有勞兩位大監周全。這丫頭笨拙,萬望多看顧。”內侍指尖一拈,收入袖中,神色緩和些許“姑姑客套,都是份內事。隻是切記,入宮後莫要東張西望,一切聽王尚宮指派。”

是夜,宋二姐與一眾宮婢宿在簡陋耳房內,聽著遠處隱隱的宮漏更聲,輾轉難眠。她緊握袖中一支銀簪,冰涼的觸感稍稍壓下了心中翻湧的忐忑與孤注一擲的決絕。

次日寅時初,天色墨黑。宋二姐跟著數名同樣裝扮的宮女沉默地列隊,經西華門側小門覈驗名籍後躬身疾行。她始終低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仿若真是長期勞作的粗使宮人。直至被引至一輛馬車旁站定,前方一位身著青色女官服色的中年女子目光掃過眾人,在她身上略微停留一瞬,並無多言,隻淡聲道“上車,噤聲。”

眾宮婢稱是,依次登車。自然冇有車廂,不過是一輛平板車。待女官坐上女轎後,馬車車輪緩緩轉動,載著這一隊賜婚宮婢駛向宮門之外。坐在車內角落的宋二姐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方能抑住身體的微顫。她知道,這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