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秋月驚雷(八十)

“臣聞《皇明祖訓》有雲,‘文武並途,如車兩輪。’今查《大明會典》,武職府衛官、俸級視文職。此太祖高皇帝親定,垂百四十載未敢更易。

然自正統以來,各省漸生僭越。近如浙江都指揮使(正二品)與左佈政使林符(從二品)同勘海防,竟令林符署名居前;江西都指揮同知張斌(從二品)與右參政王綸(從三品)會清軍屯,反以王綸領銜。更可駭者,福建都指揮使劉澤(正二品)竟列名於左佈政使李琮(從二品)之後,此非倒懸之甚耶?

謹列僭越實證如浙江左佈政使林符(弘治十六年任)、右佈政使張憲(弘治十七年任)、左參政周津(弘治十五年任)、右參政吳世忠(弘治十八年任)……

江西左佈政使任漢(弘治十四年任)、右佈政使陳恪(弘治十六年任)、左參政徐珪(弘治十七年任)……

福建左佈政使李琮(弘治十三年任)、右佈政使洪遠(弘治十五年任)、左參政車璽(弘治十六年任)……

湖廣左佈政使陳金(弘治十二年任)、右佈政使韓文(弘治十六年任)、左參政王縝(弘治十七年任)……

河南左佈政使孫需(弘治十四年任)、右佈政使張泰(弘治十六年任)、左參政王鴻儒(弘治十七年任)……

山東左佈政使朱欽(弘治十五年任)、右佈政使冒政(弘治十七年任)、左參政李昆(弘治十八年任)……

山西左佈政使文貴(弘治十六年任)、右佈政使陳清(弘治十七年任)、左參政胡瑞(弘治十八年任)……

陝西左佈政使王雲鳳(弘治十五年任)、右佈政使楊一清(弘治十七年任)左參政李端澄(弘治十八年任)……

四川左佈政使林元甫(弘治十六年任)、右佈政使劉纓(弘治十七年任)左參政周東(弘治十八年任)……

廣東左佈政使潘忠(弘治十五年任)……右佈政使羅榮(弘治十七年任)左參政吳廷舉(弘治十八年任)……

廣西左佈政使黃璉(弘治十六年任)……右佈政使楊守隨(弘治十七年任)、左參政鄧庠(弘治十八年任)……

雲南左佈政使李韶(弘治十五年任)、右佈政使陳孜(弘治十七年任)、左參政王懋中(弘治十八年任)……

貴州左佈政使張撫(弘治十六年任)、右佈政使沈林(弘治十七年任)、左參政周宏(弘治十八年任)……

伏乞敕下兵、刑二部,申飭《洪武禮製》‘凡文武同署,必依品級敘次’。都司衛所官見佈政使、參政、參議,行平禮。敢有仍前僭越者,照《大明律·禮律》‘失儀’條問擬,庶幾文武協和,邊圉永固。”

眼瞅著明個兒就要成為大明有史以來第一位名正言順娶雙妻的太子少保兼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後軍都督府同知、文華殿大學士、五軍斷事官鄭直突然在早朝火力全開。不但彈劾兵部、刑部、十三佈政使司在內的數百名官員以卑賤尊,還單獨彈劾內閣輔臣劉健、李東陽、謝遷庶稱倚任,且有擠井下石之嫌;刑部尚書閔圭和媚不端;兵部尚書劉大廈昏耄侵尋兼有蹊由奪牛之狀;戶部尚書韓文衰老不振剛方未聞。

不過不曉得是不是昨夜為了剿滅會昌、壽寧兩路賊匪耗損太大,這份題本效果並不好。不但冇有引起百官側目,反而被無視了。甚至就連首當其衝的劉健三人也無動於衷,反而有了一種解脫。

俗話講,會咬人的狗不叫。講實話,鄭直翻來覆去也就這三板斧。他冇有開口之前,旁人或許還會忌憚三分。如今?愛咋滴咋滴。

於是鄭直費時費力費心多時擬定,在朝堂上光念名字就唸了半個時辰的宏篇大論,片刻後就被隨後咆哮而至的,彈劾張元禎、焦芳、劉宇、張彩、孫漢及八虎的題本淹冇。

回到禦道旁侍立的鄭直若講不失落,那是不可能的。之前不論他的題本內容好壞,可總能在朝堂掀起一片滔天巨浪,如今竟然連個水花都冇有。可這就是現實,也不由暗自慶幸,提早認清,急流勇退。倘若連攪渾水都做不到,正德帝要他何用?

正德帝目光陰沉,盯著鄭直。他倒不認為是鄭直不得用了,而是認為鄭直這是在敷衍自個兒,然後坐視百官沸騰。冇法子,如同年初一般,年輕氣盛的正德帝已經先入為主了。隻是當時是恨不得把鄭直捧在手心,如今卻恨不得親手砍死對方。

置身事外?大隱於朝?想得美,俺要讓你身敗名裂。對,明日就裂!

下朝之後,戶部尚書韓文回到公廨,正以袖角輕拭紅腫眼角。員外郎李夢陽踏入,目光一閃,旋即擺出憂切神色近前。他早知韓文乃沙眼舊疾,卻語氣沉痛“大司徒何以垂淚?可是為黎民蒼生、朝廷綱紀憂心如焚?”

韓文手中動作微頓,心下明瞭。這李夢陽近日上躥下跳,此刻故作不知來套近乎,必有所求。便順水推舟,長歎一聲“唉,時事多艱,觸目傷懷罷了,李司度有心了。”

“天下可憐人何其多。”李夢陽壓低聲音,切入正題“大司徒所感,正是天下正人君子之共憂。八虎置造偽巧,淫蕩上心。或擊球走馬,或放鷹逐兔,或俳優雜劇錯陳於前,狎昵媟褻,無複禮體。日遊不足,夜以繼之,勞耗精神,虧損聖德。緣此輩細人,唯知蠱惑君上以行私,而不知皇天眷命,祖宗大業,皆在陛下一身。然其勢大根深,非尋常章奏可撼。”

“事涉於近幸貴戚,牢不可破。”韓文半闔目,緩聲道“依大司度之見,當如何?”

李夢陽立刻將範進等人所獻之策略加修飾,據為己有“下官愚見,莫若借欽天監楊監侯死事,鼓動科道集體劾奏,請誅奸閹。疏至內閣,三位閣老礙於清議,必難駁回。屆時若得堂尊這般重臣登高一呼,密聯九卿諸公,私柬共議,以為奧援。內外呼應,大勢可成。”他刻意略去具體細節,隻描畫輪廓,以免顯得過於工巧,惹人生疑。

韓文心中冷笑,此計步步為營,豈是這投機之輩所能獨創?分明是蒐羅他人之謀,拿來當進身之階。此刻推俺出頭,無非是見風浪欲起,想尋個高的頂在前麵。不過……他沉吟片刻,睜開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李夢陽“茲事體大,恐非老夫一人能擔。”

李夢陽連忙拱手,言辭懇切“大司徒德高望重,清流所仰。除奸護國,非您莫屬!下官願附驥尾,竭誠效力。”

韓文沉吟片刻,心中飛快權衡。此計若成,自個兒便是清流領袖,入閣有望;若敗,也可推說激於義憤。這杆大旗,接了又何妨?終露決然之色“罷了,為國除害,豈容推諉!便依此議。彈文務必犀利,有勞大司度來擬。聯絡諸公之事,老夫親自操持。”

李夢陽暗鬆一口氣,又趁熱打鐵“大司徒雷厲風行。下官以為,事不宜遲,明日早朝後發動,可打彼等一個措手不及。”

韓文瞥他一眼,麵上不顯“是否倉促了些?”

李夢陽慨然道“閹患迫在眉睫,早除一刻,聖德便早複一分,天下蒼生便少受一分荼毒。”

韓文心中哂笑‘鬼話連篇’,心知其怯卻不想如此懦,麵上卻露讚許“大司度忠忱可嘉。且去準備文書,老夫這就走動。”言罷起身,不再多言。

李夢陽送走韓文,立即鋪紙研墨,將早已打好的腹稿揮筆寫下。他讓出主導,非是畏縮,實為以韓文之聲望,更能一呼百應,確保明日事成。如同範進講的,搶位置,也得先有位置供他們搶。至於為何挑選韓文,而不是內閣或者六部九卿其他人?嗬嗬!李夢陽作為戶部郎中,對於其他閣老與各部堂上官的陰私實在一無所知啊!難不成,眾人費了千辛萬苦之力,推你韓文入閣?

不過佈局經年,終於到了收官之時,李夢陽實在難掩激動,他筆鋒力透紙背,心潮激盪難平。成了,終於成了。能有今日成果,實為不易,原本早該如此的。

李夢陽本欲將來劉健三人倒閣之後,為倒鄭直埋下的暗棋,卻不料被禦史孫迪意外撞破。打草驚蛇之後,無論如何試探、挑釁,鄭直乃至鄭氏兄弟竟皆隱忍不接,令他有力難施。直至楊源被錦衣衛杖斃,此事雖非帝意,卻恰成絕佳引頭。李夢陽立刻鼓動士子哭靈,果然激得年少天子舉措失當,為明日的哭闕埋下了重要伏筆(似乎某人在某個深夜,送來了某條計策,當時灰心喪氣的李大司度已經不記得了)。

而之所以選擇明日發難,首因鄭直大婚,三日不朝,內閣少一斡旋變數。其次亦存了以喪沖喜,噁心鄭直之私念(似乎某人在某個深夜,送來了某條計策,當時風聲鶴唳的李大司度已經不記得了)。

加之近日得知李璋、許承芳已被削職,恐二人熬不住詔獄酷刑攀扯出自個兒,故而采納了範進所獻毒計(範進在六日前深夜子時二刻,在他宅子內書房中,一再蠱惑獻出毒計,李大司度記得一清二楚)。隻要明日百官齊動,造成“眾怒”之勢,日後即便東窗事發,亦可咬定是閹黨構陷。

李夢陽回想起自個兒伏於李東陽門下,本欲為有出頭日。又回憶起自個兒伏首先帝闕下,本欲一飛沖天。再回顧自個兒伏身鄭直門下,本欲取而代之。一路走來,種種苦味甘鹹,實在不足為外人道。

思及此處,他筆鋒一頓,將範進所擬名目‘伏望陛下將永成等縛送法司,以消禍蔭’,改成了‘伏望陛下將永成等即刻誅除,以消禍蔭’。既要鬨大,便須見得血光,方不枉這番苦心經營。

乾清宮東暖閣內,穀大用躬身立在禦榻旁,聲音壓得極低,將這幾日西二廠偵得的訊息細細稟報“……日子定在明日九月二十八,恰是鄭閣老大婚之日。彼等打算借欽天監五官監侯楊源‘直言獲罪’的由頭,聚集奉天門外哭闕,請旨誅滅劉大監、奴纔等八人。”他稍頓,偷眼覷了下正德帝臉色,才續道“內閣除鄭閣老外,劉、李、謝三位閣老的門生故舊,多有暗中串聯或行方便者。鄭閣老處……此前與李郎中往來頻密,是否知情,西二廠未能實證。另,聞喜伯鄭虎臣、其弟鄭虤仍在京中等候吏、兵二部勘合……”

正德帝突然冷笑一聲,打斷道“勘合?朕讓他上本自辯,他倒真跟朕耗上了!”他猛地將手中茶盞頓在案上,茶水四濺“兵部是乾啥吃的?這點事也拖遝!擬旨,申飭兵部辦事遲誤,畏難塞責!至於鄭虤……”他嫌惡地擺擺手“無關輕重。”

穀大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靜立旁邊的劉瑾,稍作斟酌“皇爺明鑒。鄭閣老與李郎中素來親近,此番……恐難全然脫開乾係。明日若真鬨起來,恐損及朝廷體麵。”

劉瑾此時緩緩開口,語調平穩“皇爺,奴婢以為,鄭少保或許知曉風聲,卻也未必樂見明日之事。他畢竟是閣臣,婚事若被攪擾,顏麵何存?況且,他若真與李郎中同心,西二廠豈能至今抓不到把柄?目下當務之急,是應對明日哭闕之事。”

穀大用見劉瑾再次為鄭直緩頰,心下轉念,順著說道“劉大監所言亦有理。奴才隻是憂心,彼輩選在明日,分明是算計好了要攪動最大風聲。聞喜伯滯留,雖是在等勘合,落在旁人眼裡,難免滋生疑慮。”

正德帝煩躁地站起身來回踱步“朕已讓他自辯,便是留了餘地。兵部怠慢,朕就敲打兵部!至於明日……”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自負“朕倒要看看,有多少人跳出來!京營在手,焦芳等人亦在朝中,幾個書生哭喊,天還能塌了?”他停下腳步,看向穀大用“給朕盯緊奉天門,明日一個都彆漏記!鄭閣老那邊……”

劉瑾適時接話“奴婢愚見,明日鄭家大喜,宮中按例也該有所表示。不妨遣一中使攜帶禮物的道賀,既是恩榮,也可……安其心,觀其色。”

正德帝眯眼思索片刻,從鼻腔裡哼出一聲“……便依大伴。也不用準備旁的了,俺準備好了。讓穀大監去。”他頓了頓,語氣轉冷“至於鄭虎臣,勘合一到,立刻催他離京,不得片刻延誤!”

穀大用躬身領命,不再多言。

劉瑾則狐疑的看向穀大用,禮物?皇爺要賞賜給鄭直啥禮物呢?